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尚欽
(福建師范大學 社會歷史學院,福建 福州350007)
帝國商業繁榮的最根本原因是其優越的地理位置,西歐仿佛一條巨龍橫臥在地中海上方。帝國北抵大西洋、北海,南臨地中海,向東則是天主教和東正教不斷爭奪的邊境地區,背后有富饒的英法,自然成為商業的沃土。中世紀歐洲所謂四大商業圈,帝國擁有其三,即漢薩、尼德蘭和北意大利(長久以來神圣羅馬帝國幾乎所有皇帝都宣稱對意大利擁有理所當然的主權),還剩下一個英倫商業區也離帝國不遠。腓特烈紅胡子在寫給亨利二世的一封信中,祝望英德商業上的安全和自由,說明二者早有深度聯系。1128年,布魯日居民在反對伯爵威廉·克力都的上書中控訴道“我們被關閉在我們的地方范圍之內,我們沒有通貨,沒有外國商人來到我們這里,所以不能以我們的所有以易我們的所無”[1],可見商業的重要。在中世紀低水平的交通狀況下,中歐一片大平原和森林,除了易北河以外,幾乎所有德意志重要的河流都是橫向或縱向,同地中海的聯系也早在羅馬時代就開拓好了,加之采邑制下地主階級代表的王權根本就不能在全國的范圍內對商業進行壓制,使商人的地位有了一定的保障。1153年,羅地商人在君士坦士向腓特烈一世請求保護,防止米蘭的商業暴政,就使用德語來陳述他們的理由。這足以說明,當時的德國商業集團已經強大到需要引起國家最高決策層的重視,對米蘭的商業要求無疑也證明了商業集團的野心和力量。
1173年,腓特烈一世出于法蘭德斯伯爵的申請,在亞琛和本土易斯堡建立了市場說明,對商業的需求在很早之前就因龐大的利益引起了封建主的重視。破碎的小塊經濟體在名義上獨立后,必然無奈地陷入交流所帶來的競爭。在一個沒有太多自然天險的地區,社會各部門間的交流和物資的流通幾乎是不可避免的。當需求出現,自然有利潤產生,使得商業的發展繼續存在下去,關鍵是這種需求還不能是微弱的。封建割據,關卡重重,使得物資在各地的分布極不平衡,而高風險和高代價的運輸無疑使得商品的價值呈幾何級的增長。然而,盡管這是一個性價比完全無處談起的時代,這樣的需求依舊旺盛,因為貧民或許可以忍受物資的匱乏,但封建主要享受,要戰爭,正是他們掌握了農業經濟的命脈和幾乎大部分的利潤。在這樣的情況下,商業集團的力量開始不斷膨脹。科倫城的行會在1112年被編年史學家認為是“為自由而組織的”[2]。在奧格斯堡和烏爾穆最重要的工業是織麻布業,紐倫堡的主要行業是織呢絨業。在1128年熱那亞的通行稅簿冊上,登記著那些攜帶成包的羊毛和麻布跨越阿爾卑斯山的商人,這批人也許是從萊茵蘭或法蘭德斯來的,因為那里紡織工業正在發展。如果沒有龐大的市場來支持,這樣明顯的商業集聚是很難形成的。而德意志工業的分化早在十二世紀中期就開始了,說明德意志商業的萌芽與成長是很早很快的。
早在1150年,一個歷史學家就已經把法蘭德斯描寫成一個“人口稠密的地方”[3]。如果農業不發展,不能提供購買力,手工業不發展,商業的等級就必然還停留在低利潤的階段,如何能支撐這樣人口稠密的地方發展。十世紀后的中世紀時期,農業上已經大量引進了新技術。德意志諺語說:“斧頭是對處女地的適合工具。”清除森林和排干沼澤所帶來的新土地無疑使得農業得到了一個質的飛躍,尤其是三田制度,是中世紀超越之前的一個最大的進步,也是對文明的一個很有價值而又獨特的貢獻。隨著農業的發展,衍生出可以供養的更多的脫產手工業者,無疑也為手工業的發展創造了條件。來自東方的技術和當地人本身對經驗的總結,雖然人們在文化思想上是被禁錮的,但是在技術上,各個地區卻一直處在一種類似于競爭的狀態,所以,在整個中世紀,神圣羅馬帝國乃至于整個歐洲,他們的技術進步一直不曾停止過。正是由于二者的蓬勃發展,使得帝國的商業集團無疑獲得了大量的資金和社會能量,正是有這樣堅實的基礎,才有了商業的繁榮。在亞諾爾關于1206年被鄂圖四世洗劫的戈斯拉爾城的記載里,我們可看到德意志城市在十三世紀的商業發展上所達到的高度。“在幾天之間,那非常富饒的城市遭受了破壞。街道和房屋都被搶劫一空,最富的市民成為俘虜。胡椒和香料數量之多,以至于車載斗量,分積成堆。”[4]
