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宗川
(西南政法大學法學院,重慶 401120)
檢察官客觀義務是檢察人員在所有辦案活動中應當始終堅守和踐行的職責要求。但2012年新修改的《刑事訴訟法》所新增的刑事和解制度,卻很可能使檢察官客觀義務被弱化甚至被遺忘。刑事和解中檢察官客觀義務被弱化或遺忘,表面受損的是當事雙方的合法權利,而實質受損的是司法公正與公信力。本文將具體分析檢察官客觀義務在刑事和解中可能被弱化的表現、原因,進而提出堅守和落實的路徑措施,期望有助于檢察官更好認識和適用刑事和解,進而對促進社會矛盾化解和司法公正有所裨益。
檢察機關的法律監督和國家公訴的雙重職責屬性這一法律定位以及社會公眾對于國家司法公正的心理期待,共同決定了檢察官在辦案過程中必須保持一定超然或中立性。要求檢察官應視發現案件真實并實現法律公正為己任,而絕非以單純追求勝訴為目標。檢察官客觀義務的堅守已成社會普遍共識性要求。檢察官客觀義務又稱“檢察官客觀公正義務”、“檢察官客觀性義務”、“檢察官客觀公正原則”,它是指檢察官為了實現司法公正,在刑事訴訟中不應站在當事人立場,而應站在客觀立場上進行活動,努力發現并尊重案件事實真相[1]159。該義務具體內容主要包括:(1)客觀全面地收集、保全對被告人不利、有利的各種證據;(2)客觀全面地提供對被告人不利、有利的各種證據;(3)客觀公正地行使公訴權和求刑權;(4)客觀公正地行使救濟權;(5)檢察官如存在應當回避之事由,應當主動或經要求回避;(6)如有違反客觀義務之檢察官,則要被追究包括刑事責任在內的相應責任。檢察官客觀公正義務的基本內涵有三:堅持客觀立場、忠實于事實真相、實現司法公正。三者的基本關系為:“堅持客觀立場”是基石,“忠實于事實真相”是核心,“實現司法公正”是目的和落腳點[1]162。既然“忠實于事實真相”是檢察官客觀義務之核心內涵,那么“求真”就應當為檢察官客觀義務的核心要義,也即為檢察官客觀義務中最為重要的要素。因為“立場”是前見,還處于約束力較弱的觀念層面,更需要通過案件事實真相的查實要求予以保障;而“目的和落腳點”是方向,還僅屬于理想,更需要案件事實真相的探尋這一具體過程或行動予以實現。可見,檢察官客觀義務的核心也即最有意義的內涵應為對案件事實真相的探尋,要求檢察辦案人員應當視探尋案件事實真相為第一要務。本文進而也僅在對案件事實真相的查證這一意義上探討檢察官客觀義務。
而隨著刑事和解制度的產生與完善,檢察官客觀義務卻極易遭到一定程度的削弱,這種弱化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刑事和解是指在刑事訴訟程序運行過程中,加害人(即被告人或犯罪嫌疑人)與被害人及其親屬以認罪、賠償、道歉等方式達成諒解與協議以后,國家專門機關不再追究加害人刑事責任或者對其從輕處罰的一種案件處理方式[2]。無論刑事和解的客體是民事賠償[3]92-94、案件事實[4]6還是刑事責任[5],成功刑事和解案件中的加害人較未進行刑事和解或刑事和解未成功案件中的加害人而言,無疑均可獲得相對寬緩的刑事處罰。可見,成功刑事和解后的法律效果是相同的。而如此寬緩處罰的法律后果主要建立在被害人諒解這一基礎之上,被害人諒解與否直接決定著刑事和解的成敗。出于對被害人自由意志之尊重和對被害人利益之保護的目的,國家創制刑事和解制度,允許并希望以寬緩刑罰為條件促使加害人加強對被害人的經濟賠償或精神撫慰。如此,國家為加害人與被害人創造出利于雙方對話與溝通的機會和平臺,并且賦予被害人主導性地位,雙方當事人可以借助此平臺進行充分溝通、協商進而達成協議。在此過程中,國家事實上已將部分刑事處置權讓渡給了以被害人為主導的當事雙方,當事雙方事實上可在一定范圍內就加害人的懲罰模式與懲罰量進行協商和選擇。刑事和解由此被認為是一種犯罪的私力救濟方式[6]。