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鈺瑩
(北京師范大學 刑事法律科學研究院,北京 100875)
論污染環境罪的主觀方面
李鈺瑩
(北京師范大學 刑事法律科學研究院,北京 100875)
從上世紀發生的“世界八大公害事件”,到近幾年來中國多地遭遇的霧霾天氣等都在向人類不斷提醒環境保護的重要性。隨著人類理性認識的逐漸覺醒,刑法作為“最后法”,開始承擔起對懲治和預防環境犯罪的責任。我國2011年通過的《刑法修正案(八)》將“重大環境污染事故罪”修改為“污染環境罪”。不管是重大環境污染事故罪還是現今的污染環境罪,對于該罪主觀方面的爭論一直沒有淡出過學界視野。
環境犯罪; 主觀方面; 嚴格責任
學界對于污染環境罪主觀方面的爭議可分為以下觀點。一為過失說。即行為人應當預見自己實施的嚴重污染環境的行為可能嚴重污染環境,因為疏忽大意沒有預見或者已經預見而輕信能夠避免[1](P189)。二為故意說。該種觀點認為,本罪原本為過失犯罪,但經過《刑法修正案(八)》修改后,本罪的責任形式為故意[2](P995)。故意說又可分為不管是直接故意還是間接故意都可以構成本罪;只有間接故意可以構成本罪。第三種為混合說,也就是雙重罪過說。
筆者認為,經過《刑法修正案(八)》修改之后的污染環境罪是故意犯罪,既包括直接故意也包括間接故意。主要理由有以下幾點。
第一,筆者不贊同過失說和雙重罪過說。否定雙重罪過說的主要原因在于法定刑配置方面:若本罪既可以由故意也可以由過失構成,卻對故意和過失設置相同的法定刑,這是不合理的。并且從立法慣例上看,一個條文一般不會出現同時規定故意與過失雙重情形,通常是在前款規定故意犯罪之后,在下一款作出“過失犯前款罪的”以引出罪狀的規定。
筆者不贊同過失說。首先,一些支持本罪仍是過失犯罪的學者認為,本罪的罪過形式只能是過失,究其根據是本罪的兩檔法定刑中,第一檔是拘役或者最高刑是3年有期徒刑,并處或者單處罰金;第二檔是法定最高刑為7年的有期徒刑并處罰金。比較其他罪名,這種立法例與其他過失類犯罪的法定刑設置并沒有區別,而且如果該罪是故意犯罪的話,這與法定最高刑僅為7年的設置不相匹配,不符合罪責刑相適應[3]。對于此種觀點,雖然從刑法分則來看是具有一定道理的,但是筆者認為并不是不可置否的。原因在于,根據污染環境罪與一些過失犯罪的法定刑幅度相似就將其納入過失犯罪的類型之中,這種做法是不合理的。過失犯罪較故意犯罪處罰較輕,是由犯罪自身的性質決定的,并不是和其他犯罪比較的結果;一種犯罪的法定刑也是由其社會危害性決定的,并不能由于其是過失犯罪,就應當與其他過失犯罪保持一致的法定刑。其次,一些持“過失說”的學者認為:行為人對污染行為的性質有認識,只是沒有預見或者輕信能夠避免。對于此,筆者持反對觀點。與修改之前的重大環境污染事故罪相比較,重大環境污染事故罪要求“造成公私財產重大損失或者人身傷亡”的嚴重后果,而污染環境罪只要行為人的行為達到“嚴重污染環境”即可。對于“嚴重污染環境”既包括造成了財產損失或者人身傷亡的重大環境污染事故,也包括雖未造成環境污染事故,但已經使環境遭受嚴重污染或者破壞[4]。通過比較可以看出,在修改前,從人的認識能力上看,對于自己的行為會“造成公私財產的重大損失或者人身傷亡”,行為人存在過于自信或者疏忽大意的過失是可以成立的。在修改后,行為人違反國家規定,排放、傾倒或者處置污染物的行為是故意是毫無疑問的,但行為人在實施這一系列行為時,對自己的行為會“嚴重污染環境”的后果是符合成立故意犯罪要求的“認識”范圍的。因為,從違法性認識的角度看,刑法分則規定的故意犯罪中的“故意”并不需要行為人對自己的行為的性質有確切的認識,“明知”無需“確知”,還包括“應知”,即應當知道或者可能知道[5]。而且,故意犯罪的認識內容中的危害結果并非僅限于刑法分則明確將其作為犯罪構成必要條件的危害結果,還包括行為在客觀上給某種社會關系造成或者可能造成危害的后果[6](P268)。結合污染環境罪的具體條文來看,只要行為人認識到自己的行為有嚴重污染環境的可能性時就符合故意犯罪要求的認識因素。因此行為人排放、傾倒或者處置的對象是“有害的”物質,對在一定的區域內將有毒有害物質加以排放傾倒處置,會造成嚴重污染環境的結果至少會存在放任的心理狀態。再次,從文義解釋的角度來講,在《刑法修正案(八)》對重大環境污染事故罪進行修改為污染環境罪之后,不管是從罪名還是從罪狀來看,取消了“事故”的限定之后,沒有一處可以表明本罪是過失犯。將本罪解釋為故意犯罪,并沒有超出法條本意。
