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海翔
(華南農業大學,廣東廣州 510642)
高低文化語境下典籍英譯的語境重構與文化誤讀
——以《孫子兵法·九地篇》Mair英譯本的語境重構方式為例
黃海翔
(華南農業大學,廣東廣州 510642)
譯者閱讀漢語典籍時采取的是基于語境的理解方式,而譯語讀者習慣的是基于言語的理解方式。理解方式之不同決定了典籍英譯過程中語境重構至關重要,如語境重構不當,將不可避免地導致文化誤讀的發生。成功重構語境,須先厘清語境重構內容、方式與標準三者之間的辯證關系。就典籍英譯而言,語境重構實質上是以典籍英譯交際各方認知為基礎,內容乃語境假設與語境效果之同一,方式乃忠實于原作者信息意圖之語境順應,標準乃忠實倫理與交往倫理之統一。結合對《孫子兵法·九地篇》Mair英譯本語境重構方式的比較分析,基于認知的語境重構標準可以對譯者是否成功地重構語境做出客觀評判。
語境重構;誤讀;認知;語境假設;意圖;交往倫理
美國人類學家Edward T.Hall認為:廣義而言,人與人之間的交往可分為低語境和高語境交際系統。低語境交際強調意圖或意義是如何最好地通過清晰的言語信息表達。高語境交際強調意圖或意義是如何通過語境和言語信息的非言語渠道最好地表達。總體而言,低語境交際指直截了當的言語交際模式——直截了當的交談,非言語直觀性(nonverbal immediacy),言語發出者導向的價值觀(即言語發出者承擔清晰交際之責任)。在低語境交際中,言語發出者被期待擔負起構建聽者能輕易解讀的清晰而有說服力信息的責任。相反,高語境交際指非直截了當的言語交際模式——自我謙避的交談,非言語的微妙含意(nonverbal subtleties),詮釋者導向的價值觀(即信息的接受者或詮釋者承擔推導出信息隱含意義或語境意義之責任)。在高語境交際中,信息的聽者或詮釋者被期待“能領悟言外之意”,能精確地推導出言語信息的隱含意圖,能觀察到伴隨和充實言語信息的非言語的細微差別和微妙不同。當人們使用低語境交際時,強調傳遞出個人想法、觀點和情感的清晰的言語信息的重要性。當人們使用高語境交際時,強調作為交際背景的多層次語境(比如歷史語境、社會規范、社會角色、情境和關聯語境)的重要性[1]。中國等亞洲國家的文化屬于高語境文化,而美國及大部分西歐國家的文化屬于低語境文化[2]。漢語典籍是典型的高語境文化產物,其特色為言簡意賅、寓意深刻、互文性強,根隱喻及其衍生與本土文化緊密相連,所含信息的很大一部分儲存在語境內[3]。漢語典籍之高語境特征,導致典籍英譯時互明認知環境之差異。在漢文化語境中,原作者和原語讀者彼此都明白的信息或事實在英語文化語境中并不是英語讀者彼此都明白的信息或事實。故就理解而言,譯者在閱讀漢文化典籍時,由于漢語典籍承載的深厚文化積淀,譯者不可避免地要采取基于語境的理解方式,此語境是以譯者和原語讀者共同的互明認知環境為基礎;而譯成英文時,譯語讀者習慣的是基于言語的理解方式,基于言語的理解方式其語言風格是言語表達的直截了當。根據人類交際行為的經濟原則,言語表達的直截了當符合人們期望以盡可能小的認知努力獲得最大認知效果之期待。這就需要譯者在英譯時,根據低語境交際的特點進行語境重構,以滿足譯語讀者認知期待。翻譯本質上是以語言符號轉換為形式,以意義再生為任務的跨文化交流活動[4]。這一跨文化交流能否成功,語境重構至為關鍵。如譯者語境重構不當,將不可避免地導致文化誤讀的發生。原因在于:某一特定話語之詮釋所依賴之語境如不同于交際者設想之語境,就會造成語境的不匹配,從而導致誤讀[5]。
欲厘清評判語境重構不當之標準,須先厘定何為語境?語境指上下文或人、事、物存在于其中的各種有關情況、來龍去脈、背景、環境[6]。Georgakopoulou從語言學和認知的視角把語境分為四種類型:(1)情境語境:交際參與者、交際目的、交際者的社會角色和地位、具體場合、社會場景;(2)文化語境:語言社區規范、言語行為的類型、交際主題;(3)語言語境:上下文;(4)認知語境:有關習俗、制度和規范的知識;共享假設;推知過程[7]。語言語境、情境語境、文化語境三者呈內包關系,即語言語境包含在情境語境中,情境語境又包含在文化語境中。但無論是語言語境、情境語境、文化語境均不可能獨立存在于語言使用者認知之外,“與其說語境是世界和上下文本身,不如說是世界和上下文中的有關特征在交際者頭腦中形成的知識積累”[7]。即便是基于經濟原則的直截了當的言語表達亦如此,因為“使用中的詞匯所表達的概念可以遠不止該詞匯的編碼意義,這個概念可以是其字面意義的放寬,也可能是縮水……。語言編碼意義僅僅是推理交際的起點,是說話人意向意義的指示性線索而已”[8]。同樣,“對大部分句子來說,理解中根本不存在零或無語境;就我們的語義能力而言,我們只能根據一系列對該句子可能合適使用的語境所作的背景假設才能明白其意義”[9]。故從認知的角度來看,語境是一種心理概念,是聽話人對世界系列假設的一個子集。正是這些假設而不是世界的真實狀態,影響對話語的詮釋[10]。