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娟曾文韜
(南華大學文法學院,湖南衡陽421001)
中國現代變形小說淵源與特征探討*
陳娟曾文韜
(南華大學文法學院,湖南衡陽421001)
目前學術界對“變形”人物的研究有所涉及,但從整體而言還鮮有對中國現代變形小說進行總體探討的。中國現代變形小說的歷史淵源,以及相比西方和古代的變形小說,它的特征,以及它與現實主義文學的聯系都有待闡釋。本文主要從比較的角度來分析中方與西方、現代與古代小說中變形的異同,并以此概括中國現代變形小說的一些區別特征。
中國;現代變形小說;淵源;特征
“變形”一詞在《辭海》中的解釋為:藝術中對表現對象的性質、形式、色彩和行為方式等方面的畸變[1]。以現代語言學的觀點來分析,“變形”是一個動賓關系的短語,“變”是動詞性成分,在短語中相當于謂語,意思是“變化”或“改變”;“形”是名詞性成分,在短語中相當于賓語,意思是“形式”或“形體”。因此,對于“變形”的定義,可以理解為事物的形式或形體發生改變。值得注意的是,這里所說的“事物”既可以指具體的物質層面的東西,比如人的外形,又可以指抽象的精神層面的東西,比如人的心理。
談到變形小說,最具影響力的莫過于西方現代主義文學大師卡夫卡的《變形記》,而圍繞《變形記》展開的“變形”問題的研究在學術界也已成為熱點,如《略論“變形”的藝術效應——卡夫卡〈變形記〉探微》[2]、《變形母題的文學闡釋——以〈變形記〉和〈生死疲勞〉為例》[3]等等都以類似于《變形記》中的“變形”為研究對象。在學術界,有關變形母題的研究越來越受到學者們的關注,比如張東茹的《我國古代神話中的“變形”母題解說》[4]、金官幣的《唐志怪小說“狐精”故事中的變形母題研究》[5]等一系列對古代文學中變形現象的探討以及黃彩文的《身體政治學的詩性表現——論茅盾小說的變形藝術》[6]、王一川的《歷史真實的共時化變形——“狂人”典型的修辭論闡釋》[7]等從文學價值的角度出發對茅盾和魯迅這批現代作家筆下的變形現象進行分析。隨著比較文學在中國學術界的發展,也有人從中西方比較的角度來研究“變形”母題,如孫世權的《異化的人性扭曲的社會——再讀〈變形記〉與〈促織〉》[8]、陳曉意的《從左拉〈金錢〉到茅盾〈子夜〉看文學接受中的變形》[9]等等。
可以說近幾年來“變形”母題的關注度越來越高,但其研究方向還主要集中在以下四個方面:(1)對卡夫卡《變形記》的探討;(2)對古代文學中的變形現象的探討;(3)從文學價值的角度對茅盾和魯迅等現代作家筆下的變形現象進行探討;(4)從中西方比較文學的角度進行探討。目前學術界還鮮有將中國現代變形小說作為一個專門的研究類別,中國現代變形小說的歷史淵源是什么、相比西方和古代的變形小說它有什么特征以及它與現實主義文學又有何聯系?本文試從比較的視角來對中國現代變形小說的一些基本特征進行探討。
就文學中出現的“變形”現象而言,中國的“變形”文化可以追溯到上古的神話傳說。在盤古開天辟地、精衛填海、夸父追日等早期神話故事中都有明顯的“變形”現象,而春秋戰國時期的“狐變”故事更是將“變形”作為主要題材來進行創作,如《呂氏春秋》就記載了大禹之妻涂山女是由九尾白狐變化而來的:
禹年三十未娶,行涂山,恐時之暮,失其制度,乃辭曰:“吾之娶也,必有應矣。”乃有九尾白狐造于禹。禹曰:“白者吾之服也。其九尾者,王者之征也。”涂山之歌曰:“綏綏白狐,九尾。我家嘉夷,來賓為王。成家成室,我造彼昌。天人之際,于茲則行,明矣哉!”禹因娶涂山,謂之女嬌。[10]