這與國家完全壟斷刑罰權背景下傳統的犯罪公力救濟相比,刑罰權的價值取向與救濟模式上都有了重大變化。這一觀念上的變化,無疑對檢察官辦案產生相應影響。既然國家欲通過刑事和解提升加害與被害雙方尤其是被害方在刑事案件處置中的主體性地位,那么無疑應當賦予當事雙方更多的刑事程序參與和實體上的選擇權,即當事雙方的刑事自決權。如此,包括案件事實與證據在內的諸多與案件認定和處理相關的因素無疑在一定程度上被允許作為當事雙方可以協商的對象。有學者也明確指出“事實完全可以成為刑事和解的客體”[3]86。盡管新出臺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解釋》對刑事和解做出了“事實清楚、證據充分”的補充、限制性規定,但這并不意味著案件事實與證據完全不被納入刑事和解之中。檢察官在審查起訴等辦案過程中,基于上述觀念的轉變,完全可能抱著“案結事了”、“息訟寧人”的態度,放任甚至支持當事雙方忽略、放松對一些案件事實與證據的認定,從而更利于達成刑事和解。如此,檢察官便一定程度地放松了對案件事實和證據的審查與把關,一定程度地淡化案件真相的探尋,從而弱化并背離檢察官客觀義務之要求。
檢察官客觀義務在制度層面的弱化主要體現在法律就適用刑事和解的案件事實與證據條件的規定并不完備,從而為檢察官客觀義務弱化創造了制度空間。我國《刑事訴訟法》第277條規定了刑事和解的適用范圍和條件,其中并無案件事實與證據方面的規定。盡管第278條規定公安司法機關應當對刑事和解的自愿性與合法性進行審查,但因案件事實與證據的要求并未明確作為刑事和解的條件,因此合法性與否的審查就不能確切而直接地針對案件事實與證據的真實有效性,自愿性與否的審查當然更不能涉及案件事實與證據內容。可見,《刑事訴訟法》就刑事和解的案件事實與證據要求可以被理解為是空白無涉的,這似乎也就表明刑事和解的案件事實與證據條件并不被《刑事訴訟法》關注。而由最高人民檢察院最新制定的《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試行)》和由最高人民法院最新制定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解釋》分別對刑事和解做出了“案件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事實清楚、證據充分”的補充、限制性規定,可見案件事實與證據確屬決定刑事和解能否適用的重要條件之一,并且得到了司法解釋的明確肯定。這似乎可使人推定《刑事訴訟法》對此內容的空白無涉很可能并不是疏漏之舉,而是故意為之。對《刑事訴訟法》就刑事和解適用條件中案件事實與證據內容空白無涉的真實背景或原因暫且不論,但此種規范的空白無涉已屬既定事實。盡管“兩高”的司法解釋都對此作了明確補充、限制性規定,但既然作為上位法同時也是基本法的《刑事訴訟法》對此內容都未直接言明要求,那么這無疑會給司法實踐中部分檢察官在刑事和解中疏于或淡于案件事實與證據的審查與把關的可能作法提供制度上的支持乃至借口,也即為弱化檢察官客觀義務提供一定制度方面的理由。
同時,從“兩高”對刑事和解案件事實與證據的要求并不完全一致的規定中,可看出作為最高司法機關的“兩高”自身對此內容的認識并不完全一致。這無疑進一步表明刑事和解在案件事實與證據方面的要求在司法機關內部都還未形成共識。從證據是“充分”還是“確實、充分”的一詞之差中,所反映的不僅是檢察機關與審判機關各自辦案要求的不同,更是刑事和解所需事實與證據條件在立法規范層面明晰程度之不足。標準本身不夠統一和明晰,無疑使檢察官更難對刑事和解中案件事實與證據的真實性、合法性與有效性等方面進行有效把控,為檢察官客觀義務的淡化或弱化埋下了伏筆。