正是在此意義上,語境是動態的,而不是靜態的;語境是選擇的,而不是給定的。當聽話人詮釋某一特定話語所依賴的語境與說話人預期的語境不同時,誤讀便產生了,這是語境不匹配造成的。如何確保聽話人使用的語境總是與說話人設想的語境一致,既然交際雙方肯定共享至少一些關于世界的假設,他們應當僅用這些共享的假設來對話語進行詮釋。然而,答案卻非如此。因為新的問題隨之出現:說話人和聽話人如何把他們共享的假設與沒有共享的假設區分開來呢?為此,必須就共享了哪些最基本的假設進行又一輪假設;但隨后又需保證他們共享第二輪假設,為此,又需要第三輪的假設。如此反復永無答案[10]。為解決這一問題,交際雙方作出語境假設時,需要找到一個穩定的忠實參照物,這一參照物應能為交際目的達成提供雙方互明的參數。
漢文化作為高語境文化,其理解強調作為交際背景的多層次語境之重要性。而從認知視角看,既然無論是文化語境、情境語境還是語言語境,其特征均可通過在交際雙方大腦中形成的認知積累相互關聯,那么,這一穩定的參照物可以通過交際雙方共同的關聯期待在認知語境中獲得。關聯理論認為:交際是涉及信息意圖和交際意圖的一個“明示—推理”過程。明示與推理是交際過程中的兩個方面,從說話人角度來說,交際是一種明示過程,即把信息意圖明白地展現出來,而從聽話人角度來說,交際又是一個推理過程,也即根據說話人的明示行為(比如話語),結合語境假設,求得語境效果,獲知說話人的交際意圖[11]。信息意圖指交際者通過產生某種明示刺激,讓一系列假設顯現或更加顯現給聽話人的意圖;交際意圖指交際者通過產生某種明示刺激,實現某種信息意圖且同時意欲把交際者有此信息意圖這一事實明白無誤地顯現給交際雙方的意圖[10]。當刺激以言語形式出現時,其蘊含的新信息P與現存的舊信息C結合基礎上的推論是P在C中的語境化。這種語境化可以產生“語境效果”。語境效果表現為從語境中消除一些假設,加強或減弱語境中一些假設的強度[10]。個人的語境效果就是認知效果。語境效果分為三種情況:(1)新信息加強了現時的語境假設;(2)新信息與現時的語境假設出現相互矛盾或抵觸;(3)新信息與現時的語境假設相結合,產生了語境隱含[11]。徐盛桓針對認知語境的特點做了精辟的概括:關聯理論認為,語境是動態的,對語境的選擇與認定可能因人而異。語境是推理的依據,又是推理的結果,從而建立起語境設想、語境效果的概念。某一語境以命題形式作為語境設想,可以作下一步推理的依據;作為語境效果,又是推理一定階段達至的理解。因此,可以做出這樣的抽象:語境作為推理的先決要求和可能達至的語境效果,在理解進程中分化為語境1、語境2、……語境n。對語境1、語境2、……語境n進行抽象,最一般、最顯著、最普遍的共同特性是同被推理的對象必定關聯。這樣,“關聯”的概念就被抽象出來,成為該過程中語用推理的最一般先決要求。當這里的“關聯”同人們認知活動中的優化思維方式聯系起來,進一步概括為交際關聯原則,被認定為對語用交際行為的最一般先決要求的理性重建,構成語用普遍性特征的一個基礎[12]。交際關聯原則指每一個明示的交際行為都應設想為本身具有最佳關聯性。最佳關聯就是話語理解時付出有效的努力之后所獲得的足夠語境效果[11]。關聯性是制約演繹推理的原則,而語境效果是衡量關聯性的一個必要條件,二者之間成正比,即在同等條件下語境效果越大,關聯性就越強。然而,語境效果不是衡量關聯性的唯一因素,還需要人們處理信息時在心理上付出一定努力。這樣一來,在其他條件相同的情況下,努力與關聯性之間成反比關系,即付出的努力越多,話語的關聯性就越弱;如果理解話語時心理上無須付出太多努力,那就說明話語具有最大的關聯性,就會取得最大的語境效果[11]。
交際關聯原則對于語境重構的意義在于廓清了語境效果和認知努力之間的關系,使我們對“明示—推理”交際過程中推理的邏輯內涵有了清晰的認識。推理目的在于獲得足夠的語境效果,而同一話語的語境效果之所以因人而異,除了交際者與不同的詮釋者之間雙方互明的認知環境不盡相同之外,詮釋者付出的認知努力也是重要原因。而認知努力付出的大小又與語境假設的選擇密不可分。Gutt指出,要想交際成功,有待詮釋的文本或話語在推理時必須與正確的即說話人設想的語境假設相結合。這種交際情境被稱為主交際情境。然而,由于各種原因,在詮釋時,詮釋者未能使用交際者希冀的語境假設,而是用了別的語境假設。稱這種交際情境為次交際情境[5]。在絕大多數情況下,次交際情境會導致誤讀。詮釋者為什么會對某些語境假設情有獨鐘,而對某些語境假設視而不見?根據交際關聯原則,原因在于:詮釋者認為這些語境假設與有待解釋的話語存在最佳關聯,盡管這些語境假設并不是交際者設想的語境信息。誠如何自然、冉永平所指出,話語的內容、語境和各種暗含,使聽話人對話語產生不同的理解;但聽話人不一定在任何場合下對話語所表達的全部意義都得到理解;他只用一個單一的、普通的標準去理解話語;這個標準足以使聽話人認定一種唯一可行的理解;這個標準就是關聯性。因此,每一種明示的交際行為都應設想為這個交際行為本身具有最佳的關聯性[13]。