1.交易手段的不平等性
十二世紀作家基柏特·得·諾戎寫道:“在周六的日子里,鄉下人為了做買賣,從周圍各地云集而來,他們運入蠶豆、大麥或任何種類的谷物來出售,而在市場上鞋匠和其他手工業者擺設著貨攤。”[5]固定的時間和地點使得交易被局限在特定的地區,商人或多或少擁有較大的交易主動權,完全可利用時間上的差距來脅迫賣主。
中世紀的神圣羅馬帝國處在一個典型的封建騎士社會階段,官僚勛貴體制主要是通過血統和戰功來順承。雖然也存在賣官鬻爵的情況,但是不像東方國家世襲權貴合法性那樣受到完整的尊重。這在很大程度上斷絕了富有的商人階級成為更體面貴族的可能性,使得他們不得不致力于財富的再增值,加重了商人們的刻意拖延。那些企圖統一國家的舉動——聯姻和戰爭,都需要花費財富。尤其是戰爭意味著對武器裝備,軍需軍費的需求,這一切花費的成本最終壓在了貧弱的農民身上,無疑加重了賣主也就是普通農民的財務壓力,使他們在交易上、時間地位上處在一個相當不利的地位。
2.交易商品的不平等性
同東方以輕騎兵為主的軍隊構造不同,神圣羅馬帝國的軍隊構造明顯帶有重型化的趨向。由于戰爭的頻繁使武器的修補成本大增。根據當時采邑和分封制度,軍事裝備是由下一級自行提供。但是,無論是小封建主還是雇農都是農業經濟的附屬品,很少能生產全部武器,特別是需要一定手工工藝來完成的產品,不得不同商人進行交易。然而,他們用來同商人交易的只是一些初級產品,而他們所需要的卻是通過手工來完成的高級制成品。手工制成品且不說它本身所具有的高額價值,就是附加在它身上的增值稅都足以讓它價值不菲。有資料顯示,稅站的數目令人驚異地增加著,從十九所增加到六十二所,而貴族和主教們還是貪心不足,以至于把稅率繼續提高,有時竟提高到百分之六十,所以商人對購買者開出的價格往往高得驚人。
3.交易對象的不平等性
商人不是直接面對相對強勢的封建主而是弱小的下層佃戶和騎士。正是迫于封建主和商人的雙重壓迫,農民和武士并沒有多少能力維護他們的利益,只能受二者的盤剝而毫無申訴的辦法。諸多保護商人的法律都證明,商業集團有時是同封建主勾結在一起的,并不理會和同情弱小的佃農和武士們所提出的要求公平的控告。如此嚴重的政治、法律上的不平等,無疑使得商人對交易的控制性增強了。
1.財政上的支持
“強盜堡壘,急劇地增加……運行稅站的不斷增加,本身就已充分表明無政府狀態的增長,雖然小貴族也樂于參加減少商人財富的工作,但由此所得最大部分,則是歸于教會公侯的腰包的,萊茵河運行稅的盛筵是款待馬因斯和殷富大主教的。”萊茵河在公眾間被說成是“教士的胡同”[6],說明德國商業的運行一定程度上為地方封建主和教會提供了經濟上的支持,從而為他們抗拒統一提供了一定資本,鞏固了封建獨立性的經濟基礎。
2.政治上的承認
作為戰爭的發動者和潛在的最大受益人,諸侯和國王應該為這筆龐大的軍費埋單,但是,遺憾的是君主往往也沒有足夠的現金來支付這筆費用,畢竟他們最終也是靠剝削農民來生活的。在貨幣經濟低下的時代,對經濟的掌握能力也值得懷疑,然而,這不應成為君主推卸責任的理由,起碼受封者是這樣認為的,君主必須給予部下足夠的經濟回報以便能繼續進行戰爭。君主沒有財富就只能通過其掌握的土地來付報酬。中世紀歐洲國家是一個松懈的領土集合體,“財產權和主權到處相互轉化”,各國的政治制度、宗教信仰都極為相似,這使得君主的所謂以“主權換債權”[7]的方式得以進行。君主的權威雖然受到了維護,但卻損害了經濟基石,沒有龐大的直屬莊園,他們無法滿足浩大的軍費開支,如果不割裂土地有可能失去更多。亨利四世就是一個經典案例。于是無論賢達與否都只能兩害相權取其輕,無限制的擱置統一事業,所以,帝國的商業集團明顯地讓分封制進入了一個惡性循環,在政治上使得分封合法化,且因為經濟方面的利益勾連變得不易動搖。
