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吉芬,陸靜,高來源
(1.大慶師范學院思政部,黑龍江大慶163712; 2.黑龍江大學哲學與公共管理學院,黑龍江哈爾濱1500080)
疏離、融合與改造
——阿倫特與馬克思關于世界的哲學態度
馬吉芬1,陸靜1,高來源2
(1.大慶師范學院思政部,黑龍江大慶163712; 2.黑龍江大學哲學與公共管理學院,黑龍江哈爾濱1500080)
在西方哲學史上,長期存在著重視沉思生活、疏離現實世界的傳統。進入現代社會以來,猶太人選擇孤獨的小群體生活,“群眾”對世界也采取疏離的態度。在阿倫特看來,這種疏離世界的態度成為西方極權主義產生的起源。因此,阿倫特在政治意義上構建行動理論,行動是在世界之中、與世界的融合。馬克思不僅以世界作為生存的前提和條件,而且通過實踐概念實現對世界的改造。
阿倫特;馬克思;世界;哲學態度
人們在世界之中生活著,這是在世界上生存著的每個人所無法逃避的境況或條件,但是選擇疏離世界還是與世界融合,可以從哲學意義上解讀為這是對待世界的兩種態度。在阿倫特看來,二十世紀中期之前,西方社會的人們對待世界的態度存在著疏離的傾向,這種疏離世界的態度甚至造成了嚴重后果,比如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納粹對猶太人的迫害。阿倫特認為,極權主義之所以在西方社會產生并演變為一場人類的災難,原因之一是人們雖生活在世界之中,但并未從真正意義上思索過人與世界的關系,與世界漸漸疏離的趨勢導致整個人類的孤獨,為極權主義的肆虐打下基礎。
依循西方思想發展的脈絡和現實社會的變遷,我們不難發現疏離世界的傳統與趨勢,以及這種傳統與趨勢在思想領域和現實領域的表現。
(一)疏離世界——猶太人的選擇
美籍德裔思想家阿倫特就是猶太人,因此對于猶太人的問題有著濃厚興趣與深刻見解。在她看來,猶太人選擇疏離世界的態度具有歷史淵源。由于猶太人在歷史上曾在基督教的迫害下被動地受難,造成了猶太教徒的殉道觀念,并加深了他們是上帝的特選民的觀念。而在現實世界中,猶太人表現得非常精明和善于理財。在納粹執政時期,猶太人幾乎控制了整個德國的金融業,與經濟上的權威相比,在政治上猶太人卻沒有什么權力。根據阿倫特的研究,人們普遍存在著一種心理——可以服從和容忍真正的權力,卻仇視那些無權卻有錢的人,認為他們只是暴發戶,這實際上是法西斯主義反猶的大眾基礎。20世紀之后,猶太人在商業、服裝、文化等各個方面都有所涉足,并形成了猶太知識分子群體。但他們也越來越成為一切不被社會接納的人仇恨的目標。猶太人自傲地認為自己是上帝的特選種族,始終堅持自己的宗教、文化和生活方式,這又使歐洲社會認為他們是秘密社會,存在著密謀統治全世界的陰謀。猶太人對反猶主義所做出的唯一政治回答,就是產生了猶太復國主義。而猶太復國主義并沒有緩和猶太人與現實世界的矛盾,相反加重了歐洲社會對猶太人的仇恨,他們與世界疏離的局面未得到改善,卻越來越集聚為一個孤獨的小群體。
(二)疏離世界——“群眾”的選擇
“群眾”作為一個概念是在闡述資本主義擴張和帝國主義向極權主義過渡過程之中產生的。依據阿倫特的分析,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及其必然形成的擴張本性使西方社會形成了一批孤單的與生活世界疏離的“群眾”,從字面上理解它應該是一個群體性概念,意味著一群有著相同特征的人,而其特征是只追求物質欲望的滿足,不斷地攫取物質利益而對無法帶來物質利益的公共生活漠不關心。隨之而來,對生活意義的迷惘使他們絕望,彼此之間無法結合成政治團體,也無法聯合起來參加公共政治事務。更可怕的是,在追求物質享受的同時,他們與其他人失去了聯系,從而失去了能夠讓生活有意義的共同世界。在這種孤單(loneliness)與孤獨(isolation)中,他們喪失了與現實的聯系,同時也喪失了思考與判斷的能力,成為無思的主體,極易被意識形態所鼓動,成為極權主義組成部分。如果猶太人只是說明一部分人與世界的疏離,那么進入現代社會,每個人都可能成為“群眾”,與世界的距離越來越遠,感情越來越陌生。
(三)疏離世界——哲學家的選擇