此外在春秋戰國時期的《莊子》《楚辭》以及《搜神記》中也有諸多的“變形”現象,如“莊周夢蝶”、“杜鵑啼血”等故事,而魏晉時期涌現出的大量有關“望夫成石”的傳說亦可歸為“變形”的行列,這些傳說大多講述婦女思戀丈夫而幻化成石的故事。到了唐代,春秋時期的“狐變”故事與佛道思想相結合產生了專寫狐精鬼魅的志怪小說,并且風行一時。與此同時,還出現了與狐精志怪小說類似的“銀變”故事。“銀變”特指以金銀為主的一些貴重金屬的變化成形,如《論衡·驗符》中記載:“土生金,土色黃。漢,土德也,故金化出。金有三品,黃比見者,黃為瑞也。圯橋老父遺張良書,化為黃石。黃石之精,出為符也。夫石,金之類也,質異色鈞,皆土瑞也。”[11]故事的大意是講漢朝以黃色為祥瑞的標志,當年在圯橋上授予張良兵書的老人就是黃石之精化成的,而黃石其實也是金一類的東西,因此作為大漢朝開國第一謀士的張良受黃石精的恩惠在后人看來是一種福兆。值得注意的是,無論是“銀變”小說還是狐精志怪小說,其變形的原因都可以用民間道教中的“物老成精”觀點來解釋,由此也可以看到中國的宗教思想對這類變形作品的影響。
到清朝,產生于蒲松齡之手的《聊齋志異》可以說是中國古代變形作品的集大成者,這部作品真正將變形故事推向了小說的殿堂,它的內容和形式都已接近于現代短篇小說,其中最典型的篇目莫過于《促織》。《促織》講述了明朝宣德年間宮中流行促織(蛐蛐)之戲,朝廷每年到民間去征收促織,主人公成名因沒有促織不能交差而被官府杖刑,后來在絕境中他得到了神明的指點,抓到一只俊健的促織,全家人因此欣喜萬分,成名也終于如釋重負,但是沒過多久他那貪玩的兒子卻又意外地弄死了促織。故事情節至此漸入高潮,怒氣沖沖的成名正準備找兒子算賬,卻發現兒子早已投井自盡,最后落得個人蟲兩空的境地。但故事并未就此結束,當成名悲痛萬分的時候,他又聽到了促織的叫聲,循聲搜尋,發現了一只與之前不一樣的小促織,這只小促織似乎有某種靈性,落入成名袖中,成名在別無選擇的情況下無奈地把它交給了官府,但是讓成名沒想到的是,這只小促織勇猛無比,不僅打敗了宮中其他異狀的促織,而且還能斗公雞,并且能夠應節起舞。于是,否極泰來,成名一家受到皇帝的嘉賞,到最后作者才交代,原來這只小促織是成名兒子的魂魄所化。在《促織》的故事中,作者對成名之子的“變形”處理實際上包含了對當時封建強權壓迫人的辛辣諷刺,故事里的促織象征著出于弱勢的無力反抗的底層老百姓,為了生存而拼命掙扎,他們用自己的生命供統治者娛樂,以“死”的方式來達成榮華富貴,這是對人的價值觀念的顛倒與否定,蒲松齡在《促織》結尾處還寫了一段“異史式曰”來暗示他的諷刺思想:“故天子一跬步,皆關民命,不可忽也。”[12]
從上述分析中,可以看到中國的變形故事經歷了一系列的演變,無論是思想內容還是形式都有所突破和發展,如從上古神話到《聊齋志異》的這一系列演變,就體現了情節由單一到豐富、想象由簡單到復雜、主題由淺顯到深刻的變化過程。縱觀這一演變,它有兩個主要特征:(1)從內容上看,中國古代變形故事的組構在發展中相繼受到過祖先崇拜、宗教迷信以及儒家思想的影響,如早期神話中的盤古開天辟地、夸父追日等故事就包含有對原始先祖的崇拜之情,魏晉南北朝的不少“狐變”或“銀變”故事充滿著佛家的說教意味,而清代的《聊齋志異》以一系列的靈幻故事來針砭時弊則是儒家“文以載道”思想的某種體現。(2)從形式上看,中國古代變形故事始終都披著一層宗教迷信的外衣,這層外衣多是以道教“神話仙化”的形式而啟發的人類“異化”或者異類“人化”現象,類似于現代文學創作領域中夸張的創作手法,有助于增強中國古代變形故事的藝術感染力。
通過上文的分析,可以看到中國古代變形作品的基本特征是形式夸張,宗教迷信色彩濃厚。如果從變形特征來看,這些古代作品的“變形”屬于我們之前提到的物質層面的外在變形,而相比之下的中國現代變形小說的“變形”則屬于內在心理層面的內在變形,比如《阿Q正傳》、《駱駝祥子》、《金鎖記》等等,這些小說中的主要人物雖然沒有古代變形故事里那些充滿神奇想象的外在變化,但是卻有其內在的心理的變化。而且中國現代變形小說從古代變形作品那里部分繼承了“文以載道”的優秀傳統,又在當時的西方文化思潮的影響下借鑒了西方的一些文學創作手法,因此形成了自身的獨特性,值得說明的是這些特性是共性中的個性,是相對而非絕對的,所以需要用比較的手法來進行探究。
