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茂銀
(廣東外語外貿大學 英文學院,廣東 廣州 510000)
作為20世紀最著名的哲學家之一,米歇爾·福柯提出了超越前人的話語權力理論,并論證了話語運行包含的一系列內外程序。福柯將話語看作一系列與語言有關的實踐,并分析了話語是如何通過禁止的語言(排斥程序)、瘋狂的區分和真理意志等程序,秘密地將某些話語賦予真理性質而產生真理和知識,從而將個體帶入不斷追求真理的漩渦的。[1](P125)福柯把權力看作不斷變化的關系網,“認為話語是權力的產生者與傳遞者”[2] (P40),兩者間有著不可分割的聯系。劉永謀認為:“所謂話語實踐就是個體施加于另一個體的實踐。”[3](P68)話語實踐與權力關系相生相伴,是“權力斗爭的場所”[4](P57)。話語權力關心的結果是真理體系,而真理和知識都是權力的共生體。徐軍義認為:“文學話語在不同的時代都有可能參與社會的實踐,只是以不同構造方式來呈現自身的價值。”[5]希臘神話這一源遠流長的文學實踐,自其產生時起,就開始影響著人類,因此,以福柯的話語理論分析神話對女性形象的物化描寫,可以揭示神話作為文學話語,是如何影響女性形象的建構,以及由此體現出男性話語對女性的控制的。
希臘神話大約起于公元前8世紀,最初以口口相傳的方式流傳,后在古希臘的史詩、戲劇等文學體裁中,以文本形式記載下來。其中著名的有荷馬的《荷馬史詩》和赫西俄德的《神譜》,以及奧維德的《變形計》等。本文涉及的故事,均以《變形計》為文本。在《變形計》中,奧維德對神、人、妖的外貌形象以及內心情感描寫,尤其是對女性形象的描寫,豐富且生動形象。這些豐富生動的描寫,在創造有神有妖的虛擬世界的同時,影射出在文明巔峰狀態時各種話語共同作用下的古希臘社會。在眾多話語實踐中,本文主要關注男性話語與女性話語之間存在的不平等性,而這種不平等,體現于神話中對女性形象的完全物化和妖魔化中。
希臘神話塑造了眾多形態各異的角色,其中,女性的外貌描寫,總是比男性更全面具體。其對男性的形象描寫,多用“體格強壯”、“充滿能量”、“英勇無畏”等概括性描述,以體現男性的英雄氣概,矯健有力,由此贊揚那些在戰場上保衛家園、擁護正義的英雄。在戰爭有著決定性作用的時代,這些英雄成為被歌頌的對象,英雄被視為不可或缺的社會成員。戰場上以一抵百的阿喀琉斯,便是希臘神話中男性形象的典型代表。希臘神話對男性形象的描述,很少涉及對頭發、嘴唇、臉色、身材的描寫,而對女性外貌的描寫卻恰好相反。奧維德對仙女甚至女妖的用詞,絕不會止于概括性層面,而會更進一步地說明她們的美麗,如“蘋果一般的臉蛋”、“紅嘴唇”、“烏黑的頭發”、“柔弱的肢體”、“誘人的胸部”等。作者的筆正如一臺攝像機,將鏡頭分別定格在女性身體的每一部分,為讀者提供開放的欣賞視角。正是這種近似瘋狂的細節描寫,將女性形象物化為可供觀賞的客體,使女性在無聲無息中,成為被暴露的對象。在這個物化的過程中,女性始終是被動的。除了對身體的細節描寫,神話對裸露的女性身體的刻畫,更為青睞,所以神話中的仙女或少女經常出現在青草悠悠、鳥鳴花香的湖邊,因為在那兒,她們或自愿脫下衣衫去湖中沐浴,因此暴露自己的身體,或因在嬉戲過程中,衣服被外界力量比如風或樹枝掀開而暴露身體。但無論自愿或非自愿,這些描寫的結果,都是女性被暴露的裸體,而這一幕,恰好又會被男性偶然看見。