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 偉
(四川省社會科學院歷史所,四川 成都 610072)
《史記·西南夷列傳》中:“西南夷君長以什數,夜郎最大;其西靡莫屬以什數,滇最大;自滇以北君長以什數,邛都最大;此皆魋結,耕田,有邑聚。其外西自同師以東,北至楪榆,名為巂、昆明,皆編發,隨畜遷徙,毋常處,毋君長,地方可數千里。自巂以東北,君長以什數,徙、筰都最大;自筰以東北,君長以什數,冉駹最大。其俗或土箸,或移徙,在蜀之西。自冉駹以東北,君長以什數,白馬最大,皆氐類也。此皆巴蜀西南外蠻夷也。”筰其俗“土著”就是定居耕作之意,“移徙”當作“隨畜遷徙”解,也就是他既有耕作也有放牧的生活方式。
1999年11月和2003年3月涼山州博物館對鹽源老龍頭墓地進行兩次搶救性發掘,發掘一批墓葬和祭祀坑,出土了大量具有鮮明區域特點和民族特色的文物,反映出它是西南地區的一種全新的考古學文化,學界目前認定鹽源青銅文化主人是筰人。最先討論鹽源青銅文化族屬的是童恩正先生,他認為:“雅礱江流域則以石棺葬為主,陶器以雙耳、單耳罐為其特征,銅劍為纏猴狀莖三叉格類型,另有鋸齒形長劍格的銅柄鐵劍。在漢代與濮人同時居住于這一地區的另一支大的民族,即為筰人。”[1]林向先生認為:“鹽源盆地戰國秦漢間的居民很可能是西南夷中的筰人。”[2]劉弘、唐亮著文認為:“鹽源青銅文化典型代表老龍頭古墓葬與鹽源青銅器應該與筰人密切相關。”[3]
《老龍頭墓地與鹽源青銅器》一書,系統地概括了筰人所屬的川西石棺葬文化:“以石棺葬為主的墓葬形式(包括少量土坑墓),葬式以仰身直肢葬為主,另有少量其他的葬式,墓葬中常用牲畜殉葬;出土器物以螺旋紋雙大鋬耳罐、山字格銅劍、山字格銅柄鐵劍、曲柄鐵劍、雙圓柄首銅短劍、帶柄銅鏡、馬具和各式銅泡釘為主要組合,以上特點構成了川西至滇西考古學文化遺存的主要特征。”據書中觀點,老龍頭墓地出土豐富的游牧人群使用器物和狩獵工具,但是農業及其生產工具匱乏。[4]對于鹽源青銅文化年代的認定,學界大多數學者借助于老龍頭墓地和鹽源征集器物的研究,都認為鹽源青銅文化年限約在戰國至西漢時期①。
綜上文獻和考古資料的分析結論,可以推論戰國秦漢時期筰人是活躍在川西高原,以畜牧為主、耕作為輔的族群。
筰和牦牛的關系在古代文獻記載中也十分密切:《史記·西南夷列傳》所載:“南越破后,乃以邛都為越巂郡,筰都為沈黎郡,冉駹為汶山郡,廣漢西白馬為武都郡。”《后漢書·筰都夷傳》載:“元鼎六年,以(筰都)為沈黎郡。至天漢四年,并蜀為西部,置兩都尉:一居牦牛,主徼外夷;一居青衣,主漢人。”武帝元鼎六年置沈黎郡,治所在筰都縣(今四川漢源東北)。后至天漢四年罷郡,置蜀郡西部都尉,其一治牦牛,主儌外羌人。其一治青衣,主漢人;漢靈帝時又改為漢嘉郡。”《華陽國志·漢嘉郡》記載:“轄漢嘉縣、徙陽縣、嚴道縣、牦牛縣。”秦漢時期,沈黎郡治所筰都(縣)作為地名難見于東漢以后文獻記載。[5]但是從沈黎郡到蜀郡西部兩都尉再到漢嘉郡,可以看出牦牛縣一直存在,而且是作為漢化之外的儌外夷。從以上文獻中也能看出,牦牛部落是生活在原筰人所在地域內。
