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健
(西藏民族學院 民族研究院,陜西 咸陽 712082)
唐代治羌的 “大傳統”與 “小傳統”考察
葉健
(西藏民族學院 民族研究院,陜西 咸陽 712082)
唐朝對邊疆民族的治理一直秉承 “恩威并施,羈縻治之”的政策,對羌人的管理亦是如此。相比于以軍事彈壓、正州治之的中原地區而言,“羈縻治之”是治理政策的 “小傳統”,治理中原地區的方式則是管理措施之 “大傳統”。正是有了管理措施的 “大傳統”與 “小傳統”有效互動,使得唐代治理羌人才如魚得水。這里試以 “大傳統與小傳統”的視角,探討唐朝對羌人的羈縻政策,并解析羌人地區羈縻政策的特點及其積極作用。
大傳統與小傳統;唐朝;羌人;羈縻
羌族是我國歷史悠久、分布廣泛的一個古老民族。唐朝時期,羌人的族群甚多,如黨項羌、白蘭羌、西山諸羌以及吐蕃境內的蘇毗、羊同等。如此之多的羌人部落,唐朝主要采取了區別于中原地區的治理方式,即 “道以王化,羈縻治之”。我們認為 “羈縻政策”之于 “軍事征服,設置道州縣三級制”的 “大傳統”,它是唐朝政治管理措施的 “小傳統”。這里試以雷德菲爾德的 “大傳統與小傳統”理論,將其用于中國歷史的研究,以分析唐朝對羌人的羈縻政策。
“大傳統與小傳統”這套理論是由美國民族學家羅伯特·雷德菲爾德提出的。雷德菲爾德在其名著 《原始世界及其類型》《鄉民社會與文化》等著述中,提出了運用 “大傳統”與 “小傳統”二者之間的相互影響和作用來解釋人類社會歷史發展的設想。所謂大傳統,是指城市上層階級與知識分子以文字為載體的文化,小傳統主要是指小規模共同體,尤其是指以非正式的口頭傳承的鄉民文化[1]73。這對概念被引進到中國的機緣,可以上溯到余英時和李亦園在其研究中較早的應用,特別是余英時將 “大傳統與小傳統”理論和中國古代史的實際相結合,深入地解析了循吏文化現象,不啻為成功運用的典范之作[2]124。
之后,學界同仁紛紛利用雷氏的 “大小傳統”理論分析中國的宗教、文學、藝術、經濟等。向柏松[3]分析了關羽崇拜中的 “大傳統”與 “小傳統”各自的形成、特點、價值取向,揭示出兩種傳統各自的利弊,以辨識關羽崇拜中的精華和糟粕。黎晟[4]利用 “大傳統”與 “小傳統”解讀了宋代繪畫,認為宮廷士大夫的上層繪畫和下層民間繪畫構成了宋代繪畫的兩條線索。研究宋代下層民間繪畫的價值有二:其一,它是宋代繪畫史重要的組成部分;其二,下層民間繪畫作為宋代繪畫的 “小傳統”,對于下層社會文化生活的重建具有重要的史學意義。李世眾[5]對 “永嘉之學”進行歷史溯源,以澄清其與 “溫州模式”的糾纏;用文化人類學方法發掘文化 “小傳統”與鄉民從事的經濟活動的關系,推斷出民間信仰是產生 “溫州模式”的關鍵文化因子。然而,套用 “大小傳統”理論分析傳統歷史文化的學術成果相對較少。沈海梅[6]87從邊疆婦女 (社會性別)視角審視南詔史中的 “大傳統”與 “小傳統”。作為地方性知識,南詔時期的婦女及其有關婦女的生活被排斥在傳統南詔精英歷史之外,而作為邊疆婦女史的一部分,有關南詔婦女及其生活的知識卻存活在 “小傳統”的南詔歷史中。