首先,相比于西方用荒誕夸張的外形變化來促成人物的心理變形曲折地反映人物內心,中國現代變形小說則喜歡直接用真實客觀的情節變化來達到這一目的。為了更好地說明兩種變形小說的差異,我們在這里對“變形”進行更細一步的區分。
依照現代西方寫作學的理論,變形可以分為兩類:物化和畸變。物化即以人格化的物來表現人類社會生活的內容,或以虛幻情境下的人演繹現實生活中扭曲的事,就像卡夫卡的《變形記》。小說中主人公格里高爾莫名奇妙地由人變為蟲,然后整部小說情節都是圍繞著他變成蟲之后的遭遇而展開。格里高爾家人心理、情感的改變也是由于他的變形所引起的,而家人的冷漠、厭惡則又直接導致了他的自我否定,使得他由“蟲形人性”變為了“蟲形蟲性”,可以說格里高爾的“物化”是整個故事的導火索,使得小說情節像多米諾骨牌一樣發散開來,物化的“變形”成為了小說的主要情節脈絡。而畸變就是在不改變人物、景觀外形的情況下,展示出人物精神、心理的主觀變異,比如張愛玲《金鎖記》里面的曹七巧,三十年的世故與滄桑讓她的財欲和情欲都得不到滿足,無處可發泄的她心靈發生了極度的扭曲,最終由一個曾經向往幸福生活的天真小姑娘轉變成一個專門扼殺他人幸福的利欲熏心的老太婆。在這里曹七巧還是曹七巧,除了滿臉的干巴巴的皺紋以及冷漠的眼神讓她看起來有點異于正常人以外,本質上她確實還是個“人”,但是她的心靈已經扭曲得不像個人了,她身上有關“人”的感情的東西也全被抹殺了,只剩下“仇恨”與“金錢”,就連最寶貴的親情,她都能視若無睹,殘忍地扼殺掉兒子和女兒的幸福。在《金鎖記》中圍繞曹七巧的心理變形而展開的描寫是小說的關鍵,作者想要通過一個被扭曲的心靈來表現在封建統治背景下,受奴役受壓抑的女性的麻木、愚昧以及精神畸變。
在上面的分析中,可以看到物化是以物質層面的外在變形為小說情節的導火索,而畸變是以精神層面的內在變形為故事的脈絡。前者的“變形”一目了然,而后者的“變形”往往需要讀者具有一定的分析理解能力。按照現代西方寫作學的這個理論,中國現代變形小說大多屬于“畸變”,這類變形作品除了張愛玲的《金鎖記》以外,還有老舍的《駱駝祥子》、魯迅的《阿Q正傳》、《祝福》以及郁達夫的《茫茫夜》,它們的共同特點是情節敘述的真實完整,小說的主人公在一種客觀真實的情節發展下表現出各種心理變化,比如祥子的思想墮落,阿Q的價值觀念顛倒,祥林嫂的精神頹廢,于質夫的性取向異常。
其次,中國現代變形小說相對于古代的變形作品來說篇幅宏大,敘事詳盡,描寫豐富,尤其是在把握人物的心理變形方面更有質的不同,這主要體現為將典型塑造與心理變形相結合的描寫方法。中國現代變形小說的作者喜歡將人物的心理特征置于典型環境下進行描繪,使人物的心理特點象征化,成為一種代表性的符號,比如阿Q的國民的劣根性,祥子的墮落,曹七巧的心理變態。這種塑造人物的方法叫做典型塑造法。魯迅對這一方法很有造詣,他像一位熟練的工匠,能將人物性格特征中最精華的部分用細微的筆調表現出來,同時賦予小說或人物以時代意義,因此,魯迅筆下的一些變形人物不僅代表了他們自身的心理變化而且還代表了整個時代社會的變化,并且這種變化是典型的,無論是人物還是社會都是特殊時代的特殊產物。比如魯迅在談到《阿Q正傳》的起因時說創造這部作品是為了“吶喊幾聲,想給人們去添點熱鬧,以服務于現實的革命斗爭。”[13]他塑造的阿Q這個“落后的不覺悟的農民”典型,深刻地反映了辛亥革命在舊中國社會的失敗,這也是當時時代的真實情況。
恩格斯說“每個人都是典型,但同時又是一定單個的人,正如老黑格爾所說的,是一個‘這個’。”[14]魯迅深知典型效應對文學創作的重要意義,因此他用平素鮮明的個性描寫手法將阿Q的形象刻畫出來,將這個集國民劣根性于一身的阿Q推上社會批判的風口浪尖,讓國人去批判他同時在批判中反省自己。中國現代變形小說的社會批判意味在這種典型效應的影響下更加的深刻濃厚。
