芻議工藝美術之界定

華覺明

“What are arts and crafts？” This is a fundamental theoretical question in the field of arts and crafts， but also a practical question. Otherwise， it is unable to define meaning， category and distinction from other art disciplines， which inevitably causes confusion and error at the philosophical and practical level.

何謂工藝美術？這是工藝美術界的一個基礎性的理論問題也是實際問題；非此，無從界定其內涵、類別及與其它藝術門類的分野，難免會在理念與實踐的層面出現混亂和差錯。

多年來，眾多學者曾就工藝美術的定義作了多次討論，每次都有所進展，但都未能達成讓大家都滿意的共識。原因有二：一是各家的視角和理解不盡相同；二是對“什么是定義”、“如何下定義”缺少認知。后面這個原因是更關緊要的。所以，要解決問題還得從這方面著手。

什么是定義？我的理解：定義是對所論概念的質的規定性的界定。如《辭海》“定義”條所稱：“定義，亦稱界說，揭示概念內涵的邏輯方法，即指出概念所反映的對象的本質屬性。” （引自《辭海》1979年版第1011頁）

按概念可以“屬”分，每一屬下又常有若干“種”。種與種之間的差別統稱“種差”。據此，得出下定義的公式亦即方法如下：

被定義的概念=屬+種差

為確保定義的準確性與嚴謹性，須遵從下列要求：1，定義概念與被定義概念外延相等；2，不得以循環的方式下定義；3，一般不作否定判斷，4，簡練、明白、確切。按以上形式邏輯的界定方法，科學界給眾多學科下了定義，諸如：

數學是研究現實世界的空間形式和數量關系的學科

物理是研究物質運動最一般的規律和物質基本結構的學科

化學是研究物質（單質及化合物）組成、結構 、性質及其變化規律的學科。

誠然，現實總比理論來得豐富和復雜。隨著科學的進展、各學科的相互滲透和融合，會出現一些新的現象和動向。例如， 用物理學的方法研究化學現象，便形成了名為物理化學的分支學科，等等。盡管如此，上述定義仍是正確和適用的，并長期間為學術界所認可和奉行，對規范學科性質、推動學科發展起了重要作用，從而具有了經典的意義。上世紀八十年代，為編撰《自然辯證法百科全書》需給“技術”、“工程”等大概念下定義，用的也是同樣的方法。

由此推論之于工藝美術，首先，我認為，可將它歸為藝術門類之一屬。按藝術可分為語言藝術（文學）、表演藝術（音樂、舞蹈）、造型藝術（繪畫、雕塑、建筑……）和綜合藝術（戲劇、電影）等屬。“造型藝術”一詞在英語中為plastic Arts，意為有形態的藝術；在德語中為Bildende Kunst，意為模寫、模擬的藝術。十八世紀德國美學家萊辛始用此詞，在初僅指繪畫、雕塑等再現客觀事物形象的藝術。之后，才把具有實用功能的工藝美術也納入其中。討論中，有些學者就工藝美術是否屬于造型藝術、或“造型藝術”一詞是否適用于工藝美術，提出了質疑。他們是有道理的。據此，盡管稍嫌籠統，把工藝美術歸為藝術門類之一屬是可行的。事實上，雖同稱造型藝術，非實用的繪畫、雕塑屬于純藝術，而建筑藝術具有實用功能，和工藝美術是更為相近的。（正因如此，這兩種藝術是有交叉的，如工藝美術即有建筑裝飾和家具一大類，而家具在建筑業中是屬于室內裝修部分的。）換言之，同為“造型藝術”卻有實用與非實用之別，固未可一概而論。

如果按原先的分法，將繪畫、雕塑、建筑藝術和工藝美術歸為一類，它們的種差又是怎樣的呢？

工藝美術和繪畫的種差在于前者以工藝為制作手段，后者則否；前者有實用功能，后者作為純藝術不具備實用功能。

工藝美術和雕塑的種差在于前者有實用功能，后者作為純藝術不具備實用功能，兩者的相同點（或稱“種同”）是都以工藝手段制作，都有審美價值。

工藝美術和建筑藝術都具有實用功能和審美功能。工藝是工藝美術必備的制作手段，不使用工藝的不得稱作工藝美術；而建筑藝術有時僅使用繪畫、書法等非工藝制作手段。二者的區別還在于前者所制作的是通常可移動的、供日常生活使用或用以觀賞、陳設的物件，統稱為工藝美術品；而后者則施之于通常不可移動或不移動的建筑物與建筑構件。

綜上所述，可知工藝美術可歸為藝術門類這一屬，使它與其它藝術門類特別是繪畫、雕塑、建筑藝術等造型藝術相區別的是工藝手段、實用功能、審美價值和制品特性等要素的疊加。據此，工藝美術可定義如下：

工藝美術是由設計指引、使用天然和人工材料、以工藝為制作手段、制品具有實用功能和審美價值的藝術門類。

定義強調設計的指導、引領作用，以凸現工藝美術的本質， 并與當代學科理念相銜接。

“以工藝為制作手段”，意為工藝是所有工藝美術必定要用到的制作手段，非此不得稱作工藝美術。但工藝并非其唯一的制作手段，有時也使用繪畫、書法等非工藝手段。

“制品”在此特指“工藝美術品”。作為生活用品或裝飾、陳設品，它們通常是可移動的物件，與建筑藝術所施為的通常不移動或不可移動的建筑構件和建筑物有別。

這一表述的定義與被定義的概念外延相等，非循環界定，屬肯定判斷，簡練、明白、確切，符合下定義的方法和界定規范。

先前的界定每多“其材料、設計、制作因時代、地域、民族而不同”這類措辭，我以為是可以省略的。理由是：1，這是一種具有普適性、近乎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用語，既可用于工藝美術也可用于繪畫、雕塑、建筑以至戲劇、電影等等，把它作為定義的組成部分是不可取的；2，不符合下定義的邏輯規則和公式構成。去掉這類冗辭，毫不影響上述定義的完整性和嚴謹性；3，如果容許這樣的措辭存在于定義之中。那么，還有許多類似的說法可以納入，如“工藝美術源于人民的創造”，“工藝美術和人們的物質生活與精神生活有密切的聯系”等等。先前某些對工藝美術的界定之所以不妥當，不確切，其原因蓋在于此。那些是對工藝美術的說明與闡發，而非定義的必要組成。說明與闡發是可以鋪陳成一部專著的，而定義須揭示所論概念的本質特征，表述應是簡練、明白、確切的，二者固不可混為一談。

作者于工藝美術知之甚少，貿然介入這樣的討論難免出錯， 以上所議僅供參考，還請讀者惠予指教為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