貿易讓商人聚斂了巨大財富,也加大了底層人民的經濟壓力。騎士必須具備一匹戰馬和一匹后備馬,甲胄、華麗服裝、侍從。此外,逐級加碼的騎士授爵儀式的費用和祝宴的費用也很龐大,中小貴族在進款日減的情況下,舉債幾乎不可避免。底層人民的壓力越來越大,頻繁的暴動,如821年法里西安人的叛亂,842—843年薩克森·斯特加的叛亂,997年西部諾曼底農民的叛亂,1024年布勒通人的叛亂等都是對此的強烈抗議。
可以說,羅馬貢獻了財產的關系,日耳曼人貢獻了人身關系。德意志的這種人身依附關系通過財產來鞏固和發展。最終造成了赤字居高不下。而帝國內部公共征稅又不存在,甚至國王都得“依靠自己的收入而生活”[8]。大部分王室莊園的收入增長遠不及物價的飛漲,貿易為商人集團所壟斷,政府稅基萎縮,這樣痛苦的財政狀況愈來愈嚴重。阿克吞勛爵寫道:“中世紀自由權概念異于近代自由權的在于這一點:它是以財產為依據的。”麥特蘭發表了同樣的看法:“在中世紀時代,自由權和財產權是密切地聯系的概念。”[9]如果君主沒有足夠強大的財力,就無法保障對其部下的自由支配權。縱然是腓特烈一世這樣的皇帝也只能仿效征服者威廉在1066年的諾曼底,面對因內戰而令自身資源枯竭的男爵們,只能通過對外侵略才能在新財富的誘惑下,求得國家力量在皇帝的旗幟下統一起來。這也是為什么德意志的國王們熱衷于對外戰爭的原因之一。但是,戰爭不一定總是勝利,而軍費是必須的。君主最終在商人階級的逼迫下,放松對統一的渴望和民族復興的野心,每個皇室莊園到最后都變成一個松弛的分邑的集合體,政權越來越變為私人的權利。附庸和商人日益強大,使得自己成為比國王更大的土地所有者,他們把王位的空殼留給國王而自己占取果肉。
神圣羅馬帝國時期,對外界認知狹小,帝國臣民滿足于分裂的現狀,對商業集團來說分裂甚至為他們的暴利提供了保障。分裂意味著沒有強大的中央,沒有人能在全國范圍內整肅這種混亂,加之不合理的商業秩序,他們更能從農業勞動者和手工勞動者手中盤剝到更多的利潤,對商業的壟斷也將不會受到強大的政治集團的挑戰。例如皇室已喪失了征稅權,鄂圖四世曾夢想課征一種“統稅”,但封建主和城市所享有的獨立與財政的自治權利,使他無法將之付諸實施。所以,為了繼續保持這樣的經濟地位,商業集團需要一個軟弱的中央政權,因為他們的利潤主要來自國內。主教斯達布斯寫道:“中世紀歷史是一種關于權力與侵權行為的歷史。”[10]這說明作為政府權威象征的法律已經逐漸喪失力量。究其原因當然是政府自身虛弱,而擁有巨大財富的商人集團無疑成為法的代言人。
1156年腓特烈一世的治安法令一項條文規定:“任何為經商而過境的商人,得攜帶一把劍,綁在他的馬鞍上或放在他的馬車上,但他應為防御盜賊而非為反對無辜的人們而使用它。”劍在中世紀的歐洲是尊貴的武器,而商人竟能得到皇帝的允許使用它,正說明了他們地位的提高。但是,絕不能認為這是皇帝自覺的行為,恰恰是因為分裂使得他無力保護商人,卻需要得到商人的支持。相同的例子還有哈布斯堡的路德福在十三世紀末期下令,他領地上的貴族對所有通過他們境內的商人,應給予保護,并要求各個貴族對土地上發生的盜劫案負責,報復制度的施行同樣也是要力求“保衛旅行商人[11]。”擁有財富和安全絕對不是商人們唯一的要求。商人雖然無法融入貴族等級秩序,但并不意味著他們是一群受輕視的人,相反,分裂的帝國恰恰滿足了商人對社會地位的要求。漢薩同盟就是一個例子。他們掌握財富越來越獨立,分裂使得王室無力約束他們。早在1220年,在萊茵河中游地區似乎已有組織城市同盟的企圖,但直到1226年當馬因斯、沃姆斯、丙根、斯拜爾、奧本海、法蘭克福、吉爾思霍遜和弗里德堡聯合抵抗強盜貴族的壓迫時,行動才產生了效果。同盟使商人集團更加強大。同時,中世紀盛行的高利貸制度使許多人成為債奴,包括生活奢侈又只能依賴微薄農業收入過活的舊貴族。正因為分裂,商人們在社會上受到了尊敬和肯定,而這份尊嚴對國家來說實在太沉重了。馬因斯的西格夫里大主教曾因同商業集團的矛盾曾向腓特烈二世申訴,代父親攝政的亨利親王回復說同盟必須解散,但是城市拒絕服從。