像南詔史一樣,羌族史作為中國民族史的一個部分,伴隨五千年的中華文明史一直延續至今。羌族史之于甘、青、川的地方史,尤其是四川地方史、中國歷史乃至亞洲民族史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史記》、兩 《漢書》、《隋書》、兩 《唐書》等官修的史書,均記載了羌人的歷史事跡。諸如,上古時代 “大禹治水”,“禹傳子,家天下”。殷商討伐羌人,以羌人祭祀。周武王借助羌人兵力,牧野之戰大破殷商,建立西周。春秋戰國時期羌人的祖先無弋爰劍迫于秦國的壓力,流亡至河湟地區。至兩漢時期,羌人從河湟地區向西、向南、向東遷徙。大致說來,西北諸羌,先零、勒姐、當煎、當闐、封養、彡姐、卑湳、鐘存、鞏唐、且凍、傅難諸種;西南諸羌,廣漢羌、越巂羌、武都羌諸種。魏晉南北朝時期,羌人姚氏建立強大的后秦政權。此后,又活躍著宕昌羌、鄧至羌,皆為北周所并。589年,隋朝結束270多年的分裂局面,實現了大一統。這一時期,活躍的羌人主要有黨項、白蘭、東女、附國等部眾。
618年,李淵建立唐朝。歷經李世民、武則天、李隆基的文治武功,以及實施有效的 “羈縻之道,服而赦之,示以中國之威,道以王化之法”[7]卷一百一十四苻堅載記下, 唐朝開創了中國封建社會的鼎盛局面。
據 《舊唐書》、《新唐書》記載,唐朝時期活躍的羌人主要有黨項、白蘭、西山諸羌等,唐王朝對羌人部眾的治理靠兩只手,一只手是 “驚之以威武”,置州 (郡)、縣兩級制,后演變為鎮 (道)、州 (府)、縣三級制。另一只手是 “懷之以恩信”,承襲羈縻政策。我們將中原地區的治理方式 “軍事彈壓,設置州縣”理解為唐朝治理民族地區政策的“大傳統”;而將 “懷柔以德,羈縻治之”解釋為“小傳統”。唐中央政府正是借助一手 “大傳統”,一手 “小傳統”,“以威惠羈縻之”,使得羌人地區得到有效的治理。
(一)“大傳統”——“驚之以威武”,予以軍事彈壓
唐代立國之初,隋末之季的割據局面并未結束。中原地區紛爭激烈,唐王朝先后消滅了薛仁杲、王世充、劉武周、竇建德、梁師都、劉黑闥等之割據,改郡為州,太守為刺史,以州 (郡)、縣二級制管理 “中國”。《舊唐書·地理志一》謂:“隋季喪亂,群盜初伏”,“高祖受命之初,改郡為州,太守并稱刺史。其緣邊鎮守及襟帶之地,置總管府,以統軍戎。至武德七年 (624年),改總管府為都督府。”[8]卷三十八直至開元年間,改太宗時十道為十五道,即京畿、都畿、關內、河南、河東、河北、隴右、山南東西兩道、劍南、淮南、江南東西兩道、黔中、嶺南。
面對中原亂局,唐代統治者以軍力打擊。之于邊疆民族地區的未臣服于唐朝的部落,不外也是運用武力,以威懾他們入寇唐境、攻掠中原之地的野心。621年,突厥頡利可汗初立,“承父兄之資,兵馬強盛,有憑陵中國之志”,率上萬騎兵,與馬邑賊將苑君璋六千兵共同進攻雁門,后被定襄王李大恩打敗而走。直至唐太宗時期,朝廷方才平定突厥,設立羈縻州府以管理突厥部落。《新唐書·地理志七下》載:關內道統領十九個突厥州,五府;河北道領有二個突厥州;隴右道領有突厥州三,府二十七[9]卷四十三地理七下。
唐王朝對于所管轄之羌人部落,其治理方針也是軍事彈壓。618年,“赤排羌作亂,與薛舉叛將鐘俱仇同寇漢中”,朝廷派遣竇軌為秦州總管,“與賊連戰皆捷”[8]卷六十一竇威。620年, “黨項寇松州,詔竇軌援之,又令扶州刺史蔣善合與 (竇)軌連勢。”[8]卷六十一竇威是時竇軌援軍未到,蔣善合預先到達鉗川,力戰黨項軍士。待到竇軌軍抵達臨洮后,進兵左封,大破黨項羌部眾。721年,胡兵將軍康待賓反叛朝廷,與黨項羌勾結,進攻銀城、連谷。張說統領馬步兵萬余人在合河關大破胡、黨項羌。爾后,張說奏請以麟州安置黨項殘部。764年,吐蕃與西山諸羌攻陷西山柘、靜等州。代宗 “詔(嚴)武收復,武遣 (崔)旰統兵西山,旰善撫士卒,皆愿致死命。”[8]卷一百一十七崔寧西山之地,巖壁陡峭,四處是石礫,易守難攻。崔旰派兵偵查,利用深挖地道攻入,大破吐蕃與西山諸羌共七萬余人,收復當狗城及其他失地。793年,為防范吐蕃與西山諸羌對唐王朝的軍事襲擊,“朝廷筑鹽州城……詔(韋)皋出兵牽維之。乃命大將董勔、張芬分出西山及南道,破峨和城、通鶴軍。吐蕃南道元帥論莽熱率眾來援,又破之,殺傷數千人,焚定廉城。……西山羌女、訶陵、白狗、逋租、弱水、南水等八國酋長, 入貢厥廷”[8]卷一百四十韋皋。