牦牛作為族群卻不記于《史記·西南夷列傳》,而僅是記地產之牦牛。這一現象出現并不是不可理解,抑或斷言西南夷中沒有牦牛族群。首先,司馬遷時代牦牛作為西南夷一個部落是存在的,這在《后漢書·筰都夷傳》有明確答案,太史公不會不知道這一點的。其次,司馬遷知而不載牦牛部落的意圖約有兩種可能:一是牦牛種屬于所記述的諸多西南夷族群中的一支,二是牦牛種就是某個所記述的西南夷族群,而且這兩種認識在當時都應是熟知的常識。②
《西南夷列傳》載:“自巂以東北,君長以什數,徙、筰都最大。”張守節正義引《括地志》:“筰州本西蜀儌外,曰貓羌(巂)”。[6]這里的貓和髦、牦音同,貓羌當是牦牛羌,也就是筰人。[7]民族地區的地名、水名往往反映出重要歷史信息,雅礱江上游“扎曲河”和瀾滄江上游的“扎曲河”在藏語中同音詞的意思就是“牦牛江”,雅礱江的“雅礱”在民族語的發音就近似牦牛詞音。雅礱江古稱“若水”,和其上游“扎曲河”以及“筰”,其中“若-扎-筰”都是音近的,都是指牦牛。③
劉琳注牦牛縣引《方輿紀要》卷七十三:“牦牛城在黎州千戶所(漢源之清溪)南”和《水經注·沫水》:“沫水(大渡河)出廣柔儌外,東南過牦牛縣北,又東至越巂零道縣(甘洛一帶)”。[8]這與《史記》載:“以筰都④(今四川漢源東北)為沈黎郡”的筰都地理位置十分相近,大致是今漢源大樹堡、九襄一帶,既是牦牛縣也是筰都縣。
李紹明先生在《簡論牦牛文化與牦牛經濟》文中,引清代紀昀按《水經注·江水注》云:“筰都即牦牛縣,亦曰牦牛道,故城在今雅州府清溪縣南部”,[9]這條史料也說明了筰都和牦牛關系十分密切。
段渝先生在《四川通史·先秦卷》中也認為:“筰都是牦牛羌的一支,當是牦牛種之白狗羌”,并認為筰是岷江上游白狗羌南下到大渡河流域的一支。[10]
綜上對古代筰都和牦牛的幾點分析,基本上可以得到一個認識:古代西南筰人和牦牛部落關系十分相近,幾乎是同一古族群。
牦牛、筰人是古代西南一支半耕半牧的族群,他們大致生活在高原牧場與高原河谷地帶。這種“放牧為主,耕作為輔”的古代少數族群與外界的交流主要依靠的是放牧型的生活方式。李星星先生在《粟(小米農業)經長江上游南傳的途徑與方式》文中描述了類似這樣的族群有兩個活動半徑:即聚落半徑和游牧活動半徑。[11]李說的“第二半徑”即游牧半徑具有移動交流功能。牦牛部落作為高原地帶的放牧與耕作結合的古代族群也同樣存在著類似的“第二半徑”,這個半徑對牦牛部落與外界交流起著巨大作用。牦牛部落遷徙交流活動也一定是主要依靠放牧牦牛的方式。牦牛放牧半徑不斷地發生交流互動并移動,就帶動整個族群的遷徙,或者為族群遷徙提供充足的準備條件。
牦牛部落大致是從西北向南遷徙,在先秦時期持續不斷地進行。有明確記載的是《后漢書·西羌傳》記載:“羌無弋爰劍者……至爰劍曾孫忍時,秦獻公初立,欲復穆公之跡,兵臨渭首,滅狄豸原戎。其種人附落,而南出賜支河曲西數千里,與眾羌絕遠,不復交通……其后子孫分別,各自為種,任隨所之。或為氂牛種,越巂羌是也……”。這段文獻記載可以得出在秦獻公初立時征討西戎,兵達渭首即是渭河上游。狄豸原戎自“賜支河曲西數千里”南遷,賜支河是古代羌人所居住地區的一段黃河,在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境內。而賜支河以西數千里可能是阿尼瑪卿山和巴彥克拉山地區,也是雅礱江、金沙江、瀾滄江的發源處。以上可見公元前384年左右(秦獻公初立),在青海河湟地區有一股羌種迫于秦勢力而南下,其中就有“髦牛”(即髦牛種,越巂羌)。
