錢澤南 錢會南
(北京中醫藥大學2011級博士研究生,北京 100029)
楊上善的《黃帝內經太素》(以下簡稱《太素》)一書是現存最早分類研究《黃帝內經》的書籍,也是現存最早注釋《黃帝內經》的書籍。《黃帝內經》一書的出現,奠定了中醫基礎理論的基石。研究《太素》的醫學思想不僅有助于中醫基礎理論的發展,而且有助于我們深入了解中醫基礎理論形成過程。楊上善《太素》一書的命名很重要,暨研究何為“太素”的問題,我們略述一二如下。
1.1 太素解析之宇宙觀 《沖虛真經》云:“昔者圣人因陰陽以統天地。夫有形者生于無形,則天地安從生?故曰: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1]可知春秋戰國時期太素一詞已經產生,列子解釋為“質之始”。其后大約西漢時期的《易緯·乾鑿度》云:“太素者,質之始也。氣形質具而未離,故曰混淪。”[2]上述兩書均將太素理解為宇宙生成四個過程中的一個過程。
1.2 太素解析之太一觀 太素本意是否如此?我們認為未必竟然。考“素”字《說文解字》云:“素,白致繒也。”[3]《禮記·檀弓》云:“素服哭于庫門之外。”[4]古代素的本意為白的意思。太素者即為太白之意。《洞神經》云:“脾為中黃宮,太素府,異于常六府也。”[5]脾之原穴為太白穴,可見太白就是指太素。太白在古代除了是太白金星的簡稱,還有太一之意。陜西省西部秦嶺以東有一座著名的山,山名“太白山”。《山海經》[6]稱秦嶺諸山為“南山”。《尚書·禹貢》云“終南,惇物”[7]指今秦嶺諸山古稱終南,惇物山。至漢,《漢書·地理志》云:“扶風,武功縣,有太一山,古文以為終南;垂山,古文以為惇物,皆在縣東。”[8]太一山又有寫作太乙山,均是指今天的太白山或終南山。考太白山、終南山均為秦嶺以東諸山。太白山為秦嶺主峰,終南山為秦嶺支脈。張衡《西京賦》云:“于前則終南、太一。”[9]據稱,太白山的稱呼可能最早于魏晉時期就有。李上善認為終南為南山的總稱,太一是其中一山的別名,故此太白即是太一或太乙之意,也就是說太一又可稱為太白、太乙,太素。因此,上古所稱之太素實為“太一”之意,隨著注家的注解,太素才逐漸演變為宇宙演化某個階段的代名詞。
2.1 基于“氣一元論”闡述太素科學內涵 氣一元論的產生也經歷了一個萌芽、演變、發展及完善的過程,其基本觀點認為,氣是構成宇宙及萬物的惟一本原,氣是宇宙的最高范疇[10]。《太素》卷第二十八《風論·八正風候》楊上善注“《九宮經》曰:太一者,玄皇之使,常居北極之旁汁蟄上下政天地之常□起也”[11]。此處言太一為玄皇之使,玄皇指北極大帝。《史記·封禪書》云:“天神貴者太一,太一佐曰五帝,古者天子以春秋祭太一東南郊。”[12]《史記》在此說明了太一為天神之最貴,五方、五帝為其佐使,其實質是一氣離為五行。
1993年秋,郭店楚簡出土《太一生水一篇》[13],具體論述了太一在萬物生成中的作用,其中言“故歲者濕燥之所生也。濕燥者滄熱之所生也。滄熱者四時之所生也。四時者陰陽之所生也。陰陽者神明之所生也。神明者天地之所生也。天地者太一之所生也”。可知太一為生成天地萬物的根源,是蘊含于天地萬物中的基本規律。凡歲、濕燥、滄熱、四時、陰陽、神明、天地均從太一變化而來,也都蘊藏著太一的基本屬性。可以認為,太一不僅是構成宇宙萬物的基本組成,也是載成天地宇宙萬物的基本規律,是萬物發展的根本源泉。日本《弘決外典鈔》引楊上善《太素》云:“太素合為萬物,以為造化,故在天為陽,在人為和,在地為陰。”[14]楊上善在此引文中明確提出太素合為萬物,萬物中都蘊含太素的力量,其在天的表現形式主要是天之陽,在人的表現形式為人之和,在地的表現形式為地為陰。太素是一種普遍存于世間一切萬物的基本物質,具有約束世界一切萬物,推動事物發展的力量,這是一種典型的氣一元論。《太素》所論太素是一種客觀實在,根本規律,這種觀點不同于《列子》及《乾鑿度》對太素的理解,二者僅認為太素是宇宙的一個發展階段。楊上善在其《黃帝內經明堂》(以下簡稱《明堂》)序中云:“《太素》陳其宗旨,《明堂》表其形見,是猶天一地二,亦漸通之妙物焉。”[15]故此《太素》、《明堂》互為姊妹篇。《太素》是闡述生命客觀規律的學問,《明堂》是闡述生命之具體構造的學問。由此可見,楊上善《太素》所言及的太素是基于氣一元論之基礎上。
