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平 時間累積的片段

繼中國美術館個展“1劃”之后，“線”似乎成為了現階段譚平作品的主要表現形態。事實上，無論是過去作品中出現的“圓”，抑或是現今畫面上呈現的“線”，于藝術家來說，都不過是表象而已。“一個人的表達在不同的時期可能會以不同的符號和方式呈現，但表達的很多東西都是一致的，并非不斷改變本質的東西。”

雖然是平面作品，但譚平的抽象繪畫卻有著三維空間的立體感。縱橫交織的線條，以及那些仿佛漂浮于空間中的不同形態的圓，均展現出一種具有方向性的由遠及近。從譚平去年個展“自言”展出的作品中，可以察覺到藝術家在創作中對時間性的強化。在談到這一批作品的創作時，譚平曾說，當開始著手創作一幅作品之前，自己從不設定任何具體“任務”，也不要求自己畫一張好畫，而只是給自己限定一個時間。“諸如素描必須在兩分鐘之內、繪畫在五分鐘之內完成。在限定的時間內將繪畫過程中生發的心理狀態盡可能貼切地呈現出來。”在譚平看來，無論過去抑或現在，當藝術家創作一件藝術作品的時候，時間一直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只是以往人們并沒有把時間的概念視為藝術創作的一部分而已。“比如我們畫一張畫，通常將作品的完成視為創作的結束，其實這里面也有一種對時間的限定，限定的前提就是無論用多長時間我們都要把這張畫畫完。還有一種創作理念，就是要在短時間內迅速表達自己的感情，可能在幾分鐘之內完成創作，這種方式也同樣是利用了時間。”譚平說道，“我發現時間真的可以決定一件作品的最終結果，花費長時間創作一件作品是一種結果，反之又是另外一種結果。”

這種對時間性的強調又可作用于對片段性的表述之中。在限定時間內完成的作品無疑具有一種感受表達的瞬間性，而正是無數個帶有瞬間性的局部片段構建了一個清晰而真實的整體。譚平認為，在以往的藝術創作中，藝術家都希望自己能夠創作一件具有紀念碑性質的作品，并通過該作品非常完整地表達其觀點與看法。“這在現實主義藝術中或許是可以的，但是在今天，這種可能性變得渺茫。從藝術家的角度來講，呈現其藝術創作的多面性就是需要通過很多片段性作品的集合來實現的。這在某種程度上也和藝術的多元化相關。”

事實上，對于譚平而言，所有的藝術創作最終都要落實到時間這一概念當中。即便是其創作中的覆蓋程序也同樣是一種時間性的體現。“畫面大小有所不同，每次覆蓋也都是有時間性的，循環往復。覆蓋的概念等于沒有結果，如果把每一次覆蓋都記錄下來的話，又全部都是結果，但是又沒有一個所謂的最終結果，所以程序就變得很重要。”這樣看來，藝術創作不再是為了完成某個特定目標而展開的，每一件作品在某種意義上都是一件“未完成”的作品。“隨時可以停下，隨時可以繼續。”

事實上，“程序”在譚平的藝術創作理念中占據著一個非常重要的位置。這種對創作程序的強調似乎帶有一種“過程重于結果”的意味。在譚平看來，創作出自己獨特的作品是每一位藝術家的愿望，但是如果這種獨特性的展現僅僅是基于創作的結果，其實現的可能性則會越來越小。“很多藝術創作者往往都是在尋找風格，包括藝術專業的學生們也多是在學習別人的風格、學習別人的結果，其實我覺得重要的是學習別人創作的過程，然后尋找一個新的過程，這樣才能在自己的藝術創作上產生新的所謂的結果。在藝術創新的問題上，過程的創新是最為重要的。”

譚平的作品具有一種個體生命的融入感。例如，在其創作的一幅作品中，圓的周長恰好與藝術家本人臂膀的周長相同。在譚平看來，一件好作品的產生與創作者的身體運動息息相關。如其所言：“繪畫對于我來說，心手相應是最重要的。思想的躍動與心靈的振顫，始終通過手掌的把控，流注筆端，使其從畫中生長出來。”這種將身體運動直接作用于畫面上的創作方式，必然留下一種繪制過程的痕跡。透過這一痕跡，觀者仿佛能夠直抵創作者的內心。譚平曾表示，盡管現今也有一些抽象作品的創作是通過機器噴灑的方式完成的，“但是對于我來講，一直堅守著自己與畫筆、畫布之間直接的關系，讓我的內心感受能夠直接傳達到畫布上，我的作品一直是這樣，畫面中用筆的快慢、深淺、尺度都和我的觀念是一致的。”

顯然，在譚平的抽象繪畫中始終具有一種強烈的自我存在感以及個人化的表達。“人們經常講，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其實對藝術創作而言，越是個人的越是世界的。藝術之所以存在價值，最重要的是表達了每個個體的獨特感受。無論是表達自己內心的變化，還是表達作為個體對現今社會最敏銳的感受，重要的是能夠把這種東西很準確地表達出來。”這樣看來，譚平的藝術創作具有抒情抽象的典型特征。大多數的時候，創作一幅作品總不免要涉及到諸如結構、層次、色彩等形式上的問題，而譚平的作品顯然又存在一種超越于形式之上的強烈的主觀表達。“在從事藝術創作或學習的過程中，都會有一個對語言本體的學習和研究的過程，比如說如何處理畫面的結構；如何對比、協調色彩之間的關系。但是一旦越過這個階段，進入自我表達的時候，藝術創作就不再是研究語言的問題了，而是關乎是否能夠將自己內心的感受準確、恰當地表達出來的問題了。這個時候畫面出現的結果往往會背離創作者原來所研究的形式語言。”聯想至譚平作品中那些隨心性游走的線條，其所呈現的正是一種不加理性制約、不受形式限制的自由表達。（采訪/撰文：王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