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亞東
(安徽中醫藥大學 人文學院,安徽 合肥 230038)
“天人合一”觀是始于先秦,盛行于兩漢,至今仍在探討并力求重新予以詮釋的一個哲學命題,是中國文化最根本、最深層、最基礎的問題,亦是中國傳統文化的“基因”,“是整個中國傳統文化思想歸宿處”,“是整個中國哲學乃至中國傳統文化的根本命脈和基本的意義生長點”,[1]對中國文化的產生和發展有深遠的影響,也“是中國文化對人類的最大貢獻”。[2]“天人合一”觀念決定了中國人的認識方式和思維方式,對中國人的哲學觀念、價值觀念、政治理念、審美觀念都產生了深遠影響,廣泛滲透于社會生活和思想文化的各個層面。“五禽戲”是華佗養生實踐經驗的結晶,是具有民族文化特色的健身項目,深受中國傳統哲學思想和思維方法的影響。“天人合一”始終貫穿在華佗五禽戲的思維模式與實踐規范之中。“天人一體”是“天人合一”觀的本體論和宇宙論,為華佗五禽戲提供了世界觀的指導;“天人相類”是“天人合一”觀的認識論,為華佗五禽戲提供認識論依據;“道法自然”是“天人合一”觀的方法論,為華佗五禽戲提供重要的方法論指導。
“天人之學”是中國傳統哲學的核心思想之一。關于宇宙起源及演化問題的探討是“天人之學”的重要內容,關注并探索宇宙起源及演化等自然哲學問題是先秦哲學和文化的一種時代思潮。管仲提出“根天地之氣”開創了宇宙氣本原學說之先河。老子提出“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3]P(77)確立了“道”是天地萬物產生的總根源,是宇宙之本根。“道”并非停留在形而上的層面,而是通過創生萬物,形成各種事物,構建了理性思維視野下的宇宙生成論。《易傳》曰:“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兇,吉兇生大業。”明確提出了宇宙生成論的最高哲學范疇為“太極”,并視“太極”為具有世界統一性的宇宙本根。宇宙生成論是“天人合一”哲學本體論的理論基石。宇宙生成論要旨是,整個宇宙,包括天、地、人在本體上是有機、動態的統—體。
“天人一體”是“天人合一”哲學的本體論,即萬物一體的世界觀。這種世界觀反映在人們的思維中,就形成了整體思維的特征。在“天人一體”這一本體論世界觀的影響下,傳統醫學理論和氣功養生理論都認為,人是自然界的一部分,天地大自然,人體小天地,人稟天地之氣以生,自然萬物也都是天地之氣所化,故天人一也。《太平經》曰:“夫天地人,本同一元氣。分為三體,而各有祖始。”主張弘揚宇宙萬物相生相利的整體協合觀念。中國古代醫學家、養生家華佗的養生思想和養生實踐也深受“天人一體”這一本體論的影響,一切養生實踐活動堅持以宇宙一體的本體論世界觀為指導,從萬物一體的整體觀出發,將人與自然界看做是相互聯系的有機的統一整體,從自然的宏觀背景來看人的養生實踐。所以,他在設計人類養生健身體操五禽戲時,把自然界中五禽動物和人類看成是一氣相通的有機整體,具有同構性。同時,要求練習五禽戲時,要進入五禽的意境,體驗五禽的神韻,和五禽的形神融為一體。
“天人相類”是“天人合一”哲學的認識論。“天人相類”即“以類合之,天人一也”,意思是指天和人是同類的。“天人相類”理論是“天人一體”觀點的進一步發揮,蘊含三個方面的含義,一是指天人結構相類;二是天人屬性相類;三是“天人一道”。
天人結構相類是指天、人具有相同的形態結構。道教養生學以宇宙生成理論為根據,認為宇宙自然不過是人體的放大,而人體則是縮小了的宇宙自然,人體與宇宙自然是結構相同的,內丹書中常用“人身一小天地,天地一大人身”來概括。《太平經》里說:“人者,乃象天地,四時、五行、六合、八方相隨。”《周易參同契》利用陰陽五行理論把人體形態結構與天地萬物一一對應起來,強調人的存在與自然存在的統一性。《黃帝內經·靈樞·邪客》中明確提到:“人與天地相參也,與日月相應也。”
