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守生
(西華師范大學文學院,四川南充637009)
兩宋之交的大編輯家鄭樵
薄守生
(西華師范大學文學院,四川南充637009)
在了解編輯學相關知識的基礎上,討論了鄭樵著述是編輯還是著作的問題。通過對鄭樵生平和著述情況的分析,我們認為鄭樵是一位大編輯家。當然,鄭樵的著述中也不乏創作的成分,其中還包含了一定程度的學術研究。
鄭樵;編輯;創作;學術研究;版本目錄學
學界對孔子是不是編輯家有過爭論[1],但這個爭論可以說是“無果而終”。究其原因,既與“編輯”一詞可以有寬嚴不同的理解有關,又與人們對孔子當時的史實不清有關。對于鄭樵而言,史實清楚,即使采用嚴格的“編輯”的定義,鄭樵還是編輯家。
鄭樵既是大編輯家,同時又是大著作家,這二者并不矛盾,因為鄭樵本人有編有著??梢哉f,鄭樵是“一身二兼”、“編輯與作者各司其職”[2]。鄭樵具有強烈的創新精神,其著作影響深遠,鄭樵作為大編輯家,他所編輯的內容非常廣泛,許多材料流傳至今。
鄭樵(1104-1162),字漁仲,號溪西遺民,世稱夾漈先生,福建莆田人。南宋(兩宋之交)著名的歷史學家、語言學家、文獻學家。
元初脫脫等人修《宋史》時,將鄭氏列入《儒林傳》,傳文寥寥二百余字[3]。《福建省興化縣志》之《儒林傳》中亦有鄭樵傳,吳懷祺在一著作中附有原文[4],可參考。從這些傳記、史志中,我們可以看出鄭樵的一生極為矛盾。鄭樵作為一個“鄉村野夫”竟然也去“獨切切于仕進”,一個不事科舉、舉孝廉舉遺逸皆不就的“布衣學者”竟然也經常糾纏著去拜訪方禮部、宰相、皇帝,鄭樵個人還非常虛狂“大言欺人”、偏執片面??傊?,鄭樵不是個傳統士人,他自身就是一個封建時代的說不清的矛盾體。
鄭樵的著述成果很多,涉及的領域也很廣闊,天文、地理、語言、藝術、經史等等無所不包。鄭樵曾經在不同場合、不同資料中談到過自己的著述計劃和已著成果目錄,可謂蔚為大觀。當然,鄭樵著述雖多,現存文獻卻主要只有三種,其他的那些文獻現在基本上全部亡佚、無處可尋了。我們今天能夠看到的鄭樵的現存著述,主要包括《通志》[5]、《爾雅注》[6]和《夾漈遺稿》[7]三種。除了這三種之外,尚有后人的輯錄材料,主要包括顧頡剛的《詩辨妄》輯本、吳懷祺的《鄭樵文集》校補本兩種。
《通志》是鄭樵的代表作,全書200卷。其中包括:18卷本紀,2卷后妃傳,4卷年譜,52卷略,124卷世家、宗室、列傳。由于種種原因,古人并不怎么重視這部皇皇巨著《通志》,只有到了近代才有一些學者開始重視這部書,他們主要包括呂振羽、顧頡剛、羅常培、張舜徽等學者。
對于鄭樵的編與著之分別,以對鄭樵小學三種的討論為題引,然后在下一節中會論及史學。
鄭樵小學三種分別為《通志·六書略》、《通志·七音略》和《爾雅鄭注》,下面分別對它們的情況做一些簡單的介紹。
《六書略》位于《通志》第31,32,33,34,35卷,分為四大部分,第一部分為《六書圖》,第二部分為《六書序》,第三部分為六書的分類、漢字按照六書的分類匯編(簡稱“六書列字”部分),第四部分為漢字學理論“總論”之短文22篇?!读鶗浴返闹黧w部分為其中的第三大部分,即六書列字部分。《六書略》主要涉及六書分類實踐,在這個分類過程中鄭樵對六書給予某些界定,同時還給六書分了許多小類。就《六書略》中的列字情況看,鄭樵的這種編寫“體例”很可能是他獨創的,也就是說,他享有原創著作權。但是,筆者曾詳盡地考察過《六書略》所收錄的反切[8],我們發現《六書略》有占半數以上的反切來源于《類篇》,其他的可能來源于《說文》、《集韻》、《玉篇》等字書韻書。李文澤[9]曾考查過鄭樵的《爾雅注》,認為其注文內容多參考了陸德明的《經典釋文》;而對于《六書略》而言,筆者也曾推測《六書略》也可能借鑒了《經典釋文》中的許多內容[10],未曾詳細地去考查,所以暫時不敢下任何結論。總之,我們完全可以斷言,《六書略》中有大量的材料是鄭樵“編輯”而成的,并非獨立創作。