國家市場統一帶來的是一個有秩序的低利潤的繁榮。對于唯利是圖的商人而言,這樣的繁榮并不會帶來他們想要的暴利。分裂使戰爭異常之多,貴族異常之多,官僚異常之多,關卡異常之多,明顯也讓物價甚不合理,正是由于分裂造成的道路不暢使當時很少有“直達”貿易。1190年,腓特烈紅胡子死于西里西亞的消息需要四個月時間才傳到德意志,同年,查理一世在達爾馬提亞被俘的消息費了四周時間才傳達到英國。其中,除了封建時代以馬代步的信息傳遞條件比較落后外,分裂造成的關卡林立也應負責。所以,道路的曲折使商人事實上獲得了貿易壟斷權。同時,金融利潤也不是統一時可比。因為分裂時他們是規則的制定者和執行人,但是,王權強大時就不一樣了。分裂也帶來了物資的匱乏和分布不合理以及諸侯間的競爭,對商品和資金的需求有增無減。關稅在十二世紀末出現,從另一個側面說明德國商業和經濟在分裂中進一步走向繁榮。德國的封建造成了分裂,但是這并不意味著它就對商業集團沒有意義。曾有歷史學家寫道:“封建制度不是一座跨過野蠻和文明之間的海灣上的橋梁,它本身就是文明。”[12]
結語:商業集團在神圣羅馬帝國時期是強大的,他們有辦法有渠道去影響政治,從分裂的政局中獲得巨大的利益,所以,他們當然要為神圣羅馬帝國一千多年來,既不神圣,也不羅馬,更非帝國的狀況負責。另外,掌握重要的經濟基礎,他們直接影響了上層建筑。這或許也可解釋為什么德國的統一是通過普魯士的王朝戰爭來完成的,而不是資產階級革命或是相關的運動來完成。到了近代,隨著工業和軍工技術的發展,政府的收入大大增加,不必通過大量舉債就能裝備一支強大的軍隊,一定程度上使分封失去了經濟基礎,有能力最后完成統一。但是,商業集團對分裂的利益要求依然是不變的,所以,他們所代表的資產階級不能成為領導這樣一場統一運動的主角。
[1]哈普克.布魯日發展成為中世紀世界市場[M].北京:商務印書館,1976.
[2]累那德.中世紀時代行會[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
[3]索姆.德意志市政的起源[M].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890.
[4]藍普勒赫.中世紀時代德意志的經濟生活:第1 編:第1 卷[M].北京:經濟科學出版社,2001.
[5]亞文涅爾.財產、工資、商品以及一般物價的經濟史:第2 -4 卷[M].北京:中國國際廣播出版社,2001.
[6]湯普遜.中世紀經濟社會史[M].北京:商務印書館,1961.
[7]畢道村.中西封建社會農業剩余流向初探[J].世界歷史,1998(1).
[8]革德斯.霍亨斯陶芬朝歷史和他們的時代[M].北京:商務印書館,1908.
[9]埃里希·卡勒爾.德意志人[M].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
[10]馬克·布洛赫.封建社會[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4.
[11]亨利·皮朗.中世紀歐洲經濟社會史[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
[12]湯普遜.中世紀史參考書:第2 編[M].芝加哥:芝加哥大學出版社,19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