(二)“大傳統”之鞏固——置道 (鎮)、州(府)、縣
唐朝以武力使羌人部落臣服后,治理方法在部分羌人地區采取了 “與中國同法”的 “大傳統”,即采取與中原地區相同的方式,建立道 (鎮)、州(府)、縣直接統治所轄之羌人地方。唐代先后設置了河西道、隴右道、劍南道,建立正州,管理黨項、白蘭、西山諸羌等部眾。《舊唐書·地理志一》稱:“貞觀元年,悉令并省。始于山河形便,分為十道:一曰關內道,二曰河南道,三曰河東道,四曰河北道,五曰山南道,六曰隴右道,七曰淮南道,八曰江南道,九曰劍南道,十曰嶺南道。”[8]卷三十八地理一隴右道設十九州,六十縣,即秦州、河州、渭州、鄯州、蘭州、臨州、階州、洮州、岷州、廊州、疊州、宕州、涼州、沙州、瓜州、甘州、肅州、伊州、西州[9]卷四十地理四。劍南道置一府,三十八州,一百八十九縣,即彭州、蜀州、漢州、嘉州、眉州、邛州、簡州、資州、巂州、雅州、黎州、茂州、翼州、維州、戎州、姚州、松州、當州、悉州、靜州、柘州、保州、真州、霸州、梓州、綿州、劍州、合州、龍州、普州、渝州、陵州、榮州、昌州、瀘州[9]卷四十二地理六。由此可以看出,隴右道、劍南道始建于627年,統治者在開國之初已重視對邊疆民族羌人的管理。二道皆由節度使領之,防備邊亂。《舊唐書·地理志一》稱:設河西節度使,以斷絕羌胡之聯系;置隴右節度使,防備羌戎之侵擾;建劍南道,抗吐蕃,撫蠻獠[8]卷三十八地理一。
同時,在羌人聚居區建立軍鎮,以邊將鎮防邊地之亂事。河西道設十軍,十四守捉;隴右道置十八軍,三守捉;劍南道建十軍,十五守捉,三十二城,三十八鎮。《新唐書·兵志》謂:“兵之戍邊者,大曰軍,小曰守捉,曰城,曰鎮,而總之者為道。……赤水、大斗、白亭、豆盧、墨離、建康、寧寇、玉門、伊吾、天山軍十,烏城等守捉十四,曰河西道。……鎮西、天成、振威、安人、綏戎、河源、白水、天威、榆林、臨洮、莫門、神策、寧邊、威勝、金天、武寧、曜武、積石軍十八,平夷、綏和、合川守捉三,曰隴右道。威戎、安夷、昆明、寧遠、洪源、通化、松當、平戎、天保、威遠軍十,羊灌田等守捉十五,新安等城三十二,犍為等鎮三十八, 曰劍南道”[9]卷五十兵。 由此可知,唐在羌人地區共設置二十八軍,三十二守捉,三十二城,三十八鎮。
(三)“小傳統”——“懷之以恩信”,承襲羈縻政策
羈縻政策,即 “以蠻治蠻”政策,也就是以邊疆民族的部落所在地劃分地域,設立特殊的行政單位,委任邊地少數民族首領為地方最高行政長官,不過少數民族地方需要盡到的義務是政治上隸屬于中央,經濟上定期朝貢,其余一切事務均由少數民族首領自己管理[10]18。
羈縻政策,萌芽于先秦時期,到唐代羈縻制度發展更為完善,成為治理邊疆民族地區的有效措施。 “懷柔以德”、“羈縻治之”被唐朝統治者視為“安邊上策”,不勞民損財。正如唐代士大夫徐堅所說:“蠻夷羈縻以屬,不宜與中國同法。恐勞師遠伐, 益不償損。”[9]卷二百一十二儒學中因此,羈縻政策自太宗平定突厥后,得到廣泛推行,羌人地區的治理也采用了這種制度。