古代變形作品相比中國現代變形小說則大都顯得短小精悍,尤其是一些神話故事,比如《山海經》中夸父追日的故事只有短短的幾句話。盡管古代變形作品當中也有稱之為小說的,但無論是情節內容還是創作規模都無法與中國現代變形小說媲美,比如由眾多民間故事匯集改編而來的《聊齋志異》對于故事事件和人物會話以外的其他描述都簡而概之,其中《促織》的發生背景就用了一句“明宣德年間宮中善促織”來簡單地交代。同樣是交代背景,老舍在《駱駝祥子》中卻用了一千三百字來描繪北平洋車夫的狀況。另外,中國古代變形作品沒有中國現代變形小說那種熟練運用典型效應的技巧和本事,而旨在以奇特的情節來吸引讀者的興趣,鮮有對人物性格的精雕細琢,因而《促織》中的成名之子只是一個悲劇的普通小人物,缺乏吸引輿論的豐富內涵,也背負不起與整個社會體制相對抗的使命。所以中國現代變形小說相對于古代的變形作品來說,它的不同之處可以概括為在一個相對宏大的敘事中成功地運用典型效應刻畫人物心理。
第三,從上述的分析來看,無論是西方的變形作品,從奧維德的詩集《變形記》到卡夫卡的小說《變形記》,還是中國古代的變形作品,從《山海經》到《聊齋志異》中的《促織》,它們的“變形”都帶有神話或荒誕的色彩,創作者們自覺或不自覺地運用了夸張的手法進行描寫敘述,因此故事內容大多天馬行空,而中國現代變形小說卻很少見到這種夸張荒誕的手法運用,也沒有濃厚的迷信色彩。中國古代變形作品中以“精衛填海”、“望夫成石”、“梁祝化蝶”為典型的這類故事都借用了道教里的“魂變”模式來達成作者對現實人生的理想,但這種變形故事的虛構成分太濃,缺乏太多的現實合理性,奧維德的詩集《變形記》中的許多變形故事也與此相似。在卡夫卡的小說《變形記》中,主人公格里高爾莫名其妙地由人變成蟲的模式明顯不同于中國古代變形故事中的“仙化”和“物老成精”的構造,它是卡夫卡式的現代主義創作手法的體現,即以小人物的夸張遭遇揭示資本主義制度中的不合理的一面。
說中國現代變形小說很少有夸張荒誕的描寫,主要是因為它誕生于新文化運動的背景之下,受西方現實主義的影響頗深,因此故事內容嚴肅認真,情節構造和人物設計貼近現實。中國現代變形小說的創作者當中雖然不乏有浪漫派或者象征派的作家,但基于當時中國危機重重的社會現實,加上普遍流行的啟蒙救國的思想,這批文人也都有意無意地在創作中遵循客觀真實的原則,所以總體上來看中國現代變形小說中沒有出現人類“異化”或者異類“人化”這樣的夸張現象。
中國現代變形小說中雖然沒有宗教神話的色彩以及現代派的夸張想象,但是卻融合著儒家“文以載道”的思想內涵,這種思想內涵與現實主義創作手法相結合產生了一種直白的悲劇式的敘事方法,這種敘事方法也是舊中國黑暗社會的特有產物。比如老舍的《駱駝祥子》就是這種敘事方法的典型代表。初入北京城的祥子是個有理想有目標的上進青年,他不抽煙、不賭博、不喝酒,省吃儉用,老實厚道,身上集聚了不少傳統美德,但他卻不幸來到了一個黑白顛倒的社會,在重重的社會打擊之下,他把理想輸給了現實,出賣了靈魂的他開始走向墮落,小說中,祥子最終由一個上進青年退化為舊社會的沒落鬼。這部小說的悲劇意義在于新社會給人以希望,而舊社會卻給人以絕望,人性在這丑惡的舊社會的壓迫下顯得脆弱不堪,祥子最后那雙空洞失魂的眼神給了這部人性的悲劇畫上了個圓滿的句號。
總結以上論述,中國現代變形小說以現實主義創作方法為特征,注重小說的內傾性,著力于表現人物的心理變化與外部環境的聯系,通過人物的心理畸變來達到對社會現實的諷刺與批判;同時,作家在小說中描繪的外部世界和內部世界都具有典型性,這種典型性相互聯系、相互滲透:一方面,典型的社會環境造成小說人物的典型性格,另一方面,小說人物的典型性格能反映出作家塑造的典型環境。