檢察官客觀義務在觀念層面與制度層面之弱化在邏輯上無疑直接導致實踐層面的弱化,而經驗事實的確也給予了證實。首先,刑事和解的司法實踐中,各地確實普遍對案件事實與證據提出了一定要求,但具體的要求不一,甚至差異懸殊。有的要求“有證據證明有犯罪事實”,有的要求“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還有的要求“基本事實清楚,基本證據確實充分”[7]。其次,在實踐中,既有因為事實尚未完全查清而和解不成功的案件,也有案件事實尚未完全查清也成功和解的案件。諸如故意傷害、尋釁滋事等加害人與被害人均有過錯的案件。這些案件既有可能因雙方責任難以徹底查清,加害人與被害人“各執一詞”而無法達成和解協議,也有可能因加害人與被害人“各退一步”而達成和解協議[8]。最后,檢察機關在刑事和解實踐中易于缺乏準確發現事實真相的動力。加害方欲通過和解獲得寬緩的刑事處罰,被害方希望通過和解獲得有效賠償。由于當事人雙方以和解為目的,通過溝通、交流達致雙方都能接受的結果,所以雙方對基本事實不存在爭議,但因和解的需要,當事雙方失去了準確發現真相的動力[4]9。而刑事和解重在修復被害人與加害人關系,強調對被害人的補償與犯罪者重歸社會。所以檢察機關無疑會盡力促成當事雙方的刑事和解,從而易于放松對案件事實真相的探尋與把關。事實也表明,因“刑事和解雖然顧及實體公正,但不將實體公正作為其基本目標”[4]9。所以,作為司法機關的檢察機關很容易追求“商談真相”而非“客觀真實”,從而實現“事實妥協”與“利益折衷”[9]。
檢察官客觀義務議題之關注與探討漸淡之事是在近兩年相關學術著述漸缺的現象中得以體現的,檢察官客觀義務弱化的趨勢在大肆運用刑事和解的聲浪中更是成為可能。檢察官客觀義務不應當受冷漠,更不應當被忽視,其只能被堅守和強化。對癥才能下藥,堅守檢察官客觀義務得先找準其被弱化的原因。檢察官客觀義務在刑事和解中極易弱化主要有以兩方面的原因。
刑事和解制度的構建初衷在于通過促成當事雙方達成諒解協議,以達到“案結事了”、“息訟寧人”之效果,從而助推社會矛盾化解、實現社會和諧[10]。刑事和解的創設目的極易促使公安司法機關盡力促成刑事和解并為刑事和解創造更多有利條件,有條件要刑事和解,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盡可能刑事和解[11]。這無疑為公安司法機關以“和稀泥”方式促成刑事和解提供了可能。“和稀泥”意指缺乏固定、統一的規則而堅持“以便從事”原則,運用靈活多變的方式促成當事雙方達成和解,以實現“案結事了”、“息訟寧人”為最終目的。“和稀泥”以目的和結果為中心,往往忽視手段或過程的規范性,甚至無視手段或過程的合法性與正當性,進而或多或少地突破法律規范。淡化案件事實清楚與證據確實充分與否的內容,甚至是完全忽視此內容而促成刑事和解便屬于典型的此般突破。正如有學者指出,“刑事和解雖然顧及實體公正,但不將實體公正作為其基本目標”[12]。該論斷可以很好地涵蓋刑事和解淡化案件事實和證據內容這一論點。因為,案件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是實現實體公正的前提,沒有該前提便不可能有實體公正。如果刑事和解都不把實體公正作為基本目標,那么就不可能指望刑事和解始終執著于實現實體公正所必備的案件事實與證據內容。“和稀泥”意識并非那么不值一提和危害深重,該種觀念的目的是積極向上的,但刑事司法尤其是刑事和解在“和稀泥”觀念影響下必然出現諸多重結果輕過程、突破既往法律規范或原則的現象。這是刑事和解之所以弱化淡化案件事實與證據內容,進而弱化淡化檢察官客觀義務重要的觀念原因。
刑事和解是在我國構建和諧社會的時代大背景中醞釀、發展、興旺起來,刑事和解包含的犯罪修復、教育、預防等積極功能助推其受到民眾和官方的普遍青睞。刑事和解在一片叫好聲中贏得了幾乎一路“綠燈”般的發展契機和環境。盡管立法和司法中對刑事和解的適用范圍和條件有所限制,但在此限度范圍內,刑事和解得到了最大限度、最多便利地運用[13]。相應地,檢察官適用刑事和解的限制與約束問題便受到一定程度的忽視,尤其是就約束乏力的案件事實與證據的認定與審查而言。