這樣的場景,在奧維德的筆下非常多。在阿波羅與達芙妮的愛情故事中,有這樣一幕:“他緊緊跟隨她,看見風吹掉了她的衣衫,她的束腰外衣,那個女孩兒變成了森林里裸露的幻影。”[6](P45)這一幕中,達芙妮的衣服在逃脫的過程中被風吹落,直到露出她卷曲的頭發、嘴唇、手臂以及纖細的手指。這一切并非出自她的意愿。同樣的場景,也發生在月亮女神狄安娜的身上。在希臘神話中,狄安娜是三處女女神之一,象征純潔。她從不允許任何男性接近她,以至于她的信徒全是處女。但就算是這樣一位要求嚴格的仙女,在神話中也被暴露過兩次,且兩次均發生在她沐浴的時候。其中第二次是她和自己的信徒在基塞龍山上沐浴時,被亞克托安偶然撞見。雖然憤怒不已的狄安娜立刻將亞克托安變成一只鹿,并使他慘死在其心愛的獵犬的嘴下,但亞克托安仍然是那個目睹了狄安娜裸體的男性。他看見狄安娜美麗的卷發在風中飄散,而她的信徒們也正羞澀地撫摸自己的胸部。此刻的狄安娜無論多么生氣,無論怎樣懲罰亞克托安,也擺脫不了自己裸露的身體被一個男性自由目睹的命運。無論是對女性身體細致具體的描寫,還是女性的裸體在非自愿的情況下被男性看見,都展現了神話對女性形象的物化。女性的美貌以及身體被物化為客體,成為可供男性自由欣賞的客觀物體,具體來說,是可供觀賞的花瓶。這種主動與被動的關系,體現了希臘神話中男性對女性的控制。
希臘神話對女性形象的物化,也體現在男性對女性隨意的占有上。眾神之首宙斯就是最典型的代表。身為正義力量的化身,他是大家尊敬崇拜的宇宙之王,可他也是神話中不專情的男性之一。只要他仰慕某個仙女或少女的美色,就會直接將其擄走,或者用動物的化身掩蓋自己的真實身份,從而將其騙走。伊俄、歐普拉和勒達,都是被宙斯強行占有的女性。雖然他為其中一部分女性承擔了相應的責任,但無論他做什么,都無法使她們免受其妻赫拉的殘忍報復。同樣給人印象深刻的,是珀爾塞福涅之劫。冥王哈迪斯趁珀爾塞福涅在草坪上玩耍之際,將其強行劫走,帶入地獄,并強迫她做自己的妻子,而此時的珀爾塞福涅卻深深愛著另一個男子,但在以哈迪斯為代表的強大的男權控制下,她無力反抗,只能被迫放棄自己的愛情。這些束手無策的女性,被刻畫為男性情欲之下的受害者與被壓迫者。她們的遭遇,深刻地展現了在愛情或婚姻中男性對女性的完全控制。女性在婚姻愛情中的物化,在佩內洛普身上則有著更直接的體現。佩內洛普是奧德賽的妻子,外貌端莊,賢淑得體。特洛伊戰爭結束后,在奧德賽流亡歸鄉的十年間,她受到一大群男人的騷擾。他們強行進入佩內洛普居住的城堡,互相爭斗,就是為了占有佩內洛普。對此,佩內洛普只能將自己鎖在深閨中,以躲避那些無賴。她進退維谷,一方面,男性要求女性對男性絕對忠貞,而對男性卻沒有這樣的要求,正如佩內洛普為奧德賽堅守十年,而奧德賽卻在歸鄉途中與仙女產生感情一樣;另一方面,女人一旦喪夫,就成為類似于櫥窗里擺設的物品,可以任人占有,而這種占有又是絕對單向的,即男性可以在女性不愿意的情況下,宣布對她的占有權。佩內洛普面臨的正是這種困境。這也是在女性形象被物化后,所有女性都可能面臨的結局。男性對女性的強行占有,以及忽略女性在愛情婚姻中的自由意志,都是女性形象物化的結果,體現了男權對女性的絕對控制和壓迫。