《七音略》位于《通志》的第36卷、37卷?!镀咭袈浴穬热莅ㄈ蟛糠?,即《七音序》、《諧聲制字六圖》和《內外轉圖》?!秲韧廪D圖》是現存的早期韻圖之一,在學術史上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早期韻圖一般是指《韻鏡》、《七音略》、《切韻指掌圖》、《四聲等子》等韻圖?!俄嶇R》在宋元時期失傳,明清人對《韻鏡》的研究是一片空白,到了清末《韻鏡》才從日本傳回國內。在《韻鏡》失傳之后,《切韻指掌圖》的地位較高,以至于被認為是最古的韻圖。韻圖在古代流傳的范圍很小,主要是僧人在流傳,開始時僧俗兩隔,后來有些韻圖才逐漸流入俗界,但是影響范圍還是不大。《七音略》因為作為《通志》的一部分,《通志》存則《七音略》存,并且《通志》作為史書曾入官家書庫,有一定的影響,所以最終得以留存下來?!吨C聲制字六圖》系鄭樵所作,前無古人,應當為鄭樵原創著作;《七音序》應該也是鄭樵的原創。在《七音略》中,《內外轉圖》沒頭沒腦地放在《諧聲制字六圖》后面,連一個明顯、醒目的標題標注都沒有;并且,在《七音序》里鄭樵暗示了他是根據胡僧《七音韻鑒》來改編出《內外轉圖》的,所以,《內外轉圖》絕非鄭樵的原創,鄭樵在此僅僅是做了一回編輯。
《爾雅》是我國歷史上最早的一部義類辭典,鄭樵《爾雅注》(可以簡稱《爾雅鄭注》)是鄭樵對《爾雅》的注疏。歷史上,對《爾雅》進行研究、注疏的作品極多,所以,《爾雅》曾一度成為“訓詁(學)”的代名詞,匯流成“雅學”大系。在為數眾多的注疏當中,筆者曾經選取郭注、邢疏來與鄭注相比較[11]。通過比較,發現鄭樵沿襲郭注、邢疏的成分特別多,很多地方簡直就是抄襲,所以,《爾雅注》的原創性并不高。但是,就《爾雅注》的注音體例而言[12],鄭樵對有些注音體例有夸張性地應用,比如說,“骹驓騱翑踦騵驈驠騴駺馰,音敲繒奚劬欺刓聿燕宴郎的”這是11個字并排注音,這當為偏執的鄭樵所創造。總之,《爾雅注》同時體現出鄭樵高超的編輯水平和卓越的著作能力。
從對鄭樵小學三種的分析中,我們可以看到鄭樵的著作家與編輯家的雙重身份。
對鄭樵小學三種的情況,上面已經有了較為詳細的介紹。我們再來看一下作為史學巨著的整個《通志》。學界對《通志》的介紹已經很多,在此,我們只是概述一下《通志》的基本情況。
《通志》整體上來說是作為史書而存在的,一般為史學界列入“別史”類。通常,《通志》與《通典》、《文獻通考》并稱“三通”,但是《通志》是這“三通”中質量最差的一部書。為什么說《通志》整體質量不高呢?因為它的史部系完全抄襲、拼湊、編次、刪改以往史書而得,而具有原創性的、補充性的著作成分極其有限。在對以往史書的處理上,鄭樵有點類似于一個編輯,并且他充分施展了自己的“主體自由”性。鄭樵的這種編輯行為,遠遠地超出了編輯主體自由的“深度自由論”[13]的范圍,他對以往史書進行了大刀闊斧的刪改?!锻ㄖ尽氛麜|量并不高,《通志》之精華在其中的二十略。
鄭樵對自己的《通志》二十略自視甚高。他在《通志·總序》中說,“今總天下之大學術而條其綱目,名之曰略,凡二十略,百代之憲章,學者之能事,盡于此矣”。《通志·校讎略》涉及文獻學及目錄學理論,于是,有學者認為“鄭樵《通志·校讎略》應是部編輯學專書”[14]。此外,《通志·藝文略》、《通志·圖譜略》、《通志·金石略》等內容中也涉及一定的編輯學思想。概括來說,“《通志》不僅具有很高的史學價值,而且在編輯學方面亦有獨特價值,它對中國古代編輯學(包括版本學、目錄學、校勘學、輯佚學等)的發展有卓越貢獻”[15]。總之,《通志》是對中國古代編輯學理論和實踐的重要發展。
綜上,我們已經分析出《通志》中的史部主要是在以往史書的基礎上編輯而成的,鄭樵小學3種則既有創作成分又有編輯成分,《通志·校讎略》等略卻是重要的“編輯學”專著。無論從哪種情形來看,鄭樵作為大編輯家的身份是不容置疑的。
當然,就現代學術規范而言,“創新”和“綜述”必須明確區分,“研究”和“編輯”不能混為一談。任何以“綜述”的面貌、“編輯”的形式的“隱性”處理都可能會涉嫌“抄襲”,這在當代學術規范下都是非常重要的原則性問題。但是,在古代這一點確實無法做到,古代的許多文獻都是歷史“層積”而成,很難用現代的學術規范去要求古代的文獻。
通過以上分析,我們可以得出如下一些結論:《通志》史部主要是鄭樵“編輯”所得,《通志》二十略則是“亦著亦編”雙重身份,《通志·校讎略》等略則可以看作是對“編輯學”的專門研究,《爾雅鄭注》性質類同于《通志》二十略。
從現有文獻看,鄭樵著述確實豐富;其實,鄭樵在去世前還有許多著述沒有來得及寫完。鄭樵曾經上書皇帝談到他的寫作計劃,當世皇帝賜他“給札歸抄”的待遇,鄭樵的著作寫成以后又曾上獻皇帝從而使得《通志》有官家收藏,以致于《通志》在后世得以刊刻流行。特別值得一提的是,諸如《七音略》這樣冷僻的書籍在古代本極容易亡佚,鄭樵把它收入《通志》中從而使其得以保存,鄭樵對這類文獻的保存、傳播功不可沒。