馬長壽先生在《氐與羌》書中認為:“先秦時代古羌人從河曲向外遷徙大致有三四次……直到關內秦國成為一個大國,阻止了西羌向東發展的道路,于是河湟見的西羌不得不改變原有的游牧方式為農耕與畜牧并舉,同時還有一部分自此向西南方向遷徙。”[12]可以想見,先秦時代的西羌遷徙早就存在,中原歷史文獻往往不能詳盡,但這并不能推翻先秦時代氐羌持續不斷向西南遷徙的事實。
民族地區的傳說和宗教往往也能夠反映出民族遷徙的歷史。李星星著文《藏彝走廊的地理范圍及古藏緬語族群活動的假說》言:“現居川滇乃至南亞一帶的藏緬語族各民族都有從北方遷來的傳說。任乃強先生認為彝語支民族尤其彝族先民是來自怒江、瀾滄江上游;方國瑜先生認為納西、傈僳等彝語支民族先民是來自大渡河、岷江上游;李紹明先生認為大體納西語西部方言族群先民是來自金沙江上游,而東部方言族群則是來自雅礱江上游;蒙默先生認為彝族先民是來自雅礱江上游。”[13]這些族群在追述自身歷史時都有南遷的傳說,在族群長期的遷徙歷史中,最初記憶往往會因為歷史湮滅、失憶、宗教信仰改變而模糊,但這些因素產生的差異不足以推翻族群南遷的歷史。
石棉、冕寧、九龍三縣交界的則爾山上周邊民族有一個傳說流傳:“則爾山上有個海子,被當地稱為青海子。而且都傳說世上的牦牛都是從青海子冒出來的,所有的藏民都是從這個青海子出來的。”[14]這個青海子和青海湖名稱一致,從民族遷徙歷史來看,很可能是牦牛部從青海湖南下遷徙達到過則爾山,所以將族群原來放牧的青海湖名字拿來命名這個海子,同時把青海子作為他們溯源歷史的象征。這個傳說才漸漸發生、發展、形成,可以為牦牛部南遷提供證據。這則青海子的傳說資料更能驗證牦牛部從青海河湟地區游牧南下的可能。在今天的川西、滇西北高原,聚居著少數民族如納西、“摩梭”、納木依、爾蘇、木雅、柏木依的藏族支系,都可能與古代筰人即牦牛有淵源關系或包含古筰人或髦牛遺裔。因此他們在文化中或可發現更多的依據,這還有待深入研究。
符合高原草場的放牧牦牛的海拔條件,在四川只有甘孜、阿壩、涼山三州范圍。同時又要有耕作生產,只能聚集在高原河谷地帶。始點是西北的青海河湟地區,目的處在筰人活動中心區雅礱江流域。這樣考慮遷徙路線范圍就大大縮小了,其余只要在符合條件的范圍內找一些證據。
民族地區的地名、水名往往和民族遷徙的歷史密切相關。在牦牛部活動的范圍內,也留下他們的地名和水名。雅礱江上游“扎曲河”和瀾滄江上游的“扎曲河”在藏語中同音詞的意思就是“牦牛江”,說明在今青海玉樹、海南藏族州原有牦牛部落生活過。另外在摩梭人中,稱雅礱江的“雅礱”在民族語的發音就近似牦牛詞音。雅礱江古稱“若水”及其上游“扎曲河”以及“筰”,其中“若 -扎-筰”都是音近的,都指的是牦牛。⑤所以雅礱江也是牦牛江,可以推斷牦牛部在雅礱江上游到中游都是廣泛分布,也極可能順江而下遷徙。路線約為:扎曲河-甘孜-道孚-雅江-九龍-木里-鹽源-鹽邊。