基于此,就典籍英譯而言,可以推斷出,同一典籍不同的譯者有不同的詮釋,原因有二:其一,不同譯者原有的認知語境各不相同,在詮釋同一話語時,基于相同的言語刺激形式,結合自身的認知結構(邏輯知識、百科知識和語言知識)作出語境假設進行推理,但由于不同的譯者與原作者及原語受眾共享的互明認知環境不可能完全一致,故其推理獲得的語境效果與語境隱含各異;其二,即便不同的譯者與原作者及原語受眾共享的互明認知環境完全一致,不同譯者對于同一言語刺激形式的詮釋也不可能完全相同,這是由交際內容和方式決定的。“明示—推理”交際行為指:說話人產生一個刺激,把說話人意在通過這個刺激讓系列設想(assumption)①關于assumption之中譯,何自然、冉永平與趙彥春譯為“假設”,徐盛桓與王建國譯為“設想”。本文中兩譯文同義。顯現或更加顯現給聽話人的事實,互顯給交際雙方[10,14]。其中,刺激是要達到認知效果的外在現象[10],而通過刺激互顯的系列設想是個人對現實世界(與虛構、愿望或表征的表征對照而言)表征的思想[10]。思想不能轉移,人類交際的效果也不能通過其他任何方式獲得[10]。設想是關于說話人信息意圖的[10],是信息,其中包括事實、當作事實敘述的可疑設想、假設想,都是信息[10]。在此意義上,理解可被定義為一個識別說話人信息意圖的過程[10]。因而,可以肯定,信息意圖中要顯現或更加顯現的系列設想才是說話人要交際的內容,這些設想是思想,是概念表征,也是信息。由于思想即設想不會轉移,這些設想會被聽話人選擇,并在推理中擴展、充實成聽話人意義[14]。然而,聽話人選擇系列設想中哪些設想作為推理之依據,則取決于聽話人對于最佳關聯性的判斷;即便不同的聽話人選擇了相同的設想,這些設想在聽話人各自的推理過程中經過擴展、充實后體現在明示的語言選擇上,呈現出語言的變異性。
聽話人選擇哪些設想作為推理之依據,取決于聽話人對于最佳關聯性的判斷:聽話人理解話語的目標是識別交際者的信息意圖,不能把最佳關聯假設看作是有理性的交際者應該達到的目標,交際者也不需要遵循關聯原則。因為交際原則只是描述一個明示交際行為的內容,明確該交際行為的部分內容是一個假設,即假設這個交際行為對聽話人是有關聯的。交際原則不具有規定性[10]。基于此,關聯理論的創立者Sperber和Wilson在其專著《關聯性:交際與認知》第二版中,對最佳關聯假設作了修改,因為“不管聽話人會有什么樣的需求,我們不可能總是希望說話人產出最大關聯的話語,他也許不愿意或不能夠提供最大關聯的信息,或者以最恰當的方式呈現該信息。根據話語理解時所付出的努力和可能取得的語境效果,最佳關聯這一概念的提出是為了研究聽話人應該產生什么樣的期待。根據關聯的交際原則,每個明示的交際行為都應設想為它本身具有最佳關聯。Sperber和Wilson在第一版中曾說過,尋找關聯是指尋找最低限度的關聯(即滿足說話人的期待),只要找到關聯就不再找了。但在新版中,他們認識到,一個話語的關聯性可以比期待的關聯要大。為了取得圓滿的語境效果,在尋找關聯的過程中,要進一步追求較高層次的關聯。于是,他們提出了經過修改的最佳關聯假設”[11]。修改后的最佳關聯假設為:(a)明示刺激具有足夠的關聯性,值得聽話人付出努力進行加工處理;(b)明示刺激與說話人的能力和偏愛相一致,因而最具關聯性[10-11]。“值得聽話人付出努力”與“明示刺激與說話人的能力和偏愛相一致”都表明,修改后的最佳關聯假設突出了聽話人與說話人在處理明示刺激中的核心作用,因為一切影響交際的語境假設都須通過說話人與聽話人進入交際過程方能產生語境效果。而在典籍英譯中,譯者兼任了聽話人與說話人之雙重角色。一方面,譯者作為原作者意向中的讀者會選擇原文明示刺激系列設想中他認為值得付出努力的設想作為推理依據,進而在推理中擴展、充實成譯文;另一方面,譯者作為譯文的作者,其譯文明示刺激顯示的系列設想和互顯系列設想的方式,無疑是其能力與偏愛的反映。理解本身就是由從語篇詞語中重構語境的過程構成[15]。原作者通過原文語篇詞語之明示刺激顯示的系列設想與譯者原認知環境相結合,經譯者潛意識地依據最佳關聯原則推理后,構成處理新信息的認知環境。當新的經歷添加到潛在的語境之中,由話語信號建立的新設想和在此之前已被處理的舊設想就會進行結合和運算,構成新的語境[14]。被用來處理新設想的語境,本質上而言,就是認知個體系列舊設想中部分舊設想構成的一個子集,新設想與該子集中的舊設想相結合,從而產生多樣化的語境效果[10]。