《新唐書》卷四十三 《地理志七下》稱:“唐興,初未暇四夷,自太宗平突厥,西北諸蕃及蠻夷稍稍內屬,即其部落列置州縣。……突厥、回紇、黨項、吐谷渾隸于關內道者,為府二十九,州九十。……突厥、回紇、黨項、吐谷渾之別部及龜茲、于闐、焉耆、疏勒、河西內屬諸胡、西域十六國隸于隴右者,為府五十一,州百九十八。羌、蠻隸劍南者,為州二百六十一。……又有黨項州二十四,不知其隸屬。大凡府州八百五十六,號為羈縻云”[9]卷四十三地理七下。 從上述史料可以看出,唐朝管理黨項、羌等部落的方式是在關內道、隴右道、劍南道設置羈縻州府。
關內道,領有清塞州、歸德州、東夏州、布州、北夏州、思義州、思樂州、昌塞州、寶州、旭州、莫州、西滄州、琮州、儒州等五十一個黨項羈縻州[9]卷四十三地理七下。十五黨項羈縻府即蘭池都督府、芳池都督府、相興都督府、永平都督府、旭定都督府、清寧都督府、忠順都督府、寧保都督府、靜塞都督府、萬吉都督府、樂容州都督府、靜邊州都督府、芳池州都督府、宜定州都督府、安化州都督府[9]卷四十三地理七下。
隴右道,共轄直州、質州、兆州、求易州、讬州、志德州、延避州、微州、乾封州、歸義州、順化州、和寧州、和義州、保善州、寧定州、羅云州、朝鳳州、永定州、宜芳州等七十三個黨項羈縻州[9]卷四十三地理七下。一府即軌州都督府。一縣即密恭縣。
劍南道,領諸羌州百六十八。五個都督府:松州、茂州、嶲州、雅州、黎州。松州都督府,共轄四個羈縻州,即西雅州、蛾州、拱州、劍州。茂州都督府,所轄涂州、笮州、葛州、浪州、那州、鐸州、時州、浩州、可州、柰州、卓州等三十九個羈
縻州[9]卷四十三地理七下。 嶲州都督府, 領有祐州、 計州、龍施州、月亂州、浪彌州、月邊州、團州、柜州、威川州、米羌州等十六羈縻州[9]卷四十三地理七下。雅州都督府,管轄當馬州、林燒州、當仁州、涉邛州、強雞州、雞州、名配州、羅林州、驚川州、嚴城州、檛林州、羅蓬州、卑廬州、金川州、夏涼州、橛查州等五十七羈縻州[9]卷四十三地理七下。黎州都督府,則統轄有奉上州、輒榮州、博廬州、大渡州、甫嵐州、象川州、和都州、上貴州、吉川州、倉榮州、邛凍州、浪彌州、時蓬州、護邛州、上蓬州、瑤劍州、索古州、柏坡州等共計五十三羈縻州[9]卷四十三地理七下。
從羈縻州府和正州的建制可知,唐朝將管理措施中 “大傳統”與 “小傳統”相結合,完美地推行到羌人地區,同時貫徹了 “務安諸夏,不事要荒”、“不以四夷勞中國,不以無用害有用”的方針,達到了 “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效果,使得羌人部落紛紛歸附來朝[11]70。632年,“諸羌前后內屬者三十萬口”[8]卷三太宗下。武德年間 (618—626年),東女國 “女王湯滂氏始遣使貢方物,高祖厚資而遣之”[8]卷一百九十七南蠻·西南蠻。 741年, 東女國國王 “趙曳夫遣子獻方物”[8]卷一百九十七南蠻·西南蠻。 767年, 黨項派遣使臣來朝。793年,西山羌女、訶陵、南水、白狗、逋租、弱水、清遠、咄霸八國酋長,皆請入朝。849年,白狗羌首領率維州屬民內附。
(四)“小傳統”之升華——冊封羌人部落首領,予以優厚待遇
唐朝建立之際,群盜蜂起,使之無暇顧及四方邊民。自太宗平定突厥,西北諸蕃與蠻夷稍稍向唐歸附,唐以其部落之地置羈縻州府,以部落酋首為地方最高長官,加以冊封,準其世襲,賜予優待。