大渡河上游也非常接近鮮水河(雅礱江上游),牦牛部極可能從雅礱江流域沿甘孜-爐霍-道孚-丹巴-瀘定-漢源一線遷徙。這條路線上有力的證據是大渡河上游的東谷河東向與大金川河匯合丹巴后為大渡河。而東谷河又是牦牛河,有牦牛村名,鄧廷良先生認為這條河是牦牛河、牦牛谷是牦牛的發源。[15]這足以證明牦牛部在大渡河流域遷徙留下的腳印,我們足以幸運的是還能夠感受到這些腳印的存在。
川西高原的石棺葬的葬式主要有石板墓、石棺葬、土坑墓和石板卵石結合的墓葬。雖然川西地區的石棺葬式各異,但是這一地區石棺葬出土的器物具有很多共性,屬于同一個文化類型。四川巴塘、雅江的石板墓出土陶器代表有:雙大耳罐、單耳罐、陶簋、陶杯;銅器有:無格扁莖青銅劍、短銅刀、銅環、銅手鐲。甘孜吉里龍古墓葬出土陶器代表有:單耳罐、雙耳罐、陶簋;銅器有:銅刀、銅柄鐵刀、銅泡和銅環。新龍谷日石棺葬出土陶器代表有:雙耳陶罐、單耳陶罐、無耳陶罐和單耳杯;出土銅器有:山字格扁莖銅劍、柳葉形銅矛、銅手鐲等;另有骨器和3枚綠松石珠。在大渡河流域的丹巴、康定和漢源等地都有石棺葬出土。雅礱江下游的鹽源老龍頭墓地出土的陶器、青銅器和裝飾品都和雅礱江上游諸地的石棺葬出土器物十分相似,屬于同一文化類型。特別是在甘孜吉里龍古墓葬中發現有用狗、牛頭殉葬和肢解的馬殉葬,[16]這與鹽源老龍頭墓地出現的馬肢骨葬俗一致。這些足以說明鹽源盆地的古筰人牦牛部落和雅礱江上游族群關系十分密切,應該是同一族群在歷史時期遷徙留下的痕跡。
戰國秦漢時期雅礱江、大渡河流域出土的石棺葬文化和鹽源盆地的青銅文化屬于同一文化類型。這一廣泛的區域都是《后漢書·南蠻西南夷傳》所載的“牦牛儌外”,同時這一區域的地名、水名和民族語言都和牦牛有著淵源的關系。筆者認為雅礱江、大渡河流域范圍在戰國秦漢時期主要是牦牛部落,這一區域出土的考古器物主要是氐羌支系牦牛部落南遷的歷史遺留。
金沙江古稱麼沙江,意為麼沙人居住的江。同時“麼沙”在民族語中也有牦牛的意思,指牦牛部落。金沙江流域居住著納西族,方國瑜、和志武先生著文《納西族淵源、遷徙和分布》認為:“納西族淵源于遠古時期居住在我國西北河湟地帶的羌人,向南遷徙至岷江上游,又西南至雅礱江流域,又西遷至金沙江上游東西地帶”。[17]文中通過對民族語言和歷史文獻的分析,認為納西族(麼些、麼沙夷)是川西高原的牦牛族群、筰人南下的一支。方先生所言自岷江上游又西南至雅礱江再西遷到金沙江上游的遷徙路線,需進一步謹慎來看。
金沙江流域考古在西藏貢覺縣、云南德欽縣和麗江金沙江河谷納西族地區發現有石棺葬出土。這一地區的石棺葬出土的陶器以無耳、單耳、雙耳陶罐為典型;出土青銅器以柳葉形青銅矛、曲莖無格青銅短劍為典型;其他還出土了石鏃、銅鏃、海貝、銅環、綠松石等器物。這些器物的特征都與甘青地區的齊家文化陶器、岷江上游石棺葬聯系密切。而這一地區的石棺葬青銅時代約為春秋到兩漢時期,說明在西漢之前筰人牦牛已經活躍在金沙江流域。這與筰人牦牛活動時代上吻合,但是和學界普遍認為的筰人在漢武帝天漢四年[18]渡大渡河南下進入雅礱江流域不合。金沙江流域活躍的西北氐羌系族群可能并非沿岷江-雅礱江-金沙江而來,很有可能是自三江上游順金沙江南下。木基元在《麗江金沙江河谷石棺葬初探》一文中,通過系統的類比分析,認為這一地區古代族群來自西北的氏羌文化,隨畜遷徙,不斷南下,經德欽到格子金沙江沿線,并到達麗江,與滇文化結合,形成了一個獨特的文化族系。[19]
