碳稅社會福利效應研究評述

郭 昊，王 東

(哈爾濱工業大學 深圳研究生院，廣東 深圳 518055)

碳稅是指針對二氧化碳排放所征收的稅，目的是通過削減二氧化碳排放來減緩全球變暖。碳稅實際上是一種環境稅，環境稅最早源于英國“福利經濟學之父”庇古的外部性理論。為了克服私人和社會凈產出之間的差異,國家應對產生外部負效應的企業征稅,其數額應該等于該企業所造成的損害，以便使私人成本和社會成本相等。碳稅最早出現在北歐國家芬蘭，芬蘭在1990年成為首個征收碳稅的國家，荷蘭(1990)、挪威(1991)、瑞典(1991)和丹麥(1992)緊隨其后；2001年英國實行Climate Change Levy (CCL)計劃；緊接著2009年，美國出臺Waxman-Markey方案，并推出了相關政策[1]。

一、收入分配效應

近20年來，歐美國家紛紛制定征收碳稅的相關政策。作為一種稅收制度,碳稅必然給社會帶來一定程度的財富再分配，碳稅的收入累退效應會對不同的社會階層產生不同的影響，進而會影響到社會分配的公平問題，這是學術界較為關注的問題。其中關于碳稅對家庭的收入分配效應的研究主要集中在發達國家，因為在發達國家“綠色稅收”推行的較早，范圍也比較廣，有著較好的研究基礎。

多數研究表明，發達經濟體的碳稅一般具有累退效應，然而發展中國家則偏向中性和累進效應。近年來，對發達國家財稅政策的研究表明，對貧困群體征收碳稅是實施過程中的最大阻力[2]，稅收的分攤問題決定著它的可接受程度。Poterba(1991)分析了美國汽油稅的收入分配效應，通過計算汽油稅帶來的家庭收支比例變化，發現汽油稅只有輕微的累退性[3]。Pearson等(1991)對Poterba(1991)的方法進一步完善，考慮到價格彈性，研究了法國、德國、意大利、荷蘭、西班牙、英國和愛爾蘭的碳稅分配效應，發現前五個國家的碳稅具有微弱累退性，然而在英國具有顯著累退性，在愛爾蘭具有強累退性，但是他們在研究過程中未考慮到需求的因素[4]。Barker等(1998)通過能源-環境-經濟模型(E3ME)也得出類似結論[5]。Hamilton等(1994)應用投入產出模型，表明碳稅在加拿大會帶來物價上漲，累退效應較為溫和[6]。同樣，Cornwell等(1996)對澳大利亞的碳稅分配效應進行分析，運用投入產出分析方法并結合消費者的需求反應，基于對澳大利亞居民支出調查的數據，發現碳稅能夠增加稅收總收入，減少一定程度的累進效應，增加社會的不公平[7]。Safirova等(2004)對華盛頓特區內外的富人群體進行研究發現，堵車負擔的成本對富人不成比例地下降，具有很強的累退性[8]。對北歐國家也有不少學者進行研究。Brannlund等(2004)對瑞典的能源環境政策的消費者反應和福利效應進行了分析，發現了累退效應，且人口密度較小地方的居民承擔了大部分的稅收負擔[9]。通過分析愛爾蘭家庭預算調查的數據，Scott等(2004)得出家庭能耗的模式并計算了每公噸碳征收20歐元碳稅時的分配效應，結果表明在未做任何補償之前，碳稅有著顯著的累退效應，因為貧富家庭的取暖能耗幾乎沒有差別，政府也嘗試制定補償策略[10]。Wier等(2005)對丹麥碳稅的分配效應進行分析，通過投入產出模型和國民消費調查，發現了累退效應，尤其是鄉村的家庭居民[11]。Kerkhof等(2008)發現在荷蘭的二氧化碳稅也有著同樣的累退效應，并且對所有的溫室氣體征收的環境稅有著微弱的累退效應[12]。