第二,從《刑法修正案(八)》對原重大污染事故罪進行修改的角度來,重大環境污染事故罪屬于結果犯,入罪門檻較高;再加上規定較為模糊,對重大環境污染事故罪的適用情形很少。基于司法實踐中對“重大環境污染事故罪”適用率較低,再加上重大環境污染事故罪本身的入罪門檻較高,從矯正刑法對原罪主觀罪過的認識偏差角度來講,將污染環境罪理解為故意也是符合修改意圖的。
第四,筆者認為,這里的故意既包括直接故意也包括間接故意。原因在于,首先,直接故意與間接故意在本質上是一樣的,既然間接故意能夠成立、直接故意更能夠成立。它區分的意義在于最終的量刑上存在一定的差異。其次,將同種性質的犯罪行為因故意內容的不同而非為兩種不同的罪名,這在刑法理論上也是無法解釋的。
嚴格責任,指的是行為人不論有無過錯,都應當承擔責任。具體而言,刑法上的嚴格責任,是指刑法規定的只要行為人實施某一法定行為或者導致某一法定結果就不問起罪過之有無或者推定其有罪過而判定其承擔的刑事責任[7]。從19世紀開始,嚴格責任開始出現在事關公共健康、安全和福利的新領域。在對環境違法案件中設立嚴格責任原則,已被一些國家所采用,比如美國的《資源保護和再生法》《廢料法》,英國的《空氣清潔法》等都對環境犯罪規定了嚴格責任。對于我國污染環境罪中是否應當設立嚴格責任,也存在著不同的爭議。
持肯定觀點的學者認為,應當對污染環境罪設立嚴格責任。理由在于:適用嚴格責任,實質在于從法律上賦予那些從事與公眾利益密切聯系活動的人比一般的人更高的責任要求,強化排污者的責任感;而且,由于環境污染犯罪行為一般與危害結果或者危險狀態的發生之間相隔較遠,有的甚至長達幾十年,而且他們之間的因果關系遠比殺人行為與死亡結果的危險關系復雜,這些都給認定行為人的主觀罪過帶來較大的困難,為了防止由于難以認定污染者主觀上的罪過就無法追究其刑事責任的后果出現,設立嚴格責任可以彌補這一缺陷[8]。同時,通過設立嚴格責任,可以保護公眾利益,也是出于訴訟經濟的考慮,也適應了世界潮流。
持否定觀點的學者的理由主要是從違背了無罪推定原則等角度來講。筆者也贊同否定觀,認為我國刑法中不宜引入嚴格責任原則,理由如下。
第一,目前我國刑法理論界都贊同主客觀相一致的原則,都認為刑事責任都必須建立在行為人的主觀罪過和行為的客觀社會危害性基礎之上。既反對主觀歸罪,也反對客觀歸罪。在嚴格責任下承擔的刑事責任,就是一種客觀歸罪,只要起訴方證明有污染的客觀事實存在,不管行為人是否具有主觀上的罪過,就要求行為人承擔刑事責任。如果行為人主觀上確實無罪過,這種在行為人缺乏主觀罪過的心理情況下,允許國家對一個公民施加刑罰是不人道的,是殘酷的。環境保護固然重要,但是不是重要到必須突破主客觀相一致原則進行特殊保護。一方面,我國現階段經濟發展狀況決定了我國仍然需要發展,發展就可能意味著消耗、意味著排放,而且這種排放是必須的,不可避免的。如果不考慮行為人的主觀罪過就將其歸罪,人們勢必動輒則咎,就會限制企業的生產、發展,對于環境污染行為只要在人類生存環境容忍限度之內就是可以接納的;另一方面,如果允許污染環境罪對無罪過者進行懲罰,那么比環境利益價值更大的危害國家安全犯罪、侵犯公民人身權利、民主權利等犯罪從法益保護的重要性來講,是不是更需要予以特殊保護。如果在污染環境罪這里開了這個口子,這個縫隙只會繼續向前拓展延伸,最終就會徹底毀掉主客觀相統一原則。
第二,有學者認為,之所以在環境犯罪上予以突破,主要是因為與其他罪名相比,其主觀罪過更難以判斷,難以證明[9]。筆者認為這不能成為一個理由。誠然,環境犯罪中行為人主觀罪過內容的判斷難度可能會大一些,但是難以判斷并不意味著不能判斷,行為人的主觀罪過并不是封閉的,并不是純粹的行為人的主觀想法,而是外化在行為人客觀行為的,主觀罪過本身支配著行為人的客觀危害行為,因此,這些客觀的、外在的行為表現中必然對行為人的主觀罪過心理有所反應。無論哪一種犯罪其主觀罪過的判斷、認定有簡單的,也有困難的,許多情況下也需要司法機關花很大力氣才能弄清楚。因此,不能為了避免困難和麻煩,就隨便突破主客觀相統一原則。查明事實固然重要,但不能在無法查明、難以查明的時候就做不利于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處理。