綜上所述,譯者英譯典籍之過程經歷了兩次不同的語內交際過程:第一次是作為原作者之意向讀者的譯者與原作者發生的原語語內交際活動,第二次是譯者作為譯文作者與意向中的譯文讀者發生的譯語語內交際行為。那么,在第一次語內交際中,作為原作者意向讀者的譯者是如何潛意識地依據最佳關聯原則對原作者通過言語明示刺激顯現的系列設想進行選擇呢?Verschueren認為,這由語言使用者的語境相關因素對于語言使用者的意識凸顯程度決定。意識凸顯是一個認知概念,用來指明示刺激的任一方面,該方面相對于明示刺激的其他方面而言,對于語言使用者比較獨特、比較重要、比較明顯[16]。意識凸顯暗示這樣一個事實:在認識到意識總在發揮作用的同時,不是發生在言語行為中的每件事都在意識中占據相同的地位[17]。任何在言語行為中發揮作用的語境相關事物都必須經過認知的處理。語用學試圖解決的至關重要的語言選擇過程和相應的認知過程,都從屬于不同的認知處理方式。特別需要指出的是,無論是語言選擇還是認知處理都是基于不同的意識凸顯程度。語言選擇和認知處理可能是完全有意識的,也可能是完全無意識的,在完全有意識和完全無意識之間又存在多種可能性[17]。根據最佳關聯原則,每一種明示的交際行為都應設想為這個交際行為本身具備最佳關聯性。就典籍英譯而言,譯者面對原文的明示刺激,以自己潛意識中所認為的最佳關聯性為依據對原文明示刺激的系列設想進行選擇。譯者之所以從眾多系列設想中選擇某些設想作為其推理依據,完全是因為這些語境設想對于譯者而言,其意識凸顯程度要比其他設想對于譯者的凸顯程度要高。當然,這些設想可能是事實,也可能是當作事實敘述的可疑設想或假設想。當譯者基于其與作者互明的認知環境,結合這些設想對原文的言語明示刺激進行推理且獲得足夠的語境效果時,譯者之理解便以語言選擇的形式(即譯文的形式)呈現在譯文意向讀者面前。該語言選擇傳達的明示刺激與譯者的能力和偏愛是一致的。但值得注意的是,既然譯者的語言選擇是以譯語的表達方式展現出來,那么譯者首先必須考慮的是如何通過語言選擇把信息意圖明白地展現出來。為達此目的,譯者在進行語言選擇時,就必須基于其與譯文意向讀者共有的認知環境,選擇包含對譯文意向讀者意識凸顯程度高的語境設想的語言表達。換言之,該語言表達要實現譯者的交際目的,就必須符合譯語語言規范。至此,不難發現:原作者通過原語明示刺激顯現或更加顯現給意向讀者的一系列設想,其實是原作者對其外部真實世界(即情境語境和文化語境)的認知反映;而譯者通過譯語明示刺激顯現或更加顯現給意向讀者的一系列設想,不但是原語情境語境和文化語境的認知反映,同時也是譯語情境語境和文化語境的認知反映,嚴格地說,是原語文化語境和譯語文化語境諸多因素交互作用之結果在譯者意識中的反映。具體而言,哪些語境因素對譯者的選擇發揮了關鍵作用,哪些發揮了次要作用,哪些沒有發揮作用?取決于譯者的意識凸顯程度。盡管語境似乎無所不包,但只有當語境因素在譯者意識中被激發后,它們才會發揮作用[16]。理論上而言,每個語境因素在譯者意識中因意識凸顯程度之層級不同而占據不同地位,其地位呈從強意識凸顯到弱意識凸顯狀層級分布。實際上,只有那些進入譯者大腦并引起譯者高度重視的強意識凸顯之語境因素才能決定譯者對于原文本特征、目標文本規范和翻譯策略之選擇,而弱意識凸顯語境因素發揮次要作用,甚至由于譯者的忽視而根本不發揮作用就直接被過濾。此外,語境相關因素之層級地位不是固定的,而是動態變化的。某一因素在某一具體情境下會發揮關鍵作用,而在另一情境下可能會被譯者忽視而不發揮作用。語境相關因素之層級地位會因順應變化的情境而被打亂重組。比如,譯者的翻譯意圖和客戶或委托人的指示或規定會上升占據意識凸顯的高層級地位,成為決定譯者選擇的關鍵因素[16]。
國際譯聯《譯者章程》第一部分“譯者通責”的第四條明確規定:譯文必須忠實,必須準確傳達原作的思想和形式——這種忠實既是譯者的道德責任也是其法律義務。從跨文化交際角度看,理想的忠實應當是譯語交際行為忠實于原語交際行為。然而,由于任何設想、顯現方式、互顯方式的存在是建立在共同的認知環境之上,而原作者和譯語讀者難說有共同的認知環境,且譯者和譯語讀者之間的交際過程是第二交際過程,原作者做出的設想對譯語讀者來說不具有對象性。因而,第二交際不可能完全復制第一交際[14]。在跨文化交際行為中,忠實的落腳點在哪里?以系統、準確地將中華民族文化典籍譯成外文為目的的《大中華文庫》總序指出:“我們一方面對外國學者將中國的名著介紹到世界上去表示由衷的感謝,一方面為祖國的名著還不被完全認識,甚而受到曲解而感到深深的遺憾。……還有許多資深、友善的漢學家譯介中國古代的哲學著作,在把中華民族文化介紹給全世界的工作方面做出了重大貢獻,但或囿于理解有誤,或緣于對中國文字認識的局限,質量上乘的并不多,常常是隔靴搔癢,說不到點子上。”[18]這段話說明,忠實的最基本要求在于理解正確,不能誤讀和誤譯。根據上文語境重構內容之分析,譯者的理解乃譯者識別原作者信息意圖之過程,同時也是譯者推理至一定階段所達到的語境效果。信息意圖中要顯現或更加顯現的系列設想才是原作者要交際的內容,這些設想是思想,是概念表征,也是信息。由于思想即設想不會轉移,這些設想會被譯者選擇,并在推理中擴展、充實成言語表達之意義。故在關聯理論視角下,“意義不再是一成不變的常量,而成了變量,因人而異。同樣一句話,或者說同樣一個語義表達式,只有每個人根據自己各自不同的認知環境進行推理,才能產生意義,而這個最終的意義是隨著每個人不同的認知環境而發生變化的”[19]。而相對于意義而言,原作者通過信息意圖顯現給意向讀者的系列設想(即原作者的思想)是不變的,而傳遞原作者思想的交際方式(即信息意圖)也是不變的。因此,可將忠實原交際簡化為忠實原作者信息意圖。意圖的穩定性讓譯者在翻譯時找到了穩定的忠實參照物,原作者信息意圖中的系列設想則為再現原作者的信息意圖提供了參數[14]。那么,是否要忠實于原作者的交際意圖呢?交際意圖就是讓聽話人領會說話人要達到何種目的,并按照這一目的要求去做,從而確保交際進行下去。故“交際意圖本身是次要的信息意圖:一旦首要的信息意圖得以識別,則交際意圖也就隨之完成。通常情況下,信息意圖的識別會導致交際意圖的完成,故交際行為的完成即意味著交際意圖和信息意圖均已完成”[10]。基于此,典籍英譯之語境重構方式可確定為忠實于原作者信息意圖之語境順應。