通常認為,“編輯”至少有3個方面的工作職能,即傳播、中介、為出版做準備。以此來觀照,鄭樵在這3個方面都做到了,并且做得還非常好。無論從哪一個方面說,我們都可以把鄭樵稱為我國兩宋之交的大編輯家,這個稱號對于鄭樵來說無論如何都當之無愧。
[1]晉海學.由“孔子是否編輯家”的爭論引發的思考[J].中國編輯,2011(1):19-23.
[2]胡光清.關于編輯概念的理解[J].編輯學刊,1992(2):13-16.
[3]脫脫.宋史[Z].北京:中華書局,1977:12944.
[4]吳懷祺.鄭樵文集附鄭樵年譜稿[Z].北京:書目文獻出版社,1992:81-85.
[5]鄭樵.通志[Z].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0.
[6]鄭樵.爾雅注[Z].北京:中華書局,1991.
[7]鄭樵.夾漈遺稿[Z].上海:商務印書館,1937.
[8]李文澤.宋元語文學著述考錄[M].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2008:24.
[9]薄守生.《六書略》反切的來源問題[J].中南大學學報,2012(4):160-163.
[10]薄守生.作為辭典學意義上的《六書略》述略[J].語文知識,2013(1):24-25.
[11]薄守生.鄭樵傳統語言文字學研究[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2012:138-173.
[12]薄守生.《爾雅鄭注》的音注體例[J].廣州大學學報,2012(7):94-96.
[13]鄒艷.書稿加工中的編輯主體自由問題[J].編輯之友,2000(2):31-32.
[14]胡予琪.宋代史學編輯出版事業的繼承與創新[J].黃河水利職業技術學院學報.2007(3):95-97.
[15]符均.鄭樵《通志》在編輯學理論上的貢獻[J].華夏文化,2002(4):20-22.
On Great Editor Zheng Qiao between the North and South Song Dynasties
Bo Shousheng
(College of Chines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China West Normal University,Nanchong 637009,China)
Based on relevant information of the editing science,this paper discusses whether Zheng Qiao's writings are his editorial works or academic works.Through the analysis of his bibliography and writings,itmaintains that Zheng Qiao was a great editor,who was also creative in carrying out a certain degree of academic research.
Zheng Qiao;editing;creativity;academic research;version of bibliography
H009
A
2012-12-31
四川省教育廳人文社會科學重點項目(12SA115);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規劃基金項目(12YJAZH001);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12XYY001)
薄守生(1975-),男,副教授,博士后,碩士生導師,研究方向為中國語言學史研究。
1005-0523(2014)04-011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