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長

王自文

我有幸與師傅王崧舟老師促膝晤對因而受益匪淺，大約是在2004年的暑假。在我赴重慶參加全國賽課之前，他由沈大安、滕春友兩位專家陪同，冒酷暑趕到安吉，為我的賽前備戰提供一些切實的指導和幫助。

與師傅面對面的切磋，那是頭一回，我不免懷有些許的緊張和惶恐。但師傅卻少有作聲，總是干凈地笑著聽我講述、聽我解釋。聽到動情處，師傅會突然發動興致，于是，那個縱橫捭闔、揮灑天地的形象就在我的面前不停地生動起來。在師傅的指點下，我就《圓明園的毀滅》、《詹天佑》、《古詩二首》這組教材進行了文本解讀，尤其對《古詩二首》的細讀，使我體悟到葉老所講的“一字未宜忽，語語悟其神”的真諦?！拔蜻z民之‘淚，解權貴之‘醉，扣‘胡塵，現‘詩象 舉象顯情、借象悟情……”直到今天，師傅的那些發人深思的提示，仍時時在我的耳邊回響。在一次又一次的試教過程中，師傅引領我一點一點地安頓每一環節的實施意圖和策略：從課堂節奏的把握、調控、情感氛圍的營造到重點詞句的發掘提煉，從各個環節的過渡、呼應到多種朗讀形式的穿插運用，從板書的內容、款式和整體布局到練習設計的呈現、應對和高潮推進……種種信手拈來又獨出機杼的點化，讓我有茅塞頓開之嘆。

那年10月，第五屆全國青年教師閱讀教學大賽的帷幕剛剛落下，師傅就給我發來短信：

“自文：此次重慶之行，你承受巨大壓力。然蒼天有眼、天道酬勤，你終以一等第一的成績不辱使命。和你接觸時間雖然不長，但大有相見恨晚之感。你為人厚道，這是我最感欣慰的。你有悟性，且功底扎實，前途不可限量。好風憑借力，送君上青天。把握機遇，施展抱負，堅持不懈，心無旁騖。崧舟合十”

古詩曰：“春風風人，夏雨雨人。”由于機遇與緣分，我結識了一位長者和導師，并從他的口傳身教、耳提面命中，仿佛坐沐春風夏雨，得益良多。從此，因了師傅名中的那個“舟”字，在我心中，船長的形象也就一直執拗地跟師傅連在了一起。

師傅這位船長，掌握的自是詩意語文這艘航船的方向。師傅幾次跟我提起，做個充滿詩意的語文老師，靠著一點學問是遠遠不夠的，甚至學識也不是個究竟，難在“學養”二字。因為，學問和學識，只是解決了一個教師的專業知識的儲備問題，而儲備的東西只有用出去、用對地方、用得恰到好處，才是究竟。那么，這就需要自身的學養了。

師傅的成長軌跡，應該說是對這個見地的最好印證。他的課，譬如《鸕鶿》、譬如《長相思》、譬如《圓明園的毀滅》等，因著自己對文本、對課程的那種極為深厚的生命與情感體驗，即便是處理一個相當不起眼的細節，他仍是能將課堂帶出廣大的場景和深長的意味。其教學的表情達意，一方面體恤人心、感喟世道，充盈著浩大的悲憫與憐惜，另一方面卻又始終保持著一份從容的淡定和寧靜，讓文本維系在自身的尺度與邊界內，絕不刻意拔高，作一鳥瞰式的宏大敘事。而學生和聽課的老師，在師傅一時沉郁一時飄逸、充滿靈性的課堂場景中浸潤良久，往往直到下課才如夢初醒，從此知“課有盡而意無窮”。

課文《慈母情深》中的母親，在“震耳欲聾”的機器轟鳴聲中大聲說話，在一連串“立刻”的壓迫中艱辛勞作，把浸潤著血汗的“揉得皺皺的毛票”“塞”到兒子手里讓他買閑書。這些場景和細節既很平常，卻也很“真”很“善”，細細讀來，都是些充滿了“苦澀的溫馨和堅忍之精神”的母愛深情。

而師傅也正是倚仗了自己深厚的學養和人文底蘊，于無聲處聽驚雷，于細微處顯精神，通過“鼻子一酸”這條綿長而蘊藉的主線，將在“社會最底層喘息著蒼老了生命的母親們”的情懷演繹得酣暢淋漓、感天動地。幾次讀師傅的實錄文字，我都淚眼婆娑，不能自已。我以為，這一定不是技巧、學問所能達到的境界，這一定是學養和底蘊深深卷入的結晶。也正因為此種因緣，對詩意語文，往往臨淵羨魚者多，真正退而結網者就顯得寥若晨星了。師傅幾次淡淡描述子厚《江雪》的意境，幾次跟我談到精神上的孤獨，我想，大概源于此吧？

詩意語文現在門庭若市，而我，是素來不敢以師傅的弟子自居的人，這倒不是因為我不想退而結網，事實情況是，我一直在結網的幸福和痛苦中體認著詩意語文的精髓。但我依舊感到底蘊的單薄和學養的局促，使我經常不敢正視師傅這位船長的高大身影。也許，師傅是天縱英才，而我，則只是一介雖然平庸卻渴望詩意棲居的儒生罷了。這樣一道與生俱來的鴻溝，怕是需要一生，乃至幾世幾劫的努力方能彌合的。但我并不因此而悲觀，我看過師傅的一些文章，也讀過師傅的一些講座整理稿，那里面涉及四書五經、西方哲學和美學、中外教育經典，還有《紅樓夢》、《聊齋志異》、《三國演義》、《兒女英雄傳》、《薛仁貴征東》，甚至還有金庸的《笑傲江湖》等等，可見其讀書之“雜”了。然而，這些雜七雜八的東西，裝進一個有志向有潛質的人身上，卻能吐故納新，融會貫通，積淀為自己的血肉和骨髓，并揮灑自如地化作中國小語界一道道美麗的風景線。可見，人定不一定能勝天，但人不為，那就別想指望天為了。這就很值得我們這些后學細細品味和踐行了。

“讓語文教育成為生命的詩意存在！”這不僅是師傅的語文教育之夢，更是他這位船長對語文莊重的承諾，道義的擔當，價值的堅守。我想，船長的夢，應該不只是屬于他一人的吧？（作者單位：浙江省安吉縣遞鋪鎮第三小學）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