一方面,刑事和解案件的特殊性決定了檢察官或多或少疏于對案件事實真相與證據效力的審查與認定。其一,因為適用刑事和解的案件往往都是較為輕微的刑事案件,無論是加害被害當事雙方還是普通社會公眾,對案件本身及其最終處理結果較其他更為嚴重的犯罪案件的關注程度普遍較低,此般相對的集體疏視心態無疑會有力作用于具體辦案的檢察人員,使其相對疏于此類案件的事實與證據的審查與認定。只要既成的案件事實與證據在整體上能表明案件屬于較輕微的刑事案件,一些具體的案件事實真相與證據效力的偏差便不會從根本上扭轉檢察人員的此種疏視態度。其二,因為刑事和解得到了當事雙方的同意,刑事和解建立在當事雙方自由協商與認同基礎之上。出于謀取各自利益最大化的需要,此種協商與認同完全有可能包含雙方對不真實事實與證據的口徑一致與共同認可。在此情形中,因缺乏來自當事雙方就案件事實真相與證據效力偏差的訴訪壓力,檢察官也就很大程度地擺脫了當事人這一主要的規范辦案的約束與監督力量。這無疑為檢察官放松檢察官客觀義務創造了顯著的心理與制度源泉。
另一方面,刑事和解制度的立法特殊性制造了檢察官疏于案件事實真相與證據效力審查和認定的空間。新修訂的《刑事訴訟法》將刑事和解制度增列于第五編的特別程序中,由此將其與一般的刑事公訴程序明確區別開來。如此,便產生了如下疑問:案件事實與證據客觀真實性的審查與認定通過何種程序完成?檢察機關就一般公訴案件的審查起訴程序及其審查范圍、標準等內容是否繼續適用于刑事和解案件?當事人、相關司法機關是否可就案件事實與證據裁量問題發動上訴、申訴、再審等救濟程序?如此等等。諸此問題便不能從既有的立法規范從找到確切的答案。無論在應然層面上上述問題的答案是肯定還是否定,從當前缺乏確切立法規范的事實中可明確的是,很難期待檢察官在此種規范不明、約束不力的狀況中完全認真負責地履行檢察官客觀義務,即絕對嚴格、規范地審查認定案件事實真相與證據效力。
在傳統的控辯對立色彩濃厚的訴訟模式中需要堅守檢察官客觀義務,這是檢察官制度設定目的、檢察官作為國家與公共利益代表的角色和準司法官的身份、平衡控辯實力、檢察官享有起訴裁量權等因素決定的[1]163-165。而在控辯雙方對立色彩減弱、檢察官更多作為調停人身份出現的刑事和解程序中是否還應當繼續堅守檢察官客觀義務呢?回答應當是肯定的。
一方面,檢察官以及檢察制度的相關屬性及要求在刑事和解中并未有所改變。檢察官制度設定目的、檢察官作為國家與公共利益代表的角色和準司法官的身份、檢察官享有起訴裁量權在刑事和解程序中均有一貫體現,檢察官超然中立、秉持公正的社會訴求在刑事和解程序中未受到任何縮減。而盡管平衡控辯實力因素在控辯對立色彩減弱的刑事和解程序中不再那么突出,但加害被害當事雙方的對立性卻更加凸顯。當事雙方在直接對話、利益相爭中,無疑增加了直接對抗色彩。而被害方在訴訟角色上仍屬于控方,被害方與檢察官共同構成了大控方。在此背景下,控辯雙方的實力仍然懸殊,辯護方整體上仍然處于弱勢地位。因此,刑事和解程序中平衡控辯實力仍就是現實議題,這也成為堅守檢察官客觀義務的另一重要緣由。
另一方面,刑事和解中當事雙方共同協商性引發的規范失守危機倒逼檢察官客觀義務的堅守。刑事和解制度允許當事雙方在法定范圍內進行自由溝通協商,換言之,即討價還價。并且此番討價還價的最終結果能得到相應司法機關認可,進而作出生效的法律裁量。筆者認為,刑事和解與傳統刑事訴訟模式相比,最大最本質的變化在于刑罰權的國家完全壟斷轉為向個人的部分讓渡,也即國家在刑罰裁量中允許個人意志的融入。如此,盡管當事雙方尤其是被害方的意志在刑罰裁量中得到了更好尊重和保障,但當事雙方極有可能在各自利益驅使中作出違背事實真相的協商決議,如一致自愿改變案件的性質、犯罪情節、危害程度等因素。或者因當事一方或雙方受到對方或者其他方面的脅迫、威脅、引誘等不當影響而違心作出不符合事實真相的承諾。以上情形無論是否對當事雙方個人帶來實際的利益,但無疑都對整體的法律規范形成沖擊,使實然法律規范不被有效遵守,造成規范的實質性失守[14]。可以認為,刑事和解所引發的規范失守風險是相當高的,而作為法律監督機關的檢察機關在其本職要求上必須有力防范此種風險。所以,刑事和解制度隱含的規范失守危機倒逼檢察機關必須確實有所作為,倒逼檢察官堅守檢察官客觀義務,嚴格把關刑事和解中的案件事實和證據,確保刑事和解的正當性。