第四,有學者認為完全不要求任何主觀罪過的嚴格責任因過于苛刻可能會有違公正,因此主張相對的嚴格責任[10](P59)。即是指不要求控訴方證明行為人故意或者過失的存在,只要證明有污染的客觀事實就可以了,同時被告方可以舉證反駁以證明自己確實沒有罪過,從而免除刑責。筆者認為即使是相對的嚴格責任,也是不可取的,最主要的原因是與無罪推定原則相背離。在相對嚴格刑事責任下,就是由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自己承擔證明自己無罪的責任,與無罪推定要求的由公訴機關承擔有罪的證明責任是相悖的。
第五,從刑法的謙抑性角度來講,對污染環境罪進行嚴格責任處理也是不合理的。因為刑法本身具有惡害性,帶有剝奪性質,因此刑法被稱為“最后法”,只有在迫不得已的時候才使用。就污染環境罪而言,刑法不可能,也不能處理關于污染環境的所有案件,有些依靠《侵權責任法》《環境保護法》等民事、行政法律便可以處理。如果對污染環境罪適用嚴格責任,不管行為人有無罪過都要求承擔刑事責任,就使刑法脫離了“最后法”的性質。事實上,不追究被告人的刑事責任并不意味著被告什么責任都不需要承擔,對由于其污染行為所造成的損害,即使不能證明行為人主觀上有罪過,也可以要求其承擔民事責任,因為我國《侵權責任法》對污染環境罪規定的就是無過錯責任,也就是嚴格責任。采用民事賠償或者行政處罰進行處理,也是可以解決污染環境者責任承擔的問題,也不必突破刑法主客觀相統一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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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袁宏山)
OntheSubjectiveAspectsoftheCrimeofEnvironmentalPollution
LI Yu-ying
(InstituteofCriminalScience,BeijingNormalUniversity,Beijing100879,China)
From the “World Eight pollution incident” occurred in the last century to recent years, China encountered many events such as fog and haze are a constant reminder of the importance of environmental protection.With the gradual awakening of the human rationality ,criminal law which was called “last Law”, began to punish and prevent environmental crime. The Eighth Amendment to the Criminal Law changes the “crime of major environmental pollution accident” to “environmental pollution crime”.Whether the crime is called “crime of major environmental pollution accident” or “crime of environmental pollution ” , the debate on the crime of subjective aspects has not faded over academic vision.
crime of environmental pollution;subjective aspects of environmental crime;strict liability
2014-06-25
李鈺瑩(1989—),女,內蒙古巴彥淖爾人,北京師范大學刑事法律科學研究院2012級碩士研究生。
D924
: A
: 1008—4444(2014)06—0099—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