624年,“白狗羌酋鄧賢佐內附,乃于姜維城置維州, 領金川、 定廉二縣”[8]卷四十一地理四。 629年,“南會州都督鄭元疇鐫諭,其酋細封步賴舉部降,太宗璽詔慰撫,步賴因入朝,宴賜特異,以其地為軌州,即授刺史”[9]卷二百二十一上黨項。李靖在把敗吐谷渾后,對拓拔赤辭實施安撫政策,“以其地為懿、嵯、麟、可等三十二州,以松州為都督府,擢赤辭為西戎州都督”[9]卷二百二十一上黨項。 631年, “西羌首領董凋貞歸化”[8]卷四十一地理四。656年, “生羌首領董係比射內附,乃于地置悉州……以董係比射為刺史”[8]卷四十一地理四。740年, “置奉州, 董晏立為刺史”[8]卷四十一地理四。758年,“西山子弟兵馬使嗣誠王董嘉俊以西山管內天保郡歸附,乃為保州,以嘉俊為刺史”[8]卷四十一地理四。793年,西山八國內附,唐代統治者授予 “湯立悉銀青光祿大夫、歸化州刺史;逋租國王弟鄧吉知試太府少卿兼丹州長史;薛尚悉曩試太府少監兼霸州長史;立悉妹乞悉漫頗有才智,從兄來朝,封和義郡夫人。其大首領董臥卿等,皆授以官。俄又授女國王兄湯厥銀青光祿大夫、試太府卿;清遠王弟蘇歷顛銀青光祿大夫、試衛尉卿;南水國王薛莫庭及湯息贊、董藐蓬,女國唱后湯拂庭、美玉缽、南郎唐。并銀青光祿大夫、 試太仆卿”[8]卷一百九十七南蠻·西南蠻。
唐朝的羈縻州府 “其大者為都督府,以其首領為都督、 刺史, 皆得世襲”[9]卷四十三地理七下, 亦說明唐王朝所封授的羈縻府、州、縣土官 “皆得世襲”成為朝廷定制,有法律效力。《武經總要前集》卷十九載:“保州雪山郡,本維州定廉縣,南至吐蕃,為夷落之極塞,唐開元以來,董氏世襲刺史。霸州靜戎郡,唐天寶中招慰生羌置郡,亦許世襲。”[12]95因俗而治,達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反之,若派遣漢官為都督、都護、刺史,派兵駐扎,則 “必夷漢雜居,猜嫌將起;留兵轉糧,為患滋重;后忽反叛,勞費必甚”[9]卷一百二十張柬之。
唐不僅有 “詔令諸羌首領為都督、都護、刺史”之策,為使這一地區長治穩安,唐朝中央政府又給予其首領實際權力和經濟優待。都督、都護、刺史并非虛職,掌行政、軍事、經濟之權。“都督掌督諸州兵馬、甲械、城隍、鎮戍、糧稟,總判府事。”都督府分為大都督府 (都督一人,從二品)、中都督府 (都督一人,正三品)、下都督府 (都督一人,從三品)。“都護掌統諸蕃,撫慰、征討、敘功、罰過,總判府事。”都護府分為大都護府(大都護一人,從二品)、上都護府 (都護一人,正三品)。刺史掌一州之軍政財權,分為上州刺史(從三品)、中州刺史 (正四品下)、下州刺史 (正四品下)[9]卷四十九下百官四下。從品階來看,都督、都護品階與尚書左右仆射基本平級,或與六部尚書品階相同。此足以說明唐王朝賜予羈縻州府的民族首領實際權力。另外,蠲免羈縻州府應繳納之貢賦,正如 《新唐書·地理志七下》所述:邊鎮羈縻之地“……雖貢賦版籍,多不上戶部,然聲教所暨,皆邊州都督、 都護所領, 著于令式”[9]卷四十三地理七下。以法律化、制度化形式將羈縻州府之長官的權力固定下來。
繼秦漢之后,不論從政治、經濟、社會、文化、軍事、民族關系等方面而言,唐朝創造的奇跡都是 “前無古人”的,它奏響了中國封建社會盛世交響曲。其中唐朝治理邊地民族地方的高明之舉——廣泛推行內涵豐富的 “以夷制夷”之羈縻政策,之于盛世的開創是功不可沒的。
羈縻政策實行的民族成分,包括有突厥、回紇、吐谷渾、黨項、羌、蠻以及西域諸胡。羌人(黨項、白蘭、西山諸羌)也在其內,它作為唐朝境內重要的民族,且恰恰分布于唐朝與吐蕃的中間地帶,其地理位置舉足輕重。統治者采取 “大傳統”與 “小傳統”相結合的方式,對羌人地區實施管轄。無論以 “大傳統”方式治理羌人地區,還是用“小傳統”方式即羈縻政策管理羌人部眾,都是繼承了中國傳統的 “大一統”思想,追求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至高境界。
