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叢青
(福建師范大學福清分校 電子與信息工程系,福建 福清 350300)
新聞和歷史是兩個完全不同的范疇。就學科屬性來說,歷史常被歸為社會科學或人文學科范疇,而新聞學多被納入應用學科。歷史和新聞作為各自學科的核心概念,一個最終沉淀為人類的抽象認知(歷史學科的最高形態是歷史哲學),一個通常被認為是可感覺化的報道,[1] P(202)差別實在很大。但不管如何,“有人類就有歷史,有歷史就有新聞”[2],新聞和歷史同樣古老。歷史學和新聞學的首要責任都是發現和陳述“事實”,只不過一個指向過去,一個聚焦于當下。年輕的新聞學科有必要從古老深厚的歷史學科那里借鑒智慧,以幫助我們澄清新聞學理論中一些基本問題,為新聞學科尋找更好的理論定位。
對于新聞的概念或定義,據不完全統計,傳統新聞學中就有170多種,也有人說是220多種,而且討論新聞定義的論文每年還在發表。國外更有人揚言,“新聞”的定義在千種以上。不斷反思“新聞是什么”這個問題對我們實在意義重大,畢竟核心概念的建構是一個學科理論大廈的基石,決定著整個學科理論的深厚程度。
目前在我國學界最盛行的新聞定義仍然是陸定一于1943年發表在《解放日報》上的《我們對于新聞學的基本觀點》一文中對新聞所下的定義:“新聞的定義,就是新近發生的事實的報道”。陸定一所說的“事實”是什么意思呢?按其在同文中的說法,“唯物論者認為,新聞的本源乃是物質的東西,乃是事實,就是人類在自然斗爭和在社會斗爭所發生的事實。”陸定一并沒有給“事實”作定義。從文章的論述來看,陸定一是從馬克思主義唯物反映論出發,來反對法西斯主義新聞學的“性質說”的。陸定一認為,新聞是“事實”,具有不可供人任意驅使利用的“政治性”。這無論是在哪個時期都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這是陸定一對新聞學最大的貢獻。但是,如果說新聞的本源是“事實”,而“事實”又是“物質的東西”,在此條件下,僅從唯物、唯心二元對立的視角解讀新聞學的基本術語,可能一開始就被縛住手腳,無法進行進一步的思辨。
新聞概念中“事實”含義的模糊直接影響到新聞實踐。在新聞采訪寫作學中,就會出現所謂“事件性”新聞和“非事件性”新聞的討論。[3]因而,對“新聞事實”是什么問題的討論,不僅充實了對基本定義的理解,也可以使我們厘清新聞采訪和寫作實踐中的一些基本問題。
為了弄清楚新聞事實的含義,我們不妨先看看“歷史事實”是什么。1926年,美國歷史學家卡爾·貝克爾在康乃爾大學宣讀了影響力甚大的論文《什么是“歷史事實”》。在這篇演講中,貝克爾指出:“簡單說來,他(史學家)接觸的不是事件,而是證明曾經發生過這一事實的有關記載。”“歷史事實”不是過去發生的事情,而是可以使人們想象地再現這一事件的一個象征。”“每一代人都可以用一種新的方法來寫同一個歷史事件,并給它一種新的解釋。”“不管真實事件和歷史事實兩者聯系多么緊密,它們卻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情。”[4]P(228-230)如果我們理解了貝克爾的思路和他論點的著眼點,如果我們能夠誠實地看待不同的學術觀點,就會發現貝克爾的觀點是正確的。發生過的是歷史事件(與過去人們的生活有關的一切事情),歷史事件存在于歷史記載中。再現于人的頭腦中的是歷史事實(屬于歷史學家對過去的發掘),兩者是完全不同的事情。貝克爾給歷史下了一個簡化的定義,那就是“歷史是說過和做過的事情的記憶”,歷史的本質屬性是人類的記憶。
1961年,英國歷史學家愛德華·H·卡爾在劍橋大學發表了《歷史是什么》系列演講,后來正式出版,在第一章《歷史學家和歷史學家的事實》中,卡爾在批判蘭克的客觀主義史學和英國的經驗主義史學的基礎上,提出把“事實”區分為“過去的事實”和“歷史事實”兩種在性質上根本不同的類型。卡爾指出:“并非所有關于過去的事實都是歷史事實”,只有當歷史學家決定讓“關于過去的事實”走上舞臺時,“關于過去的事實”才能開口講話,也即才轉化成為“歷史事實”。卡爾認為,“歷史事實”從來就不是“單純”的,它們總是通過記載“歷史事實”的人的頭腦折射出來的。[5]P(83)卡爾所說的“關于過去的事實”,約略與我們所說的歷史本體論范疇的“歷史存在”相當,是一種自在之物,完全獨立于歷史學家的主體意識之外,具有不以任何認識主體的思維、意志、目的和愿望為轉移的客觀實在性。而“歷史事實”則是歷史學家選擇的結果,也是歷史學家通過解釋創造出來的產物。
再以后,歷史學家提出區分事件(events)和事實(facts)這兩個概念。如海登·懷特說,事件是發生在過去的事情,而事實是歷史學家所構建的東西,是某種存在于過去的遺留物或文獻中的東西,亦即某種文本性的東西。[6]歷史記錄和再現就是把事件“事實化”的過程。由此可知,后現代歷史學家把事實的建構論推到極致。
歷史學家圍繞歷史學中的基本術語進行的思考不會沒有意義,它“決定了當代怎樣思索和建構歷史學理論”。[7]P(4)這是新聞學要借鑒的。