綜上所述,由于認知處理失誤所致的語境不匹配主要發生在原語語內交際階段,而由于認知處理失誤所致的語言選擇失誤則主要發生在譯語語內交際階段。在原語語內交際階段,本應作為原作者意向讀者的譯者錯誤地領會了原作者的信息意圖,即在原作者通過其原文明示刺激所顯現或更加顯現的眾多系列設想中做出錯誤選擇。換言之,這眾多系列設想中被當作事實敘述的可疑設想或假設想對譯者的意識凸顯程度竟然高于本身是事實的信息。這些被當作事實敘述的可疑設想或假設想在譯者意識中被激發后成為譯者高度重視的強意識凸顯設想,從而發揮決定性作用決定譯者的選擇;而本身是事實的設想(信息)由于在譯者意識凸顯層級中呈弱意識凸顯只發揮次要作用,甚至由于譯者的忽視根本不發揮作用就直接被過濾。當被當作事實敘述的可疑設想或假設想被譯者以命題形式作為推理依據時,誤讀便不可避免。需要指出的是,譯者在眾多系列設想中做出錯誤選擇雖是基于不同的意識凸顯程度,但這一認知處理過程卻可能是完全無意識的,或是完全有意識的,或介于兩者之間。根據交際關聯原則,每一個明示的交際行為都應設想為本身具有最佳關聯。故譯者在原語語內交際過程中之認知處理及其最終在譯語語內交際過程中之語言選擇,無論是完全無意識還是完全有意識或介于其間,就譯者而言,是潛意識地具備了最佳關聯性的。故筆者稱這種誤讀為理解性誤讀。界定這種誤讀,即可以此為標準界定譯者語境重構成功與否。
但在原語語內交際活動中,由于典籍原作者已故去,譯者只能通過原文明示刺激與原作者間接交流,“譯者通過研究原作者的背景信息和原文語言語境以推導出原作者的交際意圖和原文本功能,這無疑影響了譯者的選擇”[16]。而譯者對原作者背景信息和原文語言語境之研究,則不可避免地涉及典籍之語內翻譯,即譯者首先須將典籍原本由古漢語譯成現代漢語,再由現代漢語譯成現代英語。但實際情況是,絕少有譯者能身兼兩任,即便以漢語為母語的中文專業人士,不經過長期專業訓練,想要直接讀懂典籍原本也非常困難。故明智的方法是,以譯者認同的該典籍某一權威注釋本或現代漢語譯本進行翻譯。綜觀當世影響最大的一些典籍英譯本,莫不如此[20]。以《孫子兵法》英譯為例,西方漢學界諸多譯本均以同一傳本系統的《十一家注孫子》或《孫子十家注》為底本來翻譯。語內翻譯諸譯者的語言選擇體現了其認知處理的語境效果,從中得窺原文明示刺激所顯現的眾多系列設想中有哪些語境設想對語內翻譯譯者(注家)的選擇發揮了關鍵作用。同理,典籍英譯諸譯者的語言選擇也體現了其認知處理的語境效果,從中得窺語內翻譯譯文所顯現的眾多系列設想中有哪些語境設想對典籍英譯譯者的選擇發揮了關鍵作用。如此,譯者語言選擇(即譯文)各異,乃是由于原文明示刺激或語內翻譯譯文明示刺激所顯現的眾多系列設想對于譯者的意識凸顯程度不同所致。那么,判斷譯者是否誤讀的問題,就可轉化為對譯者意識凸顯程度高且對譯者選擇有決定性影響的語境設想是被當作事實敘述的可疑信息或假信息還是本身就是事實的信息?這就必須回到典籍英譯語境重構方式之前提——忠實原作者信息意圖上來。意圖,根據Sperber和Wilson對信息意圖與交際意圖之定義,乃“一種做事的趨勢”[14]。《孫子兵法》信息意圖可概括為“把關于孫子軍事思想的一系列設想顯現或更加顯現給意向讀者的一種趨勢”。只要譯者英譯之語言選擇所體現出的語境效果不違背這一趨勢,就認為該譯文是可以接受的。
譯者語境重構方式乃忠實于原作者信息意圖之語境順應,而譯者之所以忠實于原作者信息意圖乃是基于譯者須是原作者意向中的讀者。意向性是交際的本質特征[10]。要知道,原語作者對原語讀者是有期待的,“世界上不存在沒有期待性的作品”[21]。故譯者有責任承擔起原語意向讀者的責任和義務,忠實于原作者的信息意圖,這是忠實倫理對譯者之自律要求。但現實情況是,很多典籍英譯譯者本身并非典籍原作者之意向讀者,加之要兼顧忠實于原作者信息意圖與順應譯語讀者認知環境之平衡,雖其本人意欲擔當原語意向讀者之倫理義務,但實際上并未發揮原語意向讀者之作用,導致誤讀的發生。故譯者不僅需要忠實倫理之自律,還需忠實倫理之外之他律。那么,他律之方式何在?交際的意向性特征決定了真正的成功必須以有意向性為前提。原交際者在交際時會對意向中的受眾做出設想,設想的內容受到受眾認知環境的制約,也就是說,交際雙方都受到意向性的制約。當譯者是原作者意向中的受眾,那么,譯者和原作者之間存在交際行為;反之,就不存在真正的交際行為。作為譯者,這時必須忠實的不僅僅是原作者,還有原作者意向中的受眾,也就是說,必須忠實整個原交際行為。