通過對中國現代變形小說特征的分析,可以看出西方現實主義創作手法在中國現代變形小說中的創新性運用,并且這種創新結合了現代中國的許多文化背景,因此中國現代變形小說在這種創新性手法的運用下其意義也具備了典型性與獨特性。
首先,從作家的創作目的來看,中國現代變形小說成為當時作家們批判現實的有力武器。近代以來的舊中國一直在帝國主義的壓迫與束縛中求生存,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會性質打擊著國人的自信心,三大矛盾的存在嚴重阻礙了中華民族的發展,人性在舊中國這個混亂的社會中升降沉浮,各種社會弊端猶如毒瘤一樣在中華母親身上蔓延,在這樣一個危機重重的背景下,新文化運動、五四運動相機爆發了,于是以魯迅、、郁達夫、茅盾、老舍、張愛玲為代表的這一批受過西方文化思潮洗禮而率先覺醒的文人極不愿埋沒在舊社會的末流里,他們在現實的生活里找不到合理的宣泄途徑,只能將自己的精神及感情寄托于文學創作,而社會的變形、人性的扭曲、道德的淪喪給他們提供了極好的創作素材,因此他們都自覺或不自覺地將“變形”運用到了文學創作當中。而從社會道德層面來看,沒有比人性的扭曲、心靈的墮落這些題材更能反映時代的弊端了。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精神,這些精神體現于一代人的生活理想。如果一個時代的人的生活理想變質了,那么這一代人的精神甚至這個時代都是有問題的,出了問題社會醫生進行醫治,而中國現代變形小說作家就是這個醫生,他將人性剖析給我們看,其實也是在給我們剖析社會結癥,給我們展示一個病態的社會。中國現代變形小說雖然諷刺了社會,但是其根本目的是在提醒我們要自救,而自救的藥方就是審視我們自己的心靈。
其次,從小說的創作手法上來看,中國現代變形小說作家將現實主義與“變形”母題結合起來,這為以后的文學創作者們提供了一些借鑒。該手法用真實的社會來突顯人物的“變形”,再用人物的“變形”來反映一個真實的社會,人物“變形”與社會現實相互照應成為中國現代變形小說一大特色。另外這種創作手法還注重人物內心的變化,作者在描寫中采用心靈的扭曲來反映社會背景的扭曲,用內在的變形來照應外在的變形,在這種照應中,中國現代變形小說里的兩個世界——“內在世界”與“外在世界”都得到了豐富的描寫。比如《金鎖記》中的對現代都市生活的描繪以及對現代社會兩性心理的刻畫,《阿Q正傳》中對辛亥革命背景下中國舊農村社會狀況的展現以及對以阿Q為代表的一批還未覺醒的國民的心理把握,還有《駱駝祥子》中對北洋軍閥統治下的社會矛盾的揭露以及對矛盾壓力下的下層普通勞動人民內心的糾結與無奈的描寫。兩個“世界”相互襯托,揭示出小說的深刻的內涵:《金鎖記》通過曹七巧非人性、非女性的扭曲,寫出了在長期封建統治背景下,在受奴役被壓抑遭虐殺的處境中女性的麻木、愚昧以及精神畸變;《阿Q正傳》以一個價值觀念顛倒的阿Q來反映和展現我們國民的劣根性;《駱駝祥子》以一個純樸的農民與現代城市文明相對立所產生的道德墮落與心靈腐蝕的故事來進行對城市文明病與人性關系的思考。中國現代變形小說的這種“變形”與現實主義結合的方法是對當時的文學創作手法的豐富與發展,具有重要的創新意義。
最后,從小說的社會影響來看,中國現代變形小說塑造的一部部悲劇對我們今天的人們仍然有重要的教育啟迪作用。中國現代變形小說給我們展示了諸多人性的不足與陰暗,尤其是魯迅、張愛玲等作家的作品更能反映一種自我批判精神與反思精神。這種批判和反思都是從人性的角度出發,中國現代變形小說中所描寫的人性基本都是遭打壓遭毀滅的對象,由此,這就不能不在小說中引發一系列“悲劇”。什么是悲劇?魯迅說“悲劇是一種特別的藝術,它把人生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而人生有價值的東西往往指美好的、有意義的東西,人性就是人生中最有價值的東西,它是我們生活的支柱,維持著我們的道德信仰,給我們生活的動力,一旦它遭到打擊和破壞,那么被毀滅的不僅僅是一個人的生活而是整個的人生,因此,個人人性的扭曲是個人的悲劇,整個社會人性的扭曲是整個社會的悲劇。