回到新聞學中來,“新聞事實”是什么?確如林帆先生指出的,新聞記述和歷史記述一個基本的不同是時間上的差異。[8]與歷史學家不能直接接觸到歷史事件相比,通常情況下,新聞記者是可以直接接觸到新聞事件的,如大公報館朱啟平先生在美國密蘇里號艦上觀看日本投降儀式;美國CBS新聞主播克朗凱特現場播出肯尼迪總統葬禮。但我們不能因此而停留在簡單理解上。
首先,新聞事件和新聞事實是不同的事情。從本體論意義上說,新聞是事件(歷史學家所理解的事件),新聞事件,在新聞記者對其進行報道之前就獨立存在,是客觀對象,不依賴人的主體意志,不依賴語言。但從新聞呈現的角度來看,無論新聞發生和報道的時間隔得多近,無論記錄者是否親歷其中,原始的事件都被時間之流永遠地隔斷了,不可能再現或復活在新聞里。因此,我們說到新聞是對新聞事件的報道的時候,在理解上就要小心。任何新聞不可能完整地反映新聞事件的全部。就舉運動會的例子看,即便用最現代化的科技手段,都無法記錄一個運動會的全過程。新聞所報道的只能是運動會的一些片斷,或一些側面,也就是說只是關于這個運動會的一些事實。
其次,不存在脫離新聞記者的新聞事實。新聞的本質是新聞事實的呈現。這種呈現是通過新聞記者對新聞事件的報道而實現的,新聞記者報道新聞事件的過程,就是選擇、描述和認知新聞事件中所包含的新聞事實的過程。對于同一新聞事件,新聞報道千姿百態。從根本上說,是因為在新聞記者的理解中,其中所包含的新聞事實可以是不同的。新聞事實屬于記者對新聞事件的挖掘,實際上并不存在固定的、鐵板一塊的新聞事實。西方所謂的“新聞客觀性”,正是因為做不到“客觀”,才提出一套所謂客觀的操作規則來制約。然而,只有那些大而無當的“政治經濟”活動,才最適合作客觀報道。
再次,新聞事實并非新聞事件,并不是不可抹殺的客觀現實的圖景,而只是新聞事件的一個象征,是事象,是新聞記者通過新聞手段對新聞事件的展示和反映,它的存在狀態是記者的頭腦對新聞事件的折射。這樣,新聞事實不僅是新聞事件的具體信息,還可以是記者對新聞事件真相的解釋和對新聞事件意義的挖掘。否則,只能說是對于新聞本質的過于狹隘的理解。
這么說,并非否認新聞事實的客觀實在性時。論到“歷史事實”的客觀實在性,卡爾作過很好的比喻,他以客觀存在的山脈為例說:“并不能因為從不同的角度看山,山會有不同的形狀,就推論說山在客觀上要么根本沒有形狀,要么就有無數的形狀。并不能因為解釋在確立‘歷史事實’時有它必要的作用,也不能因為現有的解釋還不完全客觀,就推論說這一解釋跟另一解釋一樣好,而‘歷史事實’大體是無法依從一種解釋的。”[9]P(24)鮑德里亞在論及海灣戰爭的時候,竟至否認海灣戰爭曾經發生過,被正統史學家譏之曰“是可忍,孰不可忍”。[5]在歷史學領域,否定“歷史事實”的客觀實在性,等于否定客觀的歷史真實是沒有的,這是最徹底的歷史虛無主義。新聞事實是人類對當下的生存環境的記錄與認知,否認“新聞事實”的客觀實在性,新聞就真成了可以任意涂抹的東西。這不屬于哲學,只屬于政治。
我們確實認為,事實可以進行一些分類。有些事實可以稱為“赤裸的事實”,較少與主觀價值相關,如“在中國首都北京”。有些事實,較多也與主觀價值相關,如“納粹屠殺猶太人”。歷史學家和新聞記者需要解釋的大多是與主觀價值相關的事實。這些事實涉及人的利益、情感等因素,必然會有價值評價的發生。在新聞學領域,這個問題屬于“新聞的傾向性”課題所要討論的,本文不作展開。只是,如果我們承認存在著普世的價值觀念,因而對有些事實的解釋也是可以達成相對一致的理解,這問題也包含在新聞事實的客觀性含義中。
艾豐先生論到“什么是事實”的時候說,“事實是客觀事物已經發生和正在發生的較為完整的發展過程。它是客觀的、現實的、第一性的東西。”但又認為,事實這個概念具有非常豐富的內涵,闡明“事實”,很需要《事實論》這樣的著作。[10]P(36)如果真能產生一部《事實論》的著作,應該是跨學科的,至少與同為“事學”的歷史學是相通的。至今,我國多數新聞學者在論到“事實”時,“事實”的概念實際上類同于晚近歷史學家所說的“事件”的概念,如認為新聞事實是客觀對象,是實在性事實,并認為這是一種本體論的立場。[11] P(186)這從源頭可上溯至陸定一的新聞定義。現今,到了我們應該區分“新聞事件”和“新聞事實”的概念的時候了。事實上,如果不區分新聞事件和新聞事實的概念,我們很難對“新聞敘述是什么”、“新聞是什么”等基本問題進行細致的分析,也無法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有的放矢地探討新聞真實性問題。如果我們理解了“事實”與“事件”的區別,理解了“事實”的復雜內涵,在實踐中,就不至于對何以會出現因對“事件性新聞“和“非事件性新聞”之類的問題感到疑惑而無所適從這種現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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