否則,就是割裂原交際行為[14]。至此,譯者在原語交際行為中除忠實倫理自律外,還要忠實倫理他律。忠實于原作者信息意圖作為一種倫理規范要求,其前提是“規范之為規范有兩個基本判據,一是要合乎理性的原則;二是要得到所有相關者的同意,這樣,理性論辯的方式也就必不可少”[22]。就《孫子兵法》英譯而言,譯者是否遵循了忠實于原作者信息意圖這一規范,不單取決于譯者本人之表述,還要獲得所有相關者之同意。筆者認為,這里相關者應包括原作者、語內翻譯之譯者、原語意向讀者、譯語意向讀者。至此,典籍英譯的倫理標準由單一的個體主體忠實倫理轉向個體主體忠實倫理與主體間性交往倫理之統一。“而依據交往對話而達到的認識或規范的有效性,顯然又都離不開參與者背后的生活脈絡,因為,要兌現交往行為的有效性要求,不僅需要經驗事實,同時也需要先驗的前提,這個先驗的前提不是別的,而是理想化的生活世界”[22]。生活世界類似發言者與聽眾所遇到的先驗的地方,在這種地方,他們可以相互提出要求,就是說,他們的表達與世界(客觀世界、社會世界或主觀世界)相適應;并且在這里,他們可以批判和證實這些運用要求,排除意見不一致,取得意見一致[23]。之所以能夠如此,是因為“交往行為最終依賴的是具體的語境,而這些語境本身又是互動參與者的生活世界的片段”[24]。故“交往行為的主體始終是在生活世界視域內達成共識。他們的生活世界是由諸多背景觀念構成的,這些背景觀念或多或少存在著不同,但永遠不會存在什么疑難。這樣一種生活世界背景是明確參與者設定其處境的源泉”[24]。交往雙方都是以現實生活世界為背景,即用語言把外部客觀的實存世界、主體間性的社會世界和個體主體的精神世界聯結起來。哈貝馬斯所提“有效性要求”包括:表達外部實存世界時的真實性、人際交往中語言使用的恰當性(或正確性)、個體表達主觀精神時的真誠性,以及語言本身的可理解性,如此,便在人們交往中即創造出一種合理的交往環境。當人們通過交流與協商,克服彼此間差異性而達成共識性見解時,便獲得一種相當于“真理”一樣的東西。哈貝馬斯認為,社會交往中的這種共識是可以當作真理一樣看待的[25]。這種共識真理觀為語境重構成功與否亦即譯者誤讀與否,提供了一個新的判斷標準:不違背知識的客觀性、理解的合理性與解釋的普遍有效性、尊重原文文本的定向性[25]。以當代美國著名漢學家梅維恒(Victor H.Mair)《孫子兵法·九地篇》英譯本所采取的語境重構方式為例,以交往倫理之共識真理觀為語境重構之標準,對其英譯的語境效果作一分析。
梅維恒曾明確表示:“首先,我翻譯中國典籍時,我總是竭盡全力地做到盡可能精確,同時還要傳達出原文風格特征和結構內涵。”②Interview with Victor Mair.http://www.sonshi.com/mair.html.參見其對問題1的回答。在其譯本“翻譯原則”一節中,他對一個人主體忠實倫理觀的具體操作做了闡述:(1)過度直譯并不能保證精確;(2)勿濫用意譯;(3)同樣的字翻譯要保持一致,但勿機械;(4)力求傳達出原作形式和實質的內涵③梅維恒認為,當讀者在閱讀譯文時,至少潛意識里意識到他在閱讀從異域語言和文化翻譯過來的文本,異域語言和文化有鮮明典型的特征。用通順流暢的歸化翻譯就等于未能傳達出原作的本質特征。然而,這并非鼓吹異化中國風格或其他復雜難懂的粗魯的行為(言語)。相反,譯者應當尊重原作,應盡全力給原作的本質以應有的尊重與榮譽。;(5)譯文不依賴于其他注釋或其他補充材料也應能讀懂[26]。由上述表述不難看出,譯者語境重構主觀上嚴格遵循了忠實于原作者信息意圖的語境順應方式,其自律意識令人欽佩。在此自律原則制約下,其語境重構能否達到自律之效果呢?效果論認為判斷行為正確與否取決于行為的結果,而結果只有在比較中方顯客觀[27]。故筆者基于語境重構同一性,選取來自同一文化語境的前美國海軍陸戰隊準將格里菲斯(Samuel B.Griffith)英譯《孫子兵法·九地篇》進行比較,格譯本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中國代表作叢書》,其英譯以清代孫星衍校勘《孫子十家注》為底本,乃英語文化語境中的代表譯作[28]。梅譯本以中華書局上海編輯所1961年影印《宋本十一家注孫子》(以下簡稱《十一家注》)為底本,兩底本屬同一傳本系統。
(一)基于不違背知識客觀性的比較分析
任何主體間對話都離不開社會認識的基礎,受其檢驗和批判。在社會的集體記憶中凝聚著人類認識自然與改造自然的客觀性認識,也包括可看作具有客觀性的社會形成的共識性規則與規范[25]。以《九地篇》兩譯文為例:
①入人之地而不深者,為輕地。
梅譯:When one’s forces enter the territory of the foe,but not deeply,that is easy terrain.
格譯:When he makes but a shallow penetration into enemy territory he is in frontier ground.
