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磊
(安陽師范學院 美術學院,河南 安陽 455000)
自2005年國務院印發《關于加強我國非遺保護的通知》后,從對非遺的搶救保護到利用開發,從基礎理論知識的研究到探索保護多種方法、路徑的可能性,都受到社會各界的廣泛重視。其中,民間自覺問題逐漸走入研究者的視野并受到關注。這里的“民間自覺”一詞,源于費孝通先生“文化自覺”一詞的借用和延展。費孝通先生說:“當前世界各地多種文化的接觸引起了人類心態的諸多反應,這些反應提出了這樣的迫切要求,即人們要求知道:我們為什么這樣生活?這樣生活有什么意義?這樣生活會為我們帶來什么結果?也就是人類發展到現在,已開始要知道我們各個文化是哪里來的?怎樣形成的?它的實質是什么?它將把人類帶到哪里去?這些冒出來的問題就是我提出‘文化自覺’的要求。”[1]故此,“民間自覺”可定義為:生活在一定民間環境中的人對其民間生活、文化等有“自知之明”,明白它的來歷,形成過程,所具有的特色和本質,以及它的發展趨向。而有關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民間自覺,即生活在非遺環境中的人對非遺有所認知,且這種認知是一種自覺的理念或行為。
河南是中華文明的重要發祥地之一。浚縣作為國家歷史文化名鎮,其深厚的文化積淀,所遺留的豐富多彩的文化遺產,即是其最好的佐證。浚縣是全國民間文化保護試點縣,擁有浚縣泥咕咕、浚縣民間社火和浚縣大平調3項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浚縣正月古廟會、浚縣黃河古陶、浚縣西路大平調3項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以及浚縣石雕等市級非物質文化遺產若干項。在全國,像浚縣這一級別的城鎮,能有如此豐厚的非物質文化遺產者,的確罕見。這些非物質文化遺產,涉及民間文學、傳統美術、傳統舞蹈、傳統曲藝、傳統技藝、民俗等方面,是中原人民智慧與文明的結晶,體現了其獨特的創造力。其或表現為具體的行為方式、禮儀、習俗,或間接地表現為思想情感、文化記憶、價值觀等,具有中原地區的獨特性、唯一性和不可再生性。因此,對它們的保護,也是對獨特的文化基因、文化傳統和民族記憶的保護。
在長達數千年的農耕文明發展歷程中,浚縣非物質文化遺產穩固而頑強地保留著自己的獨特形態,以倔強的生命力成長且緩慢地發展著。隨著人們對非物質文化遺產價值的重視和保護意識的覺醒,我國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工作也被提到了議事日程。鶴壁政府文化管理部門及科研機構、地方企業、民間社團等非遺研究組織,積極展開全市非物質文化遺產普查、申報工作,開展相關的宣傳和研發工作,為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創造了良好的社會氛圍。這一系列舉措,改變了浚縣非物質文化遺產的舊有面貌,使浚縣泥咕咕、春節廟會、社火表演等成為聞名遐邇的文化品牌。盡管如此,當我們實地考察,同當地的百姓交流時,卻仍能感受到百姓對上述非物質文化遺產即將消失的惆悵和惴惴不安的反思。當前的社會生活,使得非物質文化遺產得以存在的文化空間——黃土文化、地域空間——鄉村生活、創生空間——手工作坊,都因時代的變遷和經濟利益的驅使而逐漸縮減或消失。迅猛的科學技術和西化的生活理念,如同無情的雙刃劍,割斷了一些人與傳統的血脈連接,使得人們在拋棄過去的同時,不斷地異化和迷失自我,逐漸失去自身民族的尊嚴和自信。這些問題,其實都涉及到文化自覺的問題,因此,對于非物質文化遺產民間自覺性的研究,是十分有意義的。
本研究建立在深入浚縣實地考察的基礎之上,采用問卷調查的方式,在浚縣選擇農民、工人、企事業單位、學生等隨機詢問。本調查發放問卷50份,收回50份。 采用SPSS軟件統計分析。
在整體的調查對象中,有84%的人對非遺表示了解但不是很清楚,主要集中在20~60歲的人群;還有12%的人不了解,主要集中在20歲以下的人群;60歲以上的有2人表示對非遺較了解。由此可以看出,浚縣民眾對非遺的了解還是較為普遍的,這與浚縣豐富的非遺資源不無關系,但對非遺有深入全面了解和研究的民眾還是較少,年老的人群對非遺的了解較多,非遺在年輕人群中的影響力還有待加強。
在受調查的人群中,沒有受過學校教育的占10%,但從調查結果我們發現,這一群體對非遺的自覺性并不低,原因是非遺的很多項目與他們的生活密切相關,尤其是沒有受過學校教育的多集中在年齡較大的人群中,固有的傳統生活和民俗習慣,使他們和非遺緊密聯系在一起。但在這一群體中也呈現出另一種問題,就是他們對非遺的深入關注和開發性價值等,沒有過多的思考和見解。在有一定教育背景的人群中,受教育程度越高者,越對非遺有更多的關注和了解,對非遺的存在意義和價值也持積極的肯定態度,特別是他們會通過自主的學習活動和媒體等進行了解,能夠更全面深入地認知非遺資源,體現出較高的自覺性。這對于非遺未來的傳播方式研究,是極為有意義的。具有較高文化程度的民眾,是非遺資源保護和傳承的主力軍。但浚縣作為以農業為主導的地區,整體民眾的文化程度不高,所以對非遺內容的宣傳,需要使用貼近這一群體認知能力和特點的方式,采用更加簡潔有效和具有實用性效果的手段,以提高受眾的接受度,同時,要通過各種教育方式,提高當地民眾的文化水平。