以上可見古代筰人(牦牛)部落很有可能沿著《后漢書·西羌傳》所載的“西出賜支河數千里”的三江上游地區南遷。其中順金沙江上游南下是一條通道,在這條通道上也正好找到符合筰人(牦牛)南遷留下的考古、民族語言遺跡。
《史記·西南夷列傳》載:“以邛都為越巂郡,筰都為沈黎郡,冉駹為汶山郡,廣漢西白馬為武都郡。”汶山郡主要指的是今岷江上游地區,《漢書·武帝紀》顏師古注引服虔曰:“今蜀郡北部都尉所治本筰都地也。”又蜀郡北都都尉就是指冉駹都尉,可知在岷江上游地區有筰人的活動。沈黎郡主要指今大渡河中游、青衣江及雅礱江中上游地區。[20]沈黎郡治所在筰都,據考證在漢源清溪南到大樹堡一帶。沈黎郡在天漢四年廢除而設置兩部都尉,其一治牦牛(今漢源九襄一帶),另一治青衣(今雅安蘆山縣)。[21]廢除沈黎郡而設置蜀郡兩部都尉,是西漢王朝將治理西北疆域的政策用于西南。廢郡為都尉是西漢王朝在西南勢力收縮,具體實施是“一主漢人,一主儌外夷”的夷漢分治。那么主儌外夷的牦牛顯然是原沈黎郡筰都夷,也是原沈黎郡的大部范圍。同樣,東漢時期在沈黎郡故地設置漢嘉郡,但是漢嘉郡的轄地要小于沈黎郡。[22]原沈黎郡牦牛部族仍然大部分活躍在大渡河以西,雅礱江中上游,這些區域并不在漢嘉郡范圍內。以上可知,牦牛(筰人)在岷江上游、青衣江上游都有活動的痕跡。
1973年馮漢驥、童恩正發表《岷江上游石棺葬》一文,開啟了學界對岷江上游乃至整個西南地區的石棺葬研究。在茂縣城關、茂縣撮箕山、茂縣牟托、茂縣營盤山、理縣佳山和馬爾康縣孔龍村都有大量的石棺葬發現。[23]這一區域的石棺葬出土典型陶器:有雙耳罐、單耳罐、高頸罐、篡形器、單耳杯、碗、盂形器、紡輪、泥杯形器等;典型銅器:銅劍、銅柄鐵劍、銅戈、銅鉞等;裝飾品:銅扣、銅泡飾、銅帶鉤、銅牌飾、金銀項飾、和琉璃珠等。[24]岷江上游石棺葬文化的族屬討論中童恩正、林向、沈仲常、李復華、李紹明諸位先生都認為和西北氐羌人有關。[25]段渝先生也認為:川西高原岷江上游的石棺葬是氐族文化,雅礱江、金沙江和大渡河流域石棺葬是羌族文化。[26]這些認識實為確論,筆者認為同時期活躍在這一區域的氐羌一支極有可能是筰人(牦牛)。
青衣江上游寶興縣瓦西溝、寶興縣隴東老楊村、寶興縣漢塔山都有石棺葬出土,但這一區域考古出土的器物和典型石棺葬文化面貌有明顯的區別。如寶興縣漢塔山戰國土坑墓出土的陶器:罐有30件,另有釜、碗、盞、杯等,單耳罐只有2件;隨葬出土銅器253件,山字格無格銅劍、銅刀、銅矛和銅鏃(雙翼、三翼)。[27]羅二虎先生在青衣江上游的考古出土文化分析中,認為:在春秋至戰國前期,寶興的石棺葬文化幾乎完全未受到來自四川內地文化的影響,而這種影響大約是在戰國后期才出現的。青衣江上游應該是在兩種文化的邊緣地帶,存在著兩種文化的相互影響和交流。[28]這也十分符合秦漢時期筰人(牦牛)和東部漢人分居的實際情況,也可以說青衣江上游是牦牛和漢人接觸最頻繁的地區,是夷漢兩種文化交匯密集區。也能驗證筰人(牦牛)生活在青衣江以西,大渡河中游、雅礱江中上游廣泛地區。