這種控制,在希臘神話中也存在另一種與物化形式不同,但卻有相似效果的形式——女性形象的妖魔化。奧維德的《變形計》描寫了大量的妖魔形象,其中絕大部分與女性形象結合在一起,只有極少數具有男性特點。“女妖是希臘神話故事中不可缺少的內容之一,她們是一個介于‘人’與‘神’之間的特殊群體,一群與文明相對應的‘邊緣化’的‘他者’。”[7]李昌其對希臘神話中女妖形象的解讀,詮釋了妖魔化是怎樣在物化基礎上,更進一步地體現出男性話語對于女性身體的控制的。妖魔擁有可怕的外貌,神奇的力量,而且會威脅他人的生命。希臘神話中具有女性特征的妖魔形象,或是被迫從美麗的少女變為可怕的怪物,如美杜莎和斯庫拉,或是帶有典型的女性特征,如斯芬克斯有女性的面容以及胸部,而塞任則擁有女性的美妙歌聲。妖和女性之間這種緊密結合的結果,就是將女性形象置于被反對被仇恨的位置,而這種仇恨之情,最終會經由那些具有英雄氣概的男性釋放出來,因為神話中的女妖無論有多么強大的力量,最終都會被英雄消滅。在女妖與英雄角色的對峙中,英雄形象最終不斷升華,而女性則最終淪為必須被男性控制壓迫和馴服的對象。希臘神話對女性形象的妖魔化,是物化的深入,在將女性置于客體位置的同時,又將其變成邪惡的化身。這也正好體現了男性對女性的殘酷壓迫。
在福柯的話語權力理論中,話語與權力是兩個緊密聯系,相互作用的共生體。話語是具有一定社會權勢的人,針對特定的個體發出的,它“總是包含著形成、產生和擴散的歷史過程,包含著相關的認知過程,包含著相關的社會關系,也包含著特定的思想形式,特別是包含著環繞著它的一系列社會力量及其相互爭斗與勾結”[8]。話語的社會作用,是在權力斗爭中體現出,并通過對另一個體的制約來實現的。福柯在《規訓與懲罰》一書中,深刻詳細地剖析了規訓權力是如何在社會中產生并發揮作用的。福柯以中世紀時期的圓形監獄為例,對這種隱藏的規訓權力進行了批判。
希臘神話被視為西方文化的源頭,對西方乃至世界文化都有著深刻的影響。伴隨這個話語傳播過程的,是話語排斥、真理意志等一系列的話語規則。希臘神話對女性形象進行物化和妖魔化的過程,實際上就是對其他進步的女性思想的排斥過程。在其廣泛傳播的過程中,神話這一話語逐漸占據重要位置,其結果就是表彰那些男權控制下的女性,而排除其他一切女性。那些試圖宣揚女性自由意志或試圖反抗男權控制的女性,都遭到鎮壓和懲罰,并走向毀滅。科爾喀斯國王埃厄忒斯的女兒美狄亞,就是這樣一個形象。美麗的美狄亞擅長各種巫術,她幫助心愛的伊阿宋獲取金羊毛,但之后卻遭到他殘忍的背叛,因此,美狄亞決定報仇。她要反抗男權的壓迫和控制。最終,她殺死了所有人,包括自己的孩子,可這換來的并不是報仇成功的快感,而是自己精神失常并逐漸走向死亡。同樣,雅典公主普洛克涅為了反抗男權,最終受到懲罰變成了燕子。女妖形象更是對男權的挑釁,因為她們擁有強大的力量和不受男權控制的自主思想,這些都與男性話語所宣傳的被物化的女性形象相悖,所以,神話中的女妖不管有多么強大,最終總會敗給英雄。神話的這一敘述模式,宣揚了對這些女性形象的成功排除。
無論是美狄亞還是普洛克涅,她們都與其他被物化為沒有自主思想,完全淪為男權控制下的女性形象格格不入。她們對男權的挑釁與反抗的最終結果,都是自己受到懲罰。這體現了神話作為話語的排斥程序。希臘神話通過排斥程序被賦予真理性,并以知識形態開始融入個體的思想及行動中,不斷鞭策著女性追求“知識”,以使其與其所宣揚的標準女性形象。這就是福柯所謂的真理意志。真理意志的持續進行,離不開規訓權力的支持。希臘神話話語實踐在對女性制約方面,與全景敞視的圓形監獄,有著異曲同工的效果。