天人屬性相類是指人性和天性是一致的。西漢哲學家王充在《論衡·命義》中說人“稟氣而生,合氣而長”。在他看來,人性是由天的“氣”決定的,人性和天性是一致的。孟子更為明確地提出天人同性的觀點,認為天性和人性是相通的。《孟子·盡心上》說:“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竭盡了人的本心,就知曉了人的本性,知曉了人的本性就知曉了上天。人的心、性都與天相通。《中庸》第22章中講到:“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
“天人一道”是指天與人有著共同的變化規律。也就是說天與人皆由陰陽二氣構成并由陰陽二氣的互動而生成與發展的。所以《春秋繁露·同類相召》曰:“天有陰陽,人亦有陰陽,天地之陰氣起,而人之陰氣應之而起。人之陰氣起,而天地之陰氣亦宜應之而起,其道一也。”強調天道與人道融會共通,二者的契合點就是“道”,天道與人道的一致性。“道未始有天人之別。但在天則為天道,在地則為地道,在人則為人道。”[4]P(282)人道與自然之道有著共同性,即人與天地均依“道”而生成與發展。
從認識論的角度而言,“天人相類”是“天人合一”哲學的認識論的集中體現。“天人相類”三個內涵集中體現了類比思維方式。類比思維方式是指在觀物取象的基礎上,發現了人與天地之間的相似性,進而采用比喻、象征的方法以說明問題的一種方法。類比思維方式在中醫理論中得到廣泛而深入地運用。《內經》汲取了“人與天地相參”的方法,人以天地為參照物,來認識人體的生理、病理,診斷及治療用藥,發現了許多天地自然規律與人體生命規律之間的內在聯系。中醫養生學同樣也廣泛地運用類比思維,華佗五禽戲就是典型例子。華佗以“天人相類”的方法論為指導,運用類比思維,通過對自然界中虎、鹿、熊、猿、鳥五種動物日常生活的整體性觀察和直覺領悟,發現五種動物的形態、生活習性、動作特點、陰陽屬性等各不相同,但它們都體格健壯、健康長壽,而且它們的動作和神態表現總是自然而然,與天地融為一體。而且這些狀態、功能和特征與人類養生活動所追求的理想生存狀態、心理狀態極為相似,于是就“引而申之,觸類而長之”,通過模仿五禽日常生活中的典型動作和自然神態來開展養生健身活動,即借自然之道養自然之身。
“天人合一”觀是中國古代哲學思想的核心內容,既是世界觀的學說,又是方法論的學說,其方法論內涵主要體現在“道法自然”思想上。道家創始人老子提出:“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3]P(44)這句話蘊含三層意義,一是人法天地,因為人來源于天地,是天地化生而成,和天地同源、同根、同演化過程,所以,人要效法天地;二是天地人法道,因為“道”是化生宇宙萬物的本原、本根和本體,是統領支配天地萬物和人的總規律、總原則,“道”是普遍的宇宙法則,是聯系天人,使天人合一的根本紐帶,天地人必須法道;三是道法自然,這里是指“道”作為天地萬物的總規律,在天則天道,在地則地道,在人則人道,它最根本的特性是“自然而然”,所以,天地人之道都要效法自然。這里的“自然”,不是指客觀的自然界,也不是指具體存在的東西,而是指自然而然、自己如此的一種狀態,亦即自然性。所謂“道法自然”,就是道以它自身為依據,是自身決定了自己的存在和運動、發展。“道不違自然,乃得其性。法自然者,在方而法方,在圓而法圓,與自然無所違也。”[5]P(15)就是說,道本身無所作為,而順應萬物之自然。因此,道創生萬物,并非有意妄為,而是順其自然,使萬物自生自長。從人的角度看,這里有兩層意思:一是人應當取法天地之自然,這里體現的是“天人合一”的觀念;二是人應當取法人性之自然,這里體現的是人的本性自然的觀念。