從古至今,選擇遠離世界,過與眾不同的沉思生活是一些哲學家對待世界的態度。即使哲學家本人沒有選擇遠離現實世界,但其理論卻尊崇遠離世界的思考生活。畢達哥拉斯曾說過,參加節日賽會的有三種人,一種人想參與比賽而求名,一種人想做買賣而獲利,而最好的人則滿足于作一個旁觀者。哲學家甘愿做旁觀者,棄絕名利,只想通過沉思而把握真理。柏拉圖貶低意見世界,認為在現實世界生活的人是帶著枷鎖,不能主動思考的愚昧的人。他所贊賞的理念世界,是那些脫離世俗生活、能夠獨立思考的哲學家的世界?,F代社會以來,也不乏這樣的思想家,如克爾凱郭爾、海德格爾等人。
但是,賦予現實世界以積極意義的思想家也越來越多,胡塞爾、阿倫特、哈貝馬斯都把自己的理論興趣放到現實世界中,在各自不同的領域中開辟著人與世界融合的理論。特別是馬克思、恩格斯、列寧以及幾代中國馬克思主義者的理論關懷,一直集中在現實世界的問題上。阿倫特梳理了西方哲學史上哲學家疏離世界、貶低現實的傳統,同時對于現代社會以來猶太人和“群眾”對待世界的態度給予了批判。在她看來,這種疏離世界的態度源于哲學與政治的沖突,當然,她對政治的概念有其獨特的理論視角。
阿倫特對人類活動進行了三重區分:勞動、工作和行動,這三種活動與世界的關系是不同的。在她看來,勞動是疏離世界的,不具有世界性;工作構建了世界,但不能體現與世界的融合;只有行動彰顯了世界性,很好地詮釋了人與世界的融合,世界是人進行活動(狹義上是指政治活動)。阿倫特首先把勞動理解為體現必然性,屬于生物性的較低級的人類活動,沒有自由的維度,因此與政治無關,也無法構成世界。在勞動活動中,人既不是與世界在一起,也不是與他人在一起,而是單獨地擁有他的身體,獨自面對生存的必然性。
勞動、工作與世界的關系基于阿倫特對二者的區分,這種區分在當時的學術界曾遭到質疑。她認為勞動生產的產品是消費品,人們消費掉它用不了多長時間,而工作是技藝人通過使用工具,制造出能夠在世界中保存很久的產品,甚至比制造者本人的生命更為長久(制造者本人死亡,產品依然存在)。因此,勞動與工作的區分實際上是依據它們各自產品的世界性,工作的產品具有永久性和耐久性,勞動的產物則缺乏永久性和耐久性。正是由于工作產品的永久性和耐久性,具體進行工作的技藝人才能夠構建一個永恒的持存性的世界。而勞動和行動都依據工作所構建的世界活動。
在人類的三種活動中,阿倫特最看重的就是行動。在阿倫特看來,勞動、工作和行動都能把人和動物區分開,但最重要的是,行動使人與人有了區分。在阿倫特的理論中,行動意味著政治實踐,公開表達自己的意見(表達、溝通、異議、一致)。因此,行動者同時就是言說者。行動者如何能為人所知是通過他的言說。勞動者是可以無言的,在勞動過程中,既可以一個人進行勞動,也可以一群人進行勞動,言說在這里是可有可無而不是不可或缺的東西。工作也可以是無言的。工作所追求的是一個產品、結果,即有用性。在這個制作過程中,言說或不言說并不重要,只要結果能夠按時產生。而行動者如果不言說的話就不能構成人與人的交流,就不能與他人區分開來,“一種無言無行的生活(這誠然是圣經意義上的‘生活’一詞所意指的,拋開一切顯現和虛榮的唯一生活方式),實際上就是在世間的死亡;它不再是一種人的生活,因為它已不再活在人們中間。”[1]176因此言說是行動的基本特征,借以與其他活動相區分。同時,行動具有超越性。當人們成為行動的主體時,人自身就超越了作為勞動的、工作的和生產性的人,在阿倫特看來,生產性的人不能體現人的本質,行動的人超越生產活動,與動物相區分。行動都是在世界中的行動,行動本身有賴于一個穩固的世界作為支撐。作為行動的處所,行動具有現世性,行動本身都是發生在特定歷史時刻、特定地點、特定的“誰”身上。相反,思想在世界上不需要處所加以停留,他可以停留在人們腦海中、心靈中或口口相傳中,但在人的頭腦、心靈或口中,你捕捉不到思想本身或思想的實體。因此,阿倫特認為沉思生活是對世界的疏離,而行動者必須在世界之中活動,是與世界的融合,具有現實性。