1.觀念肅清
刑事和解雖賦予當事雙方更多刑事程序與裁量上的自決權,但自主空間畢竟有限,國家在刑事程序與實體裁量中仍占據主導性地位。這就意味著國家仍然肩負著犯罪評價與治理的重任。相應地,檢察機關對刑事案件審查起訴、對整個刑事訴訟進行法律監督的職責與使命并未明顯削減或消散。刑事和解中當事雙方的自主性增強,并不意味著檢察機關工作量和責任的減少,而是意味著檢察機關工作方式的轉變。更加深入了解當事雙方的各自訴求、家境狀況、社會關系、更細致入微地溝通協調、更頻繁地奔波、更注重執行和法律裁量的成效,等等。工作方式和重心有所轉變,但工作內容很可能反倒增加,責任也就隨之得以增加。檢察機關及其工作人員必須對此有清晰認識,在觀念上明確自身地位和職責。同時能以刑事和解隱含的規范失守危機不斷警醒、敦促自己,時刻保持責任意識和使命感,以積極主動心態做好審查起訴工作,嚴格審查和把關案件事實與證據,確保審查起訴階段的刑事和解經得起法律與良知的拷問。此為正向要求。反向而言,盡管對于刑事和解中案件事實真相與證據效力審查與把關偏差后的當事人訴訪壓力有所減小,但社會輿論和媒體監督壓力卻大幅增加。①刑事和解一直面臨“以錢買刑”、違背罪刑法定、法律平等原則等負面輿論批評壓力。同時,隨著微博、微信等新型網絡傳播媒介的興起,不良事宜的網絡傳播速度與監督效力大幅提升。這些因素無疑明顯成為檢察機關辦案的監督壓力。這將倒逼檢察官不得不履行好檢察官客觀義務,從而嚴格依法審查和把關案件事實與證據。因此,檢察機關及其工作人員應當端正有關刑事和解的認識,肅清放任自流、輕易草率、職責弱化、恣意撮合等不良觀念,以積極主動心態堅守檢察官客觀義務。
2.立法完善
在刑事和解中落實檢察官客觀義務,需要完善立法,以立法給予保障。正如上文所述,當前《刑事訴訟法》就刑事和解的適用條件中并無案件事實與證據方面的明確規定,而“兩高”的司法解釋對此也存有差異。為減少規范漏洞并減少爭議,進而使檢察官明確并重視相應職責和義務,應當對《刑事訴訟法》的相關條文予以補充完善,明確適用刑事和解的案件事實與證據條件。筆者認為,可以在《刑事訴訟法》第277條增加“案件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的規定,使該條第1款內容變更為:“下列公訴案件,案件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真誠悔罪,通過向被害人賠償損失、賠禮道歉等方式獲得被害人諒解,被害人自愿和解的,雙方當事人可以和解”。
同時,應當為案件事實不清、證據不夠確實充分的刑事和解案件提供必要的救濟程序。筆者認為,應當賦予當事雙方就案件事實不清、證據不夠確實充分的刑事和解案件的反悔權,以及復議、申訴等程序救濟權。“兩高”的司法解釋已對刑事和解當事雙方的反悔情形作了規定,是明確當事雙方和解反悔權的體現,此規定值得充分肯定。但就當事人因刑事和解違背自愿、合法原則而反悔后的處理程序與后果卻語焉不詳,此般不明確不僅妨礙了當事雙方順利獲得救濟,更易使包括檢察機關在內的司法機關的職責不明,使其在消極懈怠中淡化自身客觀義務。所以應當在《刑事訴訟法》或者立法解釋中明確此般反悔后的處理程序與后果。筆者認為,當審查起訴階段的刑事和解建立在基本事實不清、主要證據不確實充分前提下,當事人反悔的,應當認定此刑事和解違反合法原則。檢察機關應當立即著手進行案件事實與證據的重新審查,待查證屬實之后,方可展開下一步工作。