中國現代變形小說不滿足于訴說個人的不幸而是要渲染整個社會的不幸,只不過它是以個人的悲劇形式來烘托反映社會的悲劇。小說中的這一系列的悲劇展示了有關社會和人生的兩點啟示:(1)珍惜和諧穩定的當下社會。阿Q、祥子、曹七巧的心理變形與他們所生活的那個時代是分不開的,新社會給人以希望,舊社會給人以絕望,努力創造和維持一個和諧安定的社會來培育人們的希望是當代國人的一項使命。(2)堅守自己的個人信仰。如今的中國是個需要重新尋找信仰的社會,有人茫然不知所措,有人極端無所顧忌,失掉了信仰的人在遇到挫折的時候容易悲觀乃至絕望,最后不堪重負而走向自我毀滅,比如馬加爵;同樣,丟失了信仰的人也會在人生觀、價值觀的選擇上走向歧途,他們以另一種方式毀滅了自己,成為另類的“人”,比如干露露。信仰的丟失會使人像阿Q、祥林嫂、祥子一樣發生心靈的畸變,這樣的畸變一旦把人引向極端,可能會復制出越來越多的馬加爵和干露露,因此中國現代變形小說以悲劇的形式給我們岌岌可危的信仰打了一針強化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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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scussion on the Origins and Features of Modern Chinese Deformation Novels
Chen Juan,Zeng W entao
(School of Literature and Law,University of South China,Hunan,Hengyang 421001)
The academic study of"deformed"character has been involved,but on the whole there has been little about an overall exploring themodern Chinese deformation novels.Wheremodern Chinese deformation novels come,what features they have,and how they relate to realistic literature if compared with the western deformation novels and the ancient Chinese ones?This paper,by analyzing the similarities and differences between Chinese and Western,modern and ancient deformation novels from a comparative perspective,summarizes some of the distinguishing features ofmodern Chinese deformation novels.
China,modern deformation fiction,origin,characteristics
I207.4
A
1004-342(2014)01-57-06
2013-10-24
本文系國家級大學生創新創業訓練計劃項目(編號:201210555010)。
陳娟(1980-),女,南華大學文法學院講師,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