完整的希臘神話故事就是一個全景敞視的圓形監獄,在其中,個體雖身處話語無死角的監控之下,但卻絲毫沒有意識到,而其中被物化的女性,除了受到男性話語的監控外,還要滿足來自于男性目光的欲望。正如著名的女性主義影評家勞拉·穆爾維所提出的視覺產品中存在三種男性窺視模式一樣,希臘神話對女性身體的細節描寫,也滿足了三種男性目光,即來自于故事中的男性角色、故事外的男性讀者,以及故事文本的男性作者這三方面的目光。雖然男性目光并非都是男性窺視,但對于滿足男性對女性的控制欲望而言,它們卻有著相同的效果。神話對文本內外女性形象的建構,都起著規訓作用。在這樣完美的監控懲罰體制下,女性在個體建構過程中,逐漸與被物化的女性形象趨同。由于神話被賦予了知識性,這就隱藏了男性對女性的控制這一事件的偶然性,最終掩蓋了話語運行背后不平等的權力關系。
希臘神話作為強有力的話語實踐,不僅能夠影響個體的思想,參與個體的形象建構,還能幫助統治階級建立有利于維護自己權力的社會關系。在戰爭頻繁的古希臘時代,代表力量的男性取代了女性,成為社會的統治力量。為了穩固現有的社會秩序和權力關系,統治階級充分發揮話語的作用,以壓制遺留的不安的女性思想,試圖實現對女性的完全控制。希臘神話既可作為文學話語與讀者對話,也可作為意識形態話語將男權思想深深植入個體的思想行為之中。在自我建構的過程中,個體吸收并內化了“知識”所宣揚的女性形象和兩性之間的權力關系。這就很好地解釋了這一現象:為什么在女性主義思潮產生以前,女性愿意在思想上接受,甚至安于這種受男權控制的沒有自主意志的狀態。福柯的話語理論,揭示了知識的本質:知識即力量,也代表著權力。何種知識形態最終能在歷史長河中得以生存,是權力斗爭的結果,與統治階級的利益有著直接的關聯。
希臘神話作為成功流傳至今的知識形態之一,對現代社會中的兩性權力關系產生了直接的影響,其所宣揚的被物化的女性形象,是現代社會女性形象建構的雛形(現代女性傾向于更多地暴露自己的身體),而其所宣揚的男性對女性的控制,則是現代社會不平等兩性關系的基礎。雕像斷臂的維納斯便是物化的典型代表,而她的美吸引了無數觀眾。美麗的維納斯身上只有一塊即將滑落的布。她裸露著上半身卻面帶微笑。這意味著古希臘女性對自己被物化的形象并無不滿,而是欣然地接受著來自男性目光的監視。她的存在,又將作為一種話語規訓其他女性的思想,進而影響她們的形象建構。
作為一種話語實踐,希臘神話成為體制化的文本,發揮著文學話語和意識形態話語的作用。希臘神話對女性形象物化和妖魔化的本質,是將女性的身體物化為客體或妖魔化為仇恨的對象,并將其置于男性的全面監控下,以此抑制女性的自由。這一過程,彰顯了神話作為話語實踐對兩性不平等的權力關系所造成的本質性影響。希臘神話在其傳播過程中,通過一系列話語程序,掩蓋了事件的偶然性,從而為統治階級控制個體的思想行為,提供了理論基礎。作為流傳至今的文學文本,希臘神話對現代社會女性形象建構的規訓性作用,以及對男權社會中仍然存在的不平等的兩性權力的影響,是非常巨大的。從這一層面而言,希臘神話代表了話語背后不平等的權力關系的活躍,體現了男權社會中男性話語對女性的控制和壓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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