青藏高原東麓考古發現很多石棺葬,這地區南北走向的橫斷山脈,以及縱貫其間的怒江、瀾滄江、金沙江、雅礱江、岷江等多條水系所形成一條上接甘青地區、中經藏東和川西高原,南抵滇西北高原的南北狹長走廊地帶。[29]川西高原的石棺葬發現地點有雅江、巴塘、甘孜吉龍里、爐霍卡莎湖、新龍、丹巴中路鄉、道孚、康定。[30]雅礱江中下游石棺葬發現地點有:漢源、木里、鹽源老龍頭墓地、鹽邊漁門。金沙江流域石棺葬地點有西藏貢覺、四川巴塘、云南(麗江、中甸、華坪、永勝)。[31]岷江上游石棺葬地點有汶茂(城關、撮其山、牟托、營盤山)、理縣佳山、馬爾康孔龍村;青衣江上游石棺葬地點有寶興縣[32]。筆者認為這一地區共同的考古學文化特征(西南石棺葬文化)以及民族語言、傳說的遺留,聯系上歷史文獻中的牦牛河筰人記載,大致與牦牛、筰人南下遷徙留下的痕跡物證相對應。
綜合以上文獻材料、民族學材料和考古諸多材料的分析,可以得出古代筰人、牦牛從西北往南遷徙大致有四條路線。三線的起點都是青海河湟地區(三江上游),其一:入雅礱江上游扎曲河,然后進入四川西北高原經石渠-甘孜-新龍-雅江,南下進入雅礱江流域(九龍、木里、鹽源、鹽邊、攀枝花);其二:入雅礱江上游扎曲河,經甘孜-爐霍-道孚東入牦牛河谷進大渡河-丹巴-康定-石棉-漢源;其三:入通天河-金沙江或扎曲河-瀾滄江,南下到云南西北部、四川西南;其四:青海河湟地區東向到自阿尼瑪卿山東側經迭部-松潘-茂縣-汶川-理縣-馬爾康入金川河進入大渡河流域,或自松潘向西到黑水、紅原進入大渡河流域上游腳木足河,再入大渡河南下。
注釋:
①按:李星星老師提供筆者參考唐亮、劉弘編:《涼山考古四十年》(初稿),書中記:“劉弘在《涼山地區古墓葬多樣性原因初探》、《巴蜀文化在西南地區的輻射與影響》和《筰人覓蹤--初析”筰域“的考古學文化遺存》中認為鹽源青銅文化時限在戰國-西漢時期;趙殿增《金沙江流域早期考古的幾個問題》文中認為鹽源青銅器群的時代大約在戰國至漢代;江章華《對鹽源盆地青銅文化的幾點認識》文中持戰國早期到西漢觀點;成都市考古研究所和涼山彝族自治州博物館共同編著《老龍頭墓地與鹽源青銅器》一書認為鹽源出土青銅文化時限約遭到戰國遲到西漢晚期。僅林向先生《四川西南山地鹽源盆地出土的戰國秦漢青銅樹》文中推定這批墓葬的年代上限為東周戰國時期,下限在秦漢之間。”
②按:李星星先生曾給筆者介紹在不同母語的藏族語地腳話中“若-筰”發音指牦牛,在康方言中“涅-扎”也是牦牛意思。
③按:學界存在沈黎郡治所筰都的其他兩種觀點:1.任乃強先生《華陽國志校注補圖注》中認為沈黎郡治所在大渡河上游之沈村。2.石碩先生《漢代的“筰都夷”、“牦牛儌外”與“儌外夷”--論漢代川西高原儌之劃分及部落分部》認為:漢置沈黎郡的治所筰都定在青衣江寶興、蘆山一帶,而非傳統考據考證的漢源。本文取傳統考證觀點漢源說。
④按:李星星曾給筆者介紹,“若-筰”發音在不同母語的藏族地腳話中指牦牛;“涅-扎”發音在康方言中也指的是牦牛意思。
[1] 童恩正.近年來中國西南民族地區戰國秦漢時代的考古發現及其研究[J].考古學報,1980(4).