可是也有很多學者通過研究發現，碳稅在一些國家具有不同程度的累進效應。Labandeira等(1999)研究了碳稅對西班牙家庭的收入分配效應，通過投入產出需求模型計算碳稅帶來的物價變化，并通過The Almost Ideal Demand System (AIDS)模擬了消費者的反應，與其他研究結果不同，他沒發現碳稅在西班牙具有累退效應[13]。Tiezzi(2005)通過對意大利碳稅的社會福利效應進行模擬也未發現累退效應，并指出這是因為碳稅主要對交通能耗產生影響，并且在發達經濟體中，家庭交通支出隨著收入的增加明顯增加，而供暖能耗卻隨收入的增長相對平緩[14]。Van Heerden等(2006)運用復雜的可計算一般均衡模型對南非的大量家庭進行研究，按照收入等級計算超額邊際負擔，甚至發現了環境稅改革的三重紅利：增加的能源稅和降低的食品稅減少了排放，經濟產出增加，貧富差距減弱[15]。在新西蘭，也有學者研究了碳稅對消費品價格和社會福利的影響，發現碳稅帶來的超額邊際負擔成本很小，只會帶來微弱的收入分配效應，每增加1美元會帶來15美分的邊際福利損失，通過財政循環很容易補償這些較輕的負擔和分配效應[16]。Oladosu等(2007)運用可計算一般均衡模型分析Susquehanna流域，發現碳稅具有累進效應，并指出這是由于經濟結構的轉變、較高的轉移支付和稅收減少的收益遠大于抵消的直接累退效應[17]。

目前，大量的研究是關于不同群體的收入水平，其實研究碳稅的分配效應可以從不同維度進行，比如家庭收入水平、家庭所在地(城市、農村)、不同代際等[18]。通過總結文獻可以發現，家庭支出中能源消耗占比、家庭對能耗的需求價格彈性、稅收轉移支付以及稅收中性等是關系到碳稅的累進效應和累退效應的重要因素。大多數學者認為碳稅呈現累進效應的主要依據是，低收入家庭在家用能源和交通燃料上的消費支出占收入比重相對較大，因而會遭受較大損失。這種分析方法忽視了家庭燃料需求對價格的反應，因為碳稅會帶來燃料價格上漲，同時也會降低家庭需求，因此可以考慮用家庭支出來分析碳稅的分配效應。總結以上文獻可以發現，再分配效應會受到家庭消費結構的影響，碳稅收入合理使用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消再分配效應帶來的不公平。

二、雙重紅利效應

1987年到1994年期間環境稅在OECD國家增長了50%，然而環境稅收收入相對國家稅收總額仍然占比較小，許多歐洲國家正在采取或考慮將稅負從勞動力向環境資源轉移，對產業競爭力的潛在負面影響和稅收的累退分配效應是引進環境稅非常重要的考慮因素[19]。Pearce(1992)最早提出了“雙重紅利”，環境稅的收入可以降低現有稅收的稅率，稅收轉移使得稅收不僅能夠帶來環境收益的“綠色紅利”，而且能夠降低現存稅制對資本、勞動等生產要素的扭曲，進一步拉動就業促進經濟增長產生“藍色紅利”[20]。Goulder(1995)分析了美國碳稅的成本問題，他認為存在雙重紅利的“弱效應”和“強效應”。所謂弱效應是指稅收收入可以用來縮減其他稅種所造成的扭曲效應，對社會福利產生積極作用；強效應是指碳稅不僅是無社會福利成本的,相反能帶來福利的凈收益，比如拉動國民生產總值增長、促進就業[21]。Barker(1998)使用E3ME模型對歐盟的11個國家進行了分析，結果發現，碳稅的征收帶來減排效應和就業水平的雙重紅利，GDP也呈現出不同增速的增長(荷蘭除外)，其中最高增速為1.9%；由于歐盟國家不同的碳稅稅制和能源消耗結構，二氧化碳減排效應也不盡相同；同樣，就業率也呈現出不同的增加態勢，最大值為比利時的2.9%[22]。

有學者指出，可以從以下兩方面分析環境稅的雙重紅利效應：財政循環效應和稅收干預效應。前者能夠縮減其他稅收造成的扭曲效應，改進社會福利；后者會提高相關產品的價格，在一定程度上帶來失業增加。碳稅的社會福利效應,將取決于這兩個方面效應的比較[23]。可是，環境質量提升帶來的“綠色紅利”卻很難計量。Fraser等(2013)使用可計算的一般均衡模型對雙重紅利假說進行驗證，使用GTAP模型對澳大利亞進行分析，結果表明當通過減少消費稅循環利用環境稅收收入時，存在明顯較強的雙重紅利效應。當碳稅征收在生產環節而不是消費環節時，這種效應會更強烈，這對如何定義碳稅稅基有著重要的意義[24]。