馬克思對于世界的態度是一種實踐的態度,他說:“哲學家們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釋世界,問題在于改變世界”。[2]57馬克思不滿足于以往的哲學家只過那種沉思的生活,熱衷于對世界做出各種各樣的解釋。他對待世界的態度是現實地在世界中生活,人融合于世界之中,不僅如此,人還不斷地改造世界。他把人的活動區分為兩種,認識活動和改造活動。改造活動的本質就是馬克思的實踐概念,即人類能動地改造客觀世界的物質活動。馬克思首先把人在世界中的活動視為最重要的活動:“一切人類生存的第一個前提,也就是一切歷史的第一個前提,這個前提是:人們為了能夠‘創造歷史’,必須能夠生活。但是為了生活,首先就需要吃喝住穿以及其他一些東西。因此第一個歷史活動就是生產滿足這些需要的資料,即生產物質生活本身?!保?]78-79因此,他把首先能夠在世界中生活視為人們生存的前提和條件。但同時,他認為人又不能僅僅束縛于這種必然性(世界作為自然條件),在這方面馬克思與阿倫特是一致的,也認為勞動是一種必然性,但其超越性表現在人們打破這種必然性的活動,即改造世界。馬克思認為勞動(實際上就是改造世界的活動)是人類的本質活動。它不僅創造了人本身,而且通過一定的創造物使人的本質力量得到確證。勞動是最基本的實踐活動,也是人類最基本的存在方式。勞動的歷史同時也是社會發展的歷史,勞動發展是理解社會歷史奧秘的鑰匙,同樣也是理解社會歷史創造過程和歷史創造者的關鍵。
馬克思沒有區分勞動和工作,他認為要分析人的本質需從兩個方面著手,一方面,從人與動物相區別的角度,勞動是人的本質,勞動使人與動物有了本質區別。另一方面,從人與人相區別的角度,人的本質在其現實性上是其社會關系的總和。這說明,馬克思認為只有人是勞動的,勞動即自由自覺的活動是人的類本質。而馬克思區分的是生產性勞動和非生產性勞動,技術勞動與非技術勞動,腦力勞動和體力勞動,其中最為本質的是生產性勞動與非生產性勞動的區分,生產性的勞動是馬克思意義上的勞動概念的核心或本質。馬克思所營建的是一個勞動者社會,勞動者的勞動不僅能夠滿足生物的人的存在,而且勞動者本身就是政治活動的參加者,馬克思意義上的政治活動是一種革命活動,即依靠暴力推翻資產階級的活動。馬克思的世界是勞動者的世界,并沒有勞動、工作與行動的區分,勞動、工作與行動的人都是勞動的人,勞動的人通過暴力革命最終要達到的目標是要使人從勞動中解放出來,從而階級消滅,國家消失,三大差別(城鄉、腦體、工農)消失。
因此,在馬克思的理論中,改造世界的主體是現實的人及其活動,而活動指的就是勞動,社會歷史是由現實的個人及其活動構成的。所謂現實的人,馬克思說:“不是處在某種虛幻的離群索居和固定不變狀態中的人,而是處在現實的、可以通過經驗觀察到的、在一定條件下進行的發展過程中的人”[2]73。這足以說明,現實的人生活在世界之中,世界是其前提和條件,人與世界的關系表現為融合,并不斷地超越。
人與世界的融合甚至超越于融合達到實踐地改造,這是人們對待世界的積極態度。對世界的疏離態度會不同程度地產生和引起問題,甚至對思想領域和社會領域造成極大危害(如極權主義)。因此,無論是阿倫特還是馬克思在對待世界的態度方面,為我們做出了積極的理論回答,具有深遠的理論意義和現實影響。
[1]Hannah Arendt.The human condition[M].Chicago and London: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58.
[2]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責任編輯:李偉]
馬吉芬(1971-),女,大慶師范學院思政部講師,博士,從事實踐哲學和政治哲學研究;陸靜(1973-),女,布依族,大慶師范學院思政部副教授,博士,從事科學哲學研究;高來源(1980-),男,黑龍江大學哲學與公共管理學院副教授,從事西方哲學研究。
黑龍江省教育廳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項目“阿倫特公共領域的世界性問題研究”(12514015);黑龍江省哲學社會科學研究規劃項目“康德自由理論與馬克思共產主義思想的關系研究”(12E012)。
B712.5
A
2095-0063(2014)01-0013-03
2013-09-04
DOI 10.13356/j.cnki.jdnu.2095-0063.2014.01.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