著眼于唐王朝對羌人治理方式的 “小傳統”(即羈縻政策),能夠得出以下五個特點。其一,在羌人地區實施羈縻政策的基礎是以強大的軍事力量為后盾的。貞觀年間,黨項酋首拓拔赤辭,迫于唐軍的戰斗力而臣服于唐。太宗拜其為西戎州都督,賜國姓李氏。其二,設置的黨項、諸羌羈縻州數目多。僅劍南一道,曾建立的羈縻州多達一百六十八個。還未計算關內道、隴右道的羈縻州,若是合計在內,共有二百九十二個羈縻州,二十一個羈縻府。其三,在許多羈縻州府內并未有確切的戶口數或人口統計,一些羈縻州甚至根本沒有所轄之縣。例如,茂州都督府轄區的大封縣 “領戶五千七百,無口數”[8]卷四十一地理四。徹州所屬的文徹、俄耳、文進三縣, “領戶三千三百, 無口數”[8]卷四十一地理四。笮州所轄的遂都、亭勸、北思三縣,沒有戶數和人口記錄。《舊唐書·地理志四》道:“松州都督府……領州,無縣戶口”[8]卷四十一地理四。其四,羌人地區的羈縻州府在朝貢時所帶之物品基本上是固定的,以當地的土特產為主。譬如,“慶州順化郡……土貢: 胡女布、 牛酥、 麝、 蠟”[9]卷三十七地理一,“秦州天水郡……土貢:龍須席、芎藭”[9]卷四十地理四,“茂州通化郡……土貢:麩金、丹砂、麝香、狐尾、羌活、當歸、干酪”[9]卷四十二地理六。其五,羈縻制度的規范化、法律化,唐王朝準許其官職世襲,免除一定的賦役。656年,董和那蓬嫡子屈寧世襲當州刺史一職。793年,哥鄰國王 “董臥庭行至綿州卒,贈武德州刺史,命其子利啰為保寧都督府長史, 襲哥鄰王。”[8]卷一百九十七南蠻·西南蠻又西山松州“兩面羌”部落的首領代襲刺史等官。
唐代黨項羌主要生活西北邊疆,白蘭羌、西山諸羌以及蘇毗、羊同等羌居于西南邊疆。這些地方大多數為高原地帶。“昆侖山脈,秦嶺高峰,岷山諸脈,川西高原各山,起伏其間,……除成都、昆明二平原外,所在皆為崇山峻嶺;……雅礱江、瀾滄江、怒江、烏江、大渡河等,縱橫其間……因山水之險惡,被喻為蠻荒瘴癘之地。行人卻步,官吏視為畏途。”[13]2羌蠻恃險為患,朝廷不愿興師勞民,乃用羈縻制度,以酋首領其眾。
羌人部落絕大多數處于刀耕火種、狩獵游牧的原始社會,之于中原地區發展極為不平衡。為了更加有效地控制羌人聚居區,唐王朝另辟蹊徑,采取別于統轄中原地區之 “大傳統”方策,即管理措施之 “小傳統”——因地制宜,羈縻統治。以今人之眼,觀古人之事,一定存在偏差。然而,羈縻政策作為上層建筑,是與羌人地區的經濟基礎相協調的,對治理羌人社會發揮了極其重要之作用。
(一)促進了羌人地區的社會穩定
唐代建立的黨項羈縻州府、劍南道諸羌羈縻州府。雖然羈縻州府是間接地統治羌人,但是它仍然是唐中央王朝地方行政制度的重要組成部分,使羌人部落有了固定的政治制度。羌人部落繁多,黨項以姓氏為部落的名稱,同一姓氏的部落又分大小不同的小部落。較大的部落有八,一曰細封氏,二曰費聽氏,三曰往利氏,四曰頗超氏,五曰野辭氏,六曰房當氏,七曰米禽氏,八曰拓跋氏。每個部落,各自為政,互不統屬。有社會就有斗爭,部落之間的紛爭勢必影響到羌人社會的穩定。冊封羌人部落酋首,給予恩寵,可以減少羌人部落之間的爭斗,從而維護羌人社會的安寧,這與唐代社會的整體穩定息息相關。
(二)推進了羌人地區的社會進程
唐代羌人,多數聚居于窮山惡水之地,交通阻塞。社會生產力極其低下,以游牧為主。一些部落兼有農業,但也是處于刀耕火種的原始初民狀態。例如,黨項羌 “畜犛牛、馬、驢、羊,以供其食。不知稼穡,土無五谷”,“其屋織犛牛尾及羊毛覆之”[8]卷一百九十八西戎。冊封部落酋長,使之成為封建領主,占有轄區的大部分土地和山川河流,擁有武裝力量與民眾。在客觀上,加速了羌人地區的社會發展進程。