[2] 林向.四川西南山地鹽源盆地出土的戰國秦漢青銅樹[J].華夏考古,2001(3).
[3] 劉弘、唐亮.老龍頭墓地和鹽源青銅器[J].中國歷史文物,2006(6).
[4]、[20]、[22]成都市文物考古研究所,涼山博物館.老龍頭墓地與鹽源青銅器[M].文物出版社,2009年.
[5] 蒙默.試論漢代西南民族中的“夷”與“羌”[J].歷史研究,1985(1).
[6] 漢·司馬遷.史記[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2265.
[7] [17]方國瑜、和志武.納西族淵源、遷徙和分布[J].民族研究,1979(1).
[8] 劉琳.華陽國志校注[M].成都:巴蜀書社,1984年.
[9] 李紹明.藏彝走廊民族歷史文化[M].成都:民族出版社,2008年.
[10] [18][27]段渝.四川通史·先秦卷[M].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10 年:450、450、443.
[11] 李星星.粟(小米農業)經長江上游南傳的途徑與方式[J].中華文化論壇,2005(4).
[12] 馬長壽.氐與羌[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 ,1984年.
[13] 李星星.藏彝走廊的地理范圍及古藏緬語族群活動的假說[J].藏彝走廊歷史文化學術討論會論文集[C].成都:2003年.
[14] 李星星.以則爾山為中心的爾蘇藏族社會[J].中華文化論壇,2011(02).
[15] 鄧廷良.西南絲路之考察札記[M].成都:成都出版社,1990年.
[16] 以上分別參考:四川甘孜縣吉里龍古墓葬[J].考古,1986(1);格勒.新龍谷日的石棺葬及其族屬問題[J].四川文物,1987(3);扎西次仁.甘孜州石棺葬文化概述[J].康定民族師專學報,1990(1);雅江的石板墓[J].考古,1981(3);四川漢源大窯石棺葬清理報告[R].考古與文物,1983(4).
[19]、[31]木基元.麗江金沙江河谷石棺葬初探[J].東南文化,1995(2).
[21] 任乃強.華陽國志校注補圖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200.
[23] 馮漢驥、童恩正.岷江上游石棺葬[J].考古學報,1973(2)
[24]、[25]、[28]羅二虎.20 世紀西南地區石棺葬發現研究的回顧與思考[J].中華文化論壇,2005(4).
[27]、[32]四川省文管會,雅安地區文管所,寶興縣文管所.四川寶興漢塔山戰國土坑積石墓發掘報告[J].考古學報,1999(3).
[29] 羅二虎.試論青衣江上游的石棺葬文化[J].四川大學學報,1999(3).
[30] 扎西次仁.甘孜州石棺葬文化概述[J].康定民族師專學報,199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