“道法自然”是宇宙萬物遵循的根本法則。這一法則的根本要求是讓萬物按照它自己的本性生存和發展。作為“天人合一”觀所蘊含的方法論,是哲學意義上的方法論,不是具體的個別方法,而是對方法的高度概括,具有高度概括性、抽象性和普遍適應性,是具有普遍意義的一般理論,不能直接用來認識和解決任何實際問題,只能為人們認識和解決各種實際問題提供最一般的理論指導和方法論原則。不可以為人們提供認識和解決問題的具體方法,但可以為人們制定、實施具體方法提供原則和標準,可以給人們提供重要提示、啟發和指引。同樣,“道法自然”思想也為傳統養生提供最一般的理論指導和方法論原則。
中醫養生家華佗以“道法自然”思想為根本的方法論指導,模仿野生動物的自然行為習性和神態特征,創編了五禽戲養生功法。
五禽戲是仿生養生功法,為象形之戲。每戲都是根據“五禽”自然生活的秉性特征設計的典型動作,虛構了不同動物日常的自然生活情景,在虛擬化的生存環境下表現出動物的形態和神韻。要求練習者不僅要體悟每一動作的意義,還要融入到動作完成的環境背景,不僅要“形似”,更重要的是“神似”,把人動物化。也就是說,五禽戲練習者要逐漸進入五禽的意境,能夠“入戲”。具體來講,練習虎戲時,要體會虎的意境:要意想自己是深山中威猛無比的老虎,傲視群獸,伸展肢體,抓捕食物,體現出虎的威武勇猛的神態;練習鹿戲時,要神態安閑雅靜,要體現其靜謐恬然之態,要意想自己是原野上的梅花鹿,置身于群鹿中,眾鹿戲抵,伸足邁步,意想自己在山坡、草原上自由快樂地活動;練習熊戲時,要意想自己是山林中的黑熊,轉腰運腹,自由漫行,憨實寬容,要在沉穩之中寓有輕靈,將其剽悍之性表現出來;練習猿戲時,要體會猿的意境:機智、敏捷、靈巧、快練,要意想自己是至于花果山中的靈猴,活潑靈巧,摘桃獻果,講究外動內靜,欲靜則似靜月凌空,萬籟無聲;練鳥戲時,要進入鳥的意境:安然自在、悠閑寧靜,要意想自己是江邊仙鶴,伸筋拔骨,展翅飛翔。進入“五禽”意境狀態的練習者處于呼吸綿綿,若存若亡,無思無慮,飄飄欲仙,恍恍惚惚的狀態,一切都會變得自然而然,完全將自己融入到自然之中,消除自身和自然的界限,實現“獨與天地精神相往來”和“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的物我兩忘、“天人合一”的“大化”境界。[6]P(25)這種物化境界“是一種最高的境界,它指的是主體拋棄各種功利因素,真正契入對象的內在精神之中,與對象合為一體,在至一中得到了統一,形成出神入化的意境。”達到這種境界,自我這個中心就消失了。這樣,內無對死亡的精神恐懼,外無對功名利祿的追求,對己無所求,對人無所爭,做到無己、無功、無名、無為,“不從事于務,不就利,不違害,不喜求,不緣道,無謂有謂,有謂無謂,而游乎塵垢之外。”[6]P(31)這樣,心中既無哀樂波瀾之擾,也無得失禍福之累,精神也就達到了“齊生死”、“忘物我”的自由境界。忘掉外物、忘掉自己的人,可以說就是和自然之道融合為一了。和自然之道融合為一,表明人的精神了獲得自由,人的靈魂不受到任何干擾,人回歸到純樸自然的本性,是我的本真存在,是真正的我。真正的我的靈魂獲得了自由解放,精神世界回復到完全自然的原始狀態,符合自然的本質。
可見,華佗五禽戲的真正目的是幫助練習者恢復人的自然本性,“返樸歸真”,保持“樸”、“真”本性,復歸到人的自然而然的本然狀態,是人們從人性的角度對自然的體悟和認同,是借助自然之道,養自然之生。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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