若查實的案件事實與證據不影響案件基本性質而使案件仍處于可刑事和解范圍內時,檢察機關可再次召集、組織當事雙方進行和解,不能重新達成和解協議的再依法作出其他處理決定;若查實的案件事實與證據已經表明案件不屬于可刑事和解的案件范疇,無論此時當事雙方是否自愿和解,檢察機關應當撤銷先前決定,依法作出提起公訴等決定。如若檢察機關對當事人的反悔事宜消極怠慢、不積極查實的,當事雙方有權向該檢察機關或者上一級檢察機關提起復議或申訴,上級檢察機關自身或者可以責令下級檢察機關重新審查處理相關案件。相信在詳盡規定當事雙方和解反悔的救濟權利之后,檢察機關在整個刑事和解過程中都會自覺認清并踐行自身職責,進而切實踐行檢察官客觀義務。
3.司法踐行
首先,檢察機關應嚴格把關刑事和解的適用階段或時間,盡可能確保刑事和解建立在案件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的基礎上。適用刑事和解的案件本質上仍屬于公訴案件,刑事和解應當建立在案件主要事實清楚、主要證據確實充分的基礎上。因此,應當在審查起訴及其以后訴訟階段才能進行刑事和解,原則上應當排除公安機關在偵查階段適用刑事和解的可能性。因為偵查階段的工作和目的便在于查清案件事實并固定證據,偵查終結后此項工作才算基本完成,而且相關事實與證據還必需接受檢察機關的進一步審查、認定。如若允許在偵查階段進行刑事和解,則極可能使其建立在案件事實不清、證據不確切充分的基礎之上。而刑事和解程序完整的流程應當包括五步:受理審查、啟動程序、達成和解、司法審查、和解執行。所以在偵查階段至多只能進行刑事和解的受理審查工作,當事雙方僅可以向偵查機關提出刑事和解的申請,偵查機關不能展開其他實質性的和解工作。待偵查終結,偵查機關可將刑事和解申請隨同案卷材料移送至檢察機關,檢察機關在查實案件事實與證據的基礎上才能展開后續全部的刑事和解工作。如偵查機關在偵查階段擅自主持或批準刑事和解的,屬于程序性違法,檢察機關應當依法行使法律監督職權,向相應偵查機關作出法律意見書,責令其更正違法行為并依法展開案件移轉、接受審查監督等工作。①鑒于現行《刑事訴訟法》已明確賦予了公安機關主持刑事和解的權力,當前相對穩妥而可取的途徑應當是進一步加強檢察監督。檢察機關應當通過主動核查以及接受當事人與其他方面的申訴、控告等方式切實加強對公安機關所主持刑事和解合法性的監督與審查。
其次,檢察機關應當切實保障刑事和解建立在當事雙方真實自愿基礎之上,通過強調自愿性以增強刑事和解規范化操作的當事人制約力,督促檢察官客觀義務的履行。一方面,刑事和解積極效能的發揮必須建立在當事雙方真實自愿基礎上,任何非當事雙方真實自愿因素促成的刑事和解不但不能發揮其積極功效,反而極易引發新的社會矛盾與不公。另一方面,當事雙方真實自愿達成的刑事和解較以脅迫、引誘、命令等手段促成的刑事和解更能確保案件事實和證據的明晰、充分。出于理性和經驗,當事雙方會對案件本身以及刑事和解內容進行權衡比較,或者說會以案件事實真相與證據效力去促成或限制刑事和解,以盡可能達到自身利益最大化。所以一般而言,當事雙方是案件事實與證據的最直接有效的審查、把關者。相應地,建立在雙方真實自愿基礎上的刑事和解才更有可能建立在案件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基礎上。而以脅迫、引誘、命令等方式催生的刑事和解,因背離了當事雙方真實自愿的前提,所以該刑事和解背后的案件事實真相與證據效力就很難有所保障。因此,檢察機關在刑事和解程序中一定要注重當事雙方和解自愿性的考察和把關,絕不允許當事一方以脅迫、引誘等方式完成刑事和解,檢察機關也不能因考核指標、省事方便等因素單方決定刑事和解,否則便屬程序違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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