“九地”是指進攻敵國的深淺及所遇到的對戰略行動有影響的不同地區的戰略行動方針[29]。“輕地”是指進入敵國的邊境地界。孫子上文曰:“諸侯自戰其地,為散地。”下文曰:“入人之地深,背城邑多者,為重地。”因此,散地、輕地、重地是兵形所在地逐步變深[30]。查《十一家注》,曹操曰:“士卒皆輕返也。”何謂輕返?李筌曰:“輕于退也。”何謂輕于退也?梅堯臣曰:“入敵未遠,道近輕返。”王皙曰:“初涉敵境,勢輕,士未有斗志也。”何氏曰:“輕地者,輕于退也。入敵境未深,往返輕易,不可止息,將不得數動勞人。”張預曰:“始入敵境,士卒思還,是輕返之地也。”故無論從原文語言語境還是從語內翻譯注家之詮釋來看,Mair譯“輕地”為“easy terrain”,實乃誤譯;而譯為“frontier ground”則體現了尊重知識客觀性原則。又如:
②所謂古之善用兵者,能使敵人前后不相及,眾寡不相恃,貴賤不相救,上下不相收,卒離而不集,兵合而不齊。
梅譯:The so-called ancients who were skilled at waging war could cause the men of the enemy to be unable to link up front and rear,the hosts and the smaller units to be unable to rely on each other,the nobles and the commoners to be unable to aid each other,the superiors and inferiors to be unable to cohere,the troops to separate and be unable to regroup,the soldiers who come together to do so unevenly.
格譯:Anciently,those described as skilled in war made it impossible for the enemy to unite his van and his rear;for his elements both large and small to mutually co-operate;for the good troops to succour the poor and for superiors and subordinates to support each other.When the enemy’s forces were dispersed they prevented him from assembling them;when concentrated,they threw them into confusion.
“host”為古語軍隊,而“unit”為現代軍語,意為“小隊,分隊,部隊;部隊單位(指獨立自主的軍艦、坦克或卡車等軍用裝備或車輛)”[31]。梅氏以此譯“眾寡”,邏輯上令人費解;“commoner”取自西方用法,意為“無貴族稱號的人,平民”[31]。然中國古代軍隊何來平民呢?貴賤,古時指地位高貴與地位卑微的人,如奴隸主與奴隸,封建主與農奴;這里指將官和兵卒[29]。況春秋末期等級森嚴,貴與賤豈可言“相救”[32]?梅譯拘于字面,違背了知識客觀性。
“兵合而不齊”亦然。李筌曰:“設變以疑之,救左則擊其右,惶亂不暇計。”“兵合而不齊”乃惶亂不暇計之后果。張預注之曰:“其兵雖合而不能一。”“不能一”是指不能協調一致,形成整齊的陣型。這是“上下不能收”之后果,即上下不相統屬,不能協調一致。梅譯在“上下不能收”上符合知識客觀性,但在“兵合而不齊”之譯上卻囿于字面。反觀格譯,他也未譯出“貴賤”之語境效果,但其譯卻不悖《孫子兵法》之信息意圖,從軍事學的角度而言符合知識客觀性之原則。
(二)基于理解的合理性與解釋的普遍有效性的比較分析
翻譯活動是一種社會的理解與解釋活動。社會理解在語言中進行,因此具有語言性,是理解者用一種清楚的語言對另一種表達社會的意義不夠明確的語言進行翻譯和傳達,使其意義得以明確。翻譯活動的另一個特點還在于譯者所面對的是一種固定話語(即文本),已脫離話語發生時的語境,文本中的語境只是一種可能性語境,因此是一種開放語境。翻譯中,譯者對原文話語的理解只是在這種可能性語境中進行的對話活動,加之每個譯者作為解釋者參與這種對話時又有自己的文化背景和社會知識的先見與先識的前理解,因此對原文文本的理解可能彼此不盡相同。這就難以確定一個固定且封閉的評估標準,而是選用最低限定性標準,以便使不同的理解者在滿足這一條件后有一定容納差異性的空間。只要他的理解是合理的,其解釋也是可以被社會其他成員所接受的,就應認為合法性的譯文[25]。
③兵士甚陷則不懼,無所往則固,深入則拘,不得已則斗。是故其兵不修而戒,不求而得,不約而親,不令而信。
梅譯:The soldiers and their officers will fear no pitfall whatever,so no matter where they go they will hold firm.For this reason,such forces will be vigilant even without drilling;will fulfill their duties without being importuned;will assist each other without being compelled;will be trustworthy without being ordered.
格譯:In a desperate situation they fear nothing; when there is no way out they stand firm.Deep in a hostile land they are bound together,and there,where there is no alternative,they will engage the enemy in hand to hand combat.Thus,such troops need no encouragement to be vigilant,without extorting their support the general obtains it;without inviting their affection he gains it;without demanding their trust he wins it.
梅譯于語義和邏輯均沒有忠實于原文意向讀者。首先,孫子此處以連詞“則”表承接關系。從語義上看,“則”的前后兩部分一般是條件與結果的關系,《孫子》中的85例無一例外[33]。而梅譯把原文“則”表示的四個承接關系改為一個承接關系,而且更重要的是條件之內容“甚陷”“深入”“不得已”均被譯者省略。譯者以“不懼”為“無所往則固”之條件,但為何會“不懼”?讀者從譯文明示刺激中無法獲得語境設想。再如“不令而信”之譯所產生的語境設想令人困惑,“being ordered”與“trustworthy”之間又有何邏輯關聯?與之相比,格譯充分體現了“則”所承接的四重條件與結果關系。雖在“不求而得,不約而親,不令而信”上把主語變成“the general”,但語境效果并不悖于孫子的信息意圖,可以被原文意向讀者理解和接受。
④四五者,不知一,非霸王之并也。
梅譯:If one does not know the advantages and disadvantages of even a single one of the four plus five, he cannot be the leader of the forces of a hegemon king.
格譯:A general ignorance of even one of these three matters is unfit to command the armies of a Hegemonic King.