然而也有學者指出，環境稅的雙重紅利效應并不是絕對的，是有條件限制的。Orlov等(2013)分析了俄羅斯碳稅對行業部門和宏觀經濟的影響，對雙重紅利假設進行了驗證，并考慮到資本能否進行跨國流動作為條件限制，得出作為勞動稅的替代品，碳稅能夠減少溫室氣體排放并且提升稅收系統的效率，增進社會福利[25]。Bovenberg等(1996)也認為總體上來講，環境類稅收增加了企業的生產成本并降低了勞動力的需求[26]。

碳稅是一個重要的減排手段，中國作為一個能耗大國也即將開征碳稅。魏濤遠等(2002)通過構建中國可計算一般均衡CNAGE模型發現：短期內勞動力需求(就業率)將下降；長期來看，在征稅后2020年的居民消費比不征稅時有所下降，居民將遭受較大損失；與不征稅比較,全社會的實際工資水平下降，就業率也有所下降，居民收入也會下降[27]。張明文等(2009)分析了征收碳稅對我國28個省市的經濟增長、能源消費與收入分配的影響，結果發現征收碳稅會擴大資本和勞動要素的收入分配差異，加大社會收入分配的不公[28]。但是，也有學者運用一般均衡模型分析了中國資源環境下的經濟增長和就業問題，通過短期和長期的模擬，發現就業需求整體看來趨向遞減，但是不同行業的就業人員影響方式不同，如果因地制宜進行合理的碳稅循環利用，“雙重紅利”將會出現[29]。

三、征收碳稅采取的措施

如果只是單一地進行碳稅的征收，而不采取其他增進社會福利的措施，就會帶來非均衡的分配效應。家庭的不同收入水平、稅收收入如何使用等問題會對碳稅實施的成敗有著重要影響。

合理的碳稅制度應該考慮到不同家庭的收入水平。Hammar等(2007)探討了碳稅的公平性問題，他們假設人們不僅關注自身的福利，同時也會關注政策設計是否公平，結果表明公平的政策設計更為重要，堅持公平原則的人更支持增加碳稅。對不同能源消耗應實施不同的稅率，比如對汽車燃料采取更高的稅率，因為高收入人群會較多地使用汽車[30]。

另外，稅收收入中性的原則也應當在征收碳稅時予以考慮，也就是說在征收碳稅的同時，降低所得稅、社會保障稅等其他稅種的收入，從而使整個稅收收入相對保持不變，通過削減其他扭曲性的稅收，減少分配的累退效應。Coxhead等(2013)對越南的環境稅通過一般均衡模型進行分析，發現把環境稅負進行合理的轉移支付能夠消除一定程度的貧富差距，但卻不能增進就業，這很有可能會與其他的國家發展政策相沖突[31]。由于碳稅可以帶來明顯的能源產品價格上升[32]，因此，在碳稅征收的過程中，財產稅和所得稅等相關的稅收制度也要逐步完善，這樣才能夠縮小收入差距，促進社會公平。合理地設計碳稅整體框架需要進行系統的思考。政府對低收入家庭可以采取補償措施，比如征稅前的減免和征稅后的補償措施，包括減少對收入和勞動的課稅、稅收返還和財政補貼等。不過也有學者指出，用碳稅的稅收收入減征其他扭曲稅種,則不僅可以降低經濟系統的扭曲程度,也可以減少社會福利的損害，但相應的環境方面的效益也略微降低，選取何種政策取決于經濟發展與環境保護目標之間的權衡取舍[33]。

四、研究展望

總結上述文獻，可以看出家庭收入水平、家庭支出中能源消耗占比、家庭對能耗的需求價格彈性、稅收轉移支付以及稅收中性的碳稅政策對社會福利效應有著重要的影響。由于不同學者使用不同的模型、參數、假設條件以及數據等，得到的結論也有所差別，短期來看，征收碳稅會對社會福利效應產生正面或負面的作用，但長期來看，正面效應大于負面效應[34]。未來的研究可以針對已有的經濟模型，確定最佳的碳減排方案和路徑，更加精確地對碳稅的收入分配效應和雙重紅利效應進行模擬和評價，進一步探討碳稅的經濟效應、環境效應和社會福利效應之間的內在關聯，并進行量化分析的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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