2.2 基于“唯物觀”闡述太素科學內涵 太素,古又稱太一、太乙、太白。因為太素是蘊含于宇宙萬物中的基本物質,主導萬物的發展,是萬物的源泉,故此古人尊稱太素或太一為“神”。研究這個神到底是人格化的神,還是唯物的神,是否僅僅是指宇宙萬物的根本規律十分必要。如果太素是唯意志的神,那么就抹煞了人的能動性,萬事萬物皆有性命,中醫所研究的人體基本規律以及因此而產生的種種預防法則、診治法則均沒有意義。
《陰符經》雖然只有五百余字,但卻是中華道家文化的根源,在這篇文章中系統的討論了天、地、人三者的關系,更為中華文明打上了深深的唯物的痕跡[5]。《陰符經》明確提出“天之無恩而大恩生,迅雷烈風,莫不蠢然”,“天之至私,用之至公”。可見天本是無意志的,原本就是一種自然規律,遵守就能夠獲福,不遵守必然取禍。“是故圣人知自然之道不可違”正是此意。“天發殺機,移星易宿;地發殺機,龍蛇起陸;人發殺機,天地反覆;天人合發,萬化定基”,則指出了天、地、人三者之間的互動關系,人作為三才之一,是可以能動的作用于這個世界。統觀《陰符經》全篇,明確提出了“天道至私”的觀點,正是因為天道至私,所以對萬事萬物都是公平的。萬事萬物之間相互作用,人可以掌握天道,應用天道修身養性,這是一種“天道主刑”的樸素唯物主義觀點。其后的荀子繼承了這種“天道主刑”僅是自然規律并無意志品質的說法。《荀子·天論》云:“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應之以治則吉,應之以亂則兇。”[16]
天之道是刑還是德,這是一個極其重要的問題。天之道如果是刑,那么對萬事萬物都是公平的;而天之道如果是德,那么天道就具有了品德,天道就被人格化,成了唯意志。儒家思想千百年來一直是華夏文明的主導思想,是中國人的精神食糧。作為價值觀來看待儒家思想,恰如世界其他各大主流宗教那樣,都是無可厚非的。作為方法論去研究儒家思想,則其中確實存在不能自圓其說的地方。當然,方法論與價值觀往往是不能割裂看待,價值觀決定方法論,方法論作用于價值觀。作為方法論的儒家思想,對天道是主德還是主刑,也有著明確的論述。
董仲舒《春秋繁露·陰陽義第四十九》云:“天地之常,一陰一陽,陽者,天之德也,陰者,天之刑也。”[17]其后董氏又論述了陽為尊,陰為卑,故此天之功在其德。天既有德,自然有意志。當這個觀點被董氏提出后,天道就從唯物變成了有人格的唯意志。這背離了《陰符經》天以刑為功,天道至私,乃是自然規律,沒有人格的觀點,即天之陽為刑的觀點。
楊上善的太素毫無疑問是唯物的,是一種客觀規律。其理解為“太素合為萬物,以為造化”,乃是萬物之中的基本物質,是生命造化之機。正因為如此,才可以研究、掌握并應用。故此,《太素》實際就是研究人體生命一般發展規律及診療預防手段的書籍。這種強調研究規律,根據規律積極預防,并根據規律采取措施的觀點是強調人所具有的主觀能動性、實踐能力及改造自然的能力。《素問·陰陽應相大論》“陽生陰長,陽殺陰藏”[18]對此給予了準確的解釋。《素問》在此明確提出了“陽殺陰藏”,天之性在刑,天以其刑成其德,這種觀點無疑是與《陰符經》相符的。《太素》卷二《攝生之二·順養》云:“天地俱生,萬物以榮。”[11]楊上善注:“天之父也,降之以德,地之母也,資之以氣,德之與氣,俱能生也,物因德氣,英華開發也。”此處楊上善也提到“天之父也,降之以德”,但這個“德”卻是指上天生養萬物的能力,是一種沒有意志,唯物的德。凡《內經》所言“天之德”都是說天所具有的生養萬物的能力,并把這種能力稱為“天之德”,而天之所以能生養萬物,是建立在天之道在其刑的基礎上,才能“天之至私,用之至公”。這種觀點與董仲舒的唯意志論是不同的。可見《太素》一書之太素是基于唯物觀。
《太素》一書所言的太素實為太一之別稱,而太一作為構成宇宙萬物的基本組成以及基本規律,具有明顯的氣一元論思想及唯物觀,對中醫學基本理論的構建具有重要指導意義。恰如日本醫家丹波元簡在其《素問解題》[19]中云:“《素問》乃為《太素》之問答,義可以證焉。其不言《問素》而言《素問》者,猶屈原《天問》之類也,倒其語焉耳。”丹波元簡提出了《素問》一書即為“問素”。問素實為問人體之太素之意。故此,《黃帝內經》以及《太素》都是對人體基本組成及基本規律的研究。正是有了太一所蘊含的氣一元論思想及唯物觀,中醫學才產生了天人相應、陰陽五行、臟象學說及氣血津液等基礎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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