梅氏在其“翻譯原則”第五條申明:譯文不依賴于注釋或其他補充材料也能讀懂。但其在“四五者”之譯上違背了諾言,使讀者對其主體表達的真誠性產生懷疑。因為讀者無法從其譯文之明示刺激獲得推理所依據之語境設想,結果就是無論譯者付出怎樣的認知努力,都無法獲得足夠的語境效果。原因就在于梅氏本人對“四五者”之意義建構并未真正領會。查《十一家注》,曹操曰:“謂九地之利害。或曰:上四五事也。”張預曰:“四五,謂九地之利害,有一不知,未能全勝。”梅氏機械地取曹注“上四五事”譯為“the four plus five”,違背了語言表達之可理解性原則。吳承幫精辟分析了“四五者”之內涵:《計篇》中“經之以五”與“校之以計”結構相同,“五”應當同“計”一樣,皆表示人類的一種認知活動。“四五者”就是對“四方面”做出的分析:九地之變、屈伸之利、人情之理、兩不知一不用路況[30]。這四方面情況孫子均已在上文闡明并在下文總結。格氏也未理解“四五者”之義,但他根據上下文做出變通,以腳注指出:Emending四五者—“[these]four or five[matters]”—to read此三者—“[these]three[matters]”。此三者即指原文上文之“是故不知諸侯之謀者,不能預交;不知山林、險阻、沮澤之形者,不能行軍;不用鄉導者,不能得地利”。格氏在上文分別譯出,上下呼應,亦不失為一家之言,因為譯者并未違背孫子之信息意圖,譯語意向讀者可以此譯文(命題形式)為推理依據之語境設想,從而獲得足夠的語境效果。
(三)基于尊重原文作品的定向性比較分析
翻譯的理解過程是主客體互為規定和相互作用的雙向建構活動。盡管語境的非明確性和可能性會使其意義具有不確定性質,但這種開放性與可能性并非毫無邊際的開放與無限的可能,而只能是在一定基本向度上的開放,在一定限度的可能性,從這一角度上說,文本對理解者是有規定性的[25]。
⑤凡為客之道,深入則專,主人不克。
梅譯:The way of a“guest”army is to enter deeply into the territory of the enemy and to concentrate one’s forces so that the“host”may not“conquer the guest.”
格譯:The general principles applicable to an invading force are that when you have penetrated deeply into hostile territory your army is united,and the defender cannot overcome you.
梅氏在“深入則專”之理解上未尊重原文作品之定向性,出現誤讀。如上文所述,“則”表示前后兩部分條件與結果之承接關系,梅氏譯成并列關系,如不悖孫子之信息意圖倒也罷了。但孫子在下文再次強調:凡為客之道,深則專,淺則散。梅氏譯為:The way of being a“guest”is to concentrate one’s forces when one has deeply entered another’s territory,to disperse when one has entered shallowly.此譯給譯語讀者之語境設想是:進攻敵國如深入敵境深,就要集中軍隊;深入敵境淺,就要分散軍隊。與孫子信息意圖明顯相悖,故“深入則專”與“淺則散”相映照,“專”亦非“concentrate”之義。查《十一家注》,各注家對“深入則專”注釋主旨一致。李筌曰:“夫為客,深入則志堅,主人不能御也。”何為志堅?杜牧曰:“言大凡為攻伐之道,若深入敵人之境,士卒有必死之志,其心專一,主人不能勝我也。”梅堯臣曰:“為客者,入人之地深,則士卒專精,主人不能克我。”張預曰:“深涉敵境,士卒心專,則為主者不能勝也。”對“淺則散”注釋亦相當清晰。梅堯臣曰:“深則專固,淺則散歸。”張預曰:“先舉兵者為客,入深專固,入淺則士散。”可見,此處“專”意為“意志專一”,“散”意為“意志渙散”。格譯體現了尊重原作定向性之原則。
⑥投之亡地然后存,陷入死地然后生。
梅譯:If you throw them upon forsaken terrain, they will still survive;if you sink them in desperate terrain,they will still live.
格譯:Throw them into a perilous situation and they survive;put them in death ground and they will live.
梅氏譯“亡地”為“forsaken terrain”令人匪夷所思。此句乃孫子經典名句,在原語文化語境可謂家喻戶曉。《九地篇》所論九種不同戰地中并無“亡地”,但孫子在定義“死地”時清晰闡述道:“疾戰則存,不疾戰則亡者,為死地。死地則戰。”查《十一家注》,曹操曰:“必殊死戰。在亡地無敗者。”孫臏曰:“兵恐不投之死地也。”梅堯臣曰:“地雖曰亡,力戰不亡;地雖曰死,死戰不死。故亡者存之基,死者生之本也。”故此句中“亡地”和“死地”乃同義互解。而據Collins English Dictionary,“forsaken”意為:completely deserted or helpless;abandoned。與原文所欲傳達之信息意圖相距甚遠,未能遵循原文作品之定向性原則。
本文以高低語境下典籍英譯過程中由于語境重構所致語境不匹配引發的理解性誤讀為切入點,探討了典籍英譯語境重構之內容、方式與標準三者之間的辯證關系。筆者認為:典籍英譯語境重構之內容乃語境假設與語境效果之辯證同一;典籍英譯語境重構之方式乃基于忠實于原作者信息意圖之語境順應;典籍英譯語境重構之標準乃忠實倫理與交往倫理之統一。就跨文化交流之規范而言,譯語交際行為應忠實于原語交際行為,即不但要忠實于原作者,而且要忠實于原語讀者。就此而言,典籍英譯之語境重構乃跨文化交際各方以原作者信息意圖為旨歸,基于其各自所處之語言語境、情境語境、文化語境所達成的主客間性與主體間性之認知內在統一。由于對于原文言語形式之明示刺激所顯現的語境設想之意識凸顯程度各不相同,不同譯者所能領悟之語境效果各異。但只要依據其譯文之明示刺激所做出的語境設想不悖原作者之信息意圖,譯者重構的人工認知語境即獲得了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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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315.9
A
1672-3805(2014)02-0059-11
2014-01-10
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青年基金項目“《孫子兵法》英譯的文化研究(1905—2008)”(09YJC740029)
黃海翔(1972-),男,華南農業大學外國語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為語言與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