統計數據顯示,民眾對各項非遺項目都有所了解,但了解的差別確實較大。喜歡泥咕咕等民間美術的人達50人次,且各年齡段的人群都有分布,這足以說明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影響力名不虛傳。泥咕咕可以說是浚縣非物質文化遺產聞名遐邇的名片。泥咕咕題材多樣,造型樸拙,色彩強烈,惹人喜愛,再加上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的響亮名號和當地政府對這一資源的重視,使得民眾對其的認知度較高。其次,被調查者比較喜歡的是社火、廟會等民俗活動。浚縣每年正月廟會、社火表演聲勢浩大,本地民眾都熱情地參與其中,但這也會帶來很多負面影響,如大伾山敬拜的香火造成的空氣污染,大量游客造成的環境污染,古廟會組織不當造成的節目質量不高、道路擁堵等問題,所以會導致有一部分人群對其興趣不大,特別是年齡偏小和偏大的人群。其他非遺項目,如西路大平調等民間戲劇,年齡偏大的人群對其有所偏好,而年輕人則較少;對木旋玩具制作和黃河古陶制作等傳統技藝關注的人次較少,這說明這些非遺項目有一定的技術難度,其實用性和創新性還有待提升。
統計數據顯示,對非遺資源的了解途徑,主要集中在日常生活和民俗活動上,這說明浚縣非遺資源還是較明顯地存在于人們生活中。浚縣非遺資源本身就具有較強的民間性和民俗特征,與人們的日常生活特別是傳統節日緊密相聯。當然學習活動也是年輕人群和專業人群了解非遺的重要途徑,所以社會教育和學校教育對非遺相關知識的傳授效果也很明顯。但我們也看到,通過媒體宣傳這一途徑了解非遺資源的人群數量較少,這說明當地還未有效地利用信息技術宣傳傳統文化,或沒有找到較好的方式,將非遺資源與現代傳媒手段相結合。家庭傳承是保護非遺資源原真性的最好手段,但現有非遺傳承人年齡一般都偏大,新的接班人的培養需要過程,而年輕人又不愿意繼續傳承,這都是非遺傳承面臨的嚴峻問題。
統計數據顯示, 16%的被調查人群不會主動去了解非物質文化遺產,14%的被調查人群表示非物質文化遺產是過時的東西了,62%的人群對此表示不好說,只有20%的人群對非物質文化遺產持肯定態度;有44人次表示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價值體現在民族歷史和文化傳承方面,其下則是學術和研究價值以及滿足日常生活需求;對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和發展持不明朗態度的人群比例較大,只有18%的被調查對象認為非遺的前景是樂觀的。這幾組調查數據正好彼此契合,因為非遺資源都是以較為傳統和守舊的形式存在,很難吸引現代人的眼光,普通民眾自然就會認為它是過往而不合時宜的事物,而對它的認知也只限于民族歷史和文化的傳承或學術研究。這也符合現階段非遺工作的現狀。非遺相關工作雖然在不間斷地進行,但其在宣傳、保護、利用方面,成效確實還不夠顯著。當然,我們也不能因此而全盤否定我們以往所做的工作,不能喪失對非遺保護的信心,而是要為推進非遺保護,提高民眾自覺性而持續努力。
統計數據顯示,問及對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方式時,有40%的被調查者選擇開發性保護,38%的被調查者選擇依情況而定,這說明大多數民眾確實認為,非遺作為傳統資源,已經與時代有些落伍,對其進行一定的創造性保護,是迫在眉睫的最好方法。當然也有對此持相反態度的人,他們認為,由于非遺的產生和其特征都洋溢著濃郁的民間特色,具有較強的地域風格,因此,原生態的保護才是最為恰當的。當然,這也是在非遺保護中有爭議性的話題。缺乏可觀利益推動的原生態保護,最終恐怕將被時代和民眾所遺棄,而不科學的或單純以利益為最終目的的低俗化的保護方式,也將扭曲非遺應有的價值。因此,在非遺的保護工作中,我們要探索嘗試兼顧非遺特點及民眾意愿的策略和手段,以對非遺進行合理的保護和利用。
綜上所述,浚縣民眾在積淀深厚的風土之上成長和繁衍,其非物質文化遺存對他們而言,也如同空氣和水一般平常而且重要,其中所包含的地理環境、歷史傳承、社會生活、文化習俗等,都會對人們產生基礎的、潛在的、永久性的影響作用。問卷調查統計數據顯示,浚縣民眾對浚縣非物質文化遺產的自覺性程度還是令人樂觀的。浚縣民眾在日常生活、傳統節日和民俗活動中,就能自然地接觸到各種非物質文化遺產,各種非物質文化遺產同時也豐富了人們的日常生活。浚縣作為經濟欠發達地區,傳統農耕文化和意識在其民眾的現實生活中,尚能扮演一定的角色,這也是其非物質文化遺產能得到較廣泛認同的原因;但與此同時,由于浚縣民眾的整體文化水平不高,致使其眼界和思維都有所局限,民眾對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意義和價值,對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主動關注和保護,以及對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合理宣傳等,都缺乏系統深入的了解,所以其民間自覺僅僅只停留于淺層次上。在當今的經濟社會,人們對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多偏向于開發性保護,特別是將經濟效益看作非遺保護有無成效的標準。這不僅扭曲了人們對非遺的正確認知,也削弱了人們對非遺認識的積極性,甚至會導致對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破壞和低俗化利用。具有較高非物質文化遺產自覺性的社會群體和社會氛圍,應該能夠清醒全面地正視其優勢和弱點,具有深入長遠的眼光,有所為有所不為。只有此種民間自覺,才是可持續性保護和發展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科學之路。
參考文獻:
[1]費孝通.重建社會學與人類學的回顧和體會[J].中國社會科學,20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