(三)發展了羌人地區與中央的經濟關系
唐代邊疆民族地區,羈縻州府是很少承擔賦役的,這在一定程度上推動了邊疆民族地區經濟的發展。羌人地區亦不例外。羌人部落朝貢是象征性的土貢,如維州維川郡 “土貢:麝香、犛牛尾、羌活、當歸”,松州交川郡 “土貢:蠟、樸硝、麝香、狐尾、當歸、羌活”,保州天保郡 “土貢:麩金、麝香、犛牛尾”[9]卷四十二地理六。從此可以看出,上述貢物均是羌人地區的土特產。與中央王朝貿易朝貢,得到豐厚的回饋,可以刺激羌人部落百姓從事土特產的生產和發展羌人地區的經濟的積極性,密切中原地區與羌人地區經濟關系。如武德年間,東女國女王湯滂氏遣使來唐,唐高祖李淵回贈東女國使團豐厚的財物。
(四)推動了羌人地區的文明開化
唐代繼承隋代的文化羈縻政策,在羌人地區設立學府。韋皋經略西川時,“選群蠻子弟聚之成都,教以書數,欲以慰悅羈縻之。業成則去,復以他子弟繼之。如是五十年,群蠻子弟學于成都者殆以千數, 軍府頗厭于稟給。”[14]卷第二百四十九唐紀六十五群蠻子弟,不乏羌人子弟。換言之,羌人子弟在官府辦的學府學習 “中原地區”之禮教、知識,衣食之憂均由政府解決,這使得他們專心于學習。由此可知,唐代對羌人社會人才培養和教育事業的發展起到了不可忽視的作用。羌人子弟接受別于 “本身風俗”相異的中原地區禮教,還能促進羌人社會的文明開化[15]100—101。
(五)有利于羌人地區民族關系的發展
羈縻政策的實施,羈縻州府的設置,各個民族之間的交往加深。民族與民族之間交錯而居,族際關系不斷擴大。《舊唐書》曰:拓拔赤辭臣服于唐,賜國姓李姓。 其后, 朝貢絡繹不絕[9]卷一百九十八黨項。羌人的朝貢,沿途與其他民族的接觸,可以增進民族的交往,客觀上促進了民族關系的進一步發展。
綜上所述,唐代統治者對羌人地區的管理正是有效地利用管理措施的 “大傳統”與 “小傳統”。威即“大傳統”,恩乃 “小傳統”,恩威并重,四方之民皆欣然向化。誠如 《舊唐書·回紇傳》載:“自太宗平突厥,破延陀,而回紇興焉。太宗幸靈武以降之,置州府以安之,以名爵玉帛以恩之。其義何哉?蓋以狄不可盡,而以威惠羈縻之。開元中,三綱正,百姓足,四夷八蠻,翕然向化,要荒之外, 畏威懷惠, 不其盛矣!”[8]卷一百九十五回紇其實,因俗而治,因時而制,推行地方管理之 “小傳統”才是治理羌人地區的精髓所在。正因為羈縻政策的實施,即秉承 “羈縻”為 “安邊之上策”的宗旨,設置羈縻州府,冊封酋領,給予優待,“修文德以來之,被聲教以服之,擇信臣以撫之,謹邊備以防之, 使重譯來庭, 航海入貢……”[8]卷一百九十九下北狄傳,從而,維護了羌人地區社會穩定,加速了羌人社會的進程,推動了羌人聚居區經濟文化的發展。同時,各個民族能夠 “和諧共處”,呈現出 “合同為一家”的局面,促進了民族關系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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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丹 涪]
K242
A
1674-3652(2014)02-0061-06
2013-12-21
葉 健,男,四川德陽人,主要從事西南民族史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