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加拿大聯邦詩人查爾斯·羅伯茨的民族主義情結

徐 丹

(遼寧師范大學 外國語學院，遼寧 大連 116029)

1867年7月1日，大不列顛政府和加拿大聯邦之父聯合發布《英屬北美法案》(BritishNorthAmericaAct)，從而正式宣告了加拿大自治領的誕生。根據該法案，魁北克、安大略、新斯科舍、新不倫瑞克等四省聯手組成一個聯邦國家，尊英國女王為國家元首，通過總督代行其職責，加拿大從此走上一條通往獨立的漫長道路。但是，由于歷史原因，加拿大境內各民族普遍對這個新生的國家缺乏認同，沒有形成具有凝聚力的民族主義精神。為了喚醒民眾的愛國熱情，捍衛來之不易的建國壯舉，以查爾斯·羅伯茨為首的聯邦詩人率先在詩歌領域發起了全國性的民族主義運動。在其為數不多的政治詩中，《加拿大聯邦頌》(AnOdefortheCanadianConfederacy)堪稱一篇難得的佳作，該詩成型于19世紀80年代，反映的卻是整個自治領建國初期的社會風貌以及加拿大人的民族感情，為羅伯茨民族主義情結的宣泄與傳播添了一筆重彩。

一、加拿大自治領成立后民族主義的分裂狀態

1867年自治領的成立對于加拿大這個英屬北美殖民地來說，可謂永載史冊的一個里程碑。但是，令人遺憾的是，許多加拿大人視聯邦的誕生為稀松平常之事，內心里并沒有產生多大激情，民眾們一如既往地忙于同嚴酷的自然環境作斗爭，對國家的精神生活漠不關心。在他們看來，聯邦“很像一個經過許多激烈和狡猾的討價還價之后拼湊在一起的聯合股份公司”[1]，根本無法反映普通民眾的心聲。

確切地說，加拿大雖然從一個殖民地變成了一個國家，但是國內早已存在的英裔、法裔兩大創始民族的矛盾不僅沒有因此消弭，反而日漸加劇，成為一個難以治愈的頑癥。換句話說，其他國家視為常態的民族主義在這里似乎成了一種奢侈品，究其原因，主要在于英裔和法裔對民族主義內涵的不同詮釋。

自從19世紀民族主義被法國大革命催生以后，諸多學者紛紛從各種角度研究這一影響世界歷史發展的重要因素，迄今關于民族主義概念的界定就已經多至200余種。囿于本文的視角，這里贊同將民族主義置于民族或國家的范疇內進行分析。英國學者安東尼·史密斯認為，民族是具有名稱、占有領土的人類共同體，擁有共同的神話、共享的歷史和普通的公共文化，所有成員生活在單一經濟之中并且有著同樣的權利和義務，而民族主義就是將這個民族團結起來的精神動力。[2]美國學者漢斯·科恩則指出，民族主義的內涵在于民眾對自己的民族國家懷有至高無上的忠誠。[3]但是，上述有關民族主義理論的普遍性卻無法涵蓋加拿大的特殊情況，追根溯源，在于加拿大歷史發展的曲折性與復雜性。

加拿大的歷史進程先后經歷了法蘭西和不列顛的殖民統治。17世紀初期，以經營皮毛貿易為主的法國人在加拿大建立了第一塊殖民地——魁北克，此后不斷有法裔移民前往加拿大繁衍生息。及至18世紀上半葉，魁北克城已經“不僅僅是新法蘭西的政治首府，它還是精神、文化和地理的中心。在它的內部和周圍形成了種族的、文化的、宗教的和語言的堅強傳統，這些傳統是法裔加拿大人的向心力量”[4]。

1763年，英法七年戰爭結束后，加拿大淪為英國殖民地。雖然多數法裔人選擇留在加拿大，接受英王的統治，但是他們的內心深處已經形成揮之不去的屈辱感，一種強烈的、建立在羅馬天主教價值觀之上的民族主義情緒逐漸產生。[5]與此同時，勝利奪取北美殖民地的英裔人卻打算在這片廣袤的土地上推廣自己的統治體制。在他們看來，居住在加拿大的法裔人屬于低劣民族，只有通過對他們的同化才能有助于加拿大的統一。據此，在殖民地占據統治地位的英裔人強調指出，所謂加拿大民族主義，就是遵循英國傳統價值觀和新教徒的宗教信仰，在母國的庇護下，將加拿大建成一個以盎格魯-撒克遜人為核心的英語國家。上述觀念在整個19世紀的加拿大頗具代表性，甚至在20世紀中期，多數英裔人仍視加拿大為單一的英語國家，法裔人只是一個在聯邦議會和法院享有特權、以魁北克省為聚居地的少數民族而已。[6]

由此可見，加拿大民族主義在建國之初就已經呈現出一種分裂的狀態，不可避免地對國家的發展和統一造成極大的威脅。

二、羅伯茨民族主義情結的養成及其影響

面對嚴峻、復雜的社會形勢，在加拿大聯邦成立的第二年春天，即1868年，一批年輕的英裔知識分子發起了“加拿大第一”(Canada First)運動，號召國民摒棄來自地域、種族、宗教等諸多因素的限制，以母國不列顛的傳統價值觀念為范本，從加拿大利益出發，通過贊美盎格魯-加拿大人的歷史，增進民眾對國家的了解和熱愛，從而形成一種共同的盎格魯-加拿大人(Anglo-Canadian)觀念；與此同時，“加拿大第一”運動還敦促聯邦政府改進教育體制，發展文化產業，以國家振興的名義廣泛培育知識分子精英。

“加拿大第一”口號的提出得到了許多英裔愛國人士的大力支持，在隨后的幾十年里對提升加拿大民眾的愛國精神起到了積極作用。而以羅伯茨為首的聯邦詩人更是在19世紀80至90年代，以詩歌的形式將民族主義精神輸入到人們的思想中。需要指出的是，詩歌歷來是加拿大文學領域的強項，“最能代表加拿大文學的歷史面貌……是加拿大文學的標志性特征”[7]31。

加拿大文學界普遍認為，聯邦詩人主要指19世紀60年代出生于加拿大，對國家的興衰榮辱密切關注的四位著名詩人。除了前面提到的羅伯茨外，其余三位分別是布利斯·卡曼、鄧肯·坎貝爾·斯科特和阿奇博爾德·蘭普曼。[8]PXXXIV

上述聯邦詩人們在羅伯茨的帶動下，以書信往來、組建詩社、參加集會等方式彼此交流思想、分享觀點，想方設法在作品中展示出加拿大的本土特色。有人評論說：“加拿大聯邦詩人的詩歌創作是加拿大自治領成立的頌歌，在加拿大走上獨立發展的道路上，具有里程碑的意義。它反映出國家的獨立引起民族意識的高漲，也標志了加拿大文學史上的一個繁榮時期。”[9]誠然，盡管聯邦詩人們在抒發加拿大民族主義情感上各有千秋，但是，無論是文學造詣還是社會影響，羅伯茨都屬于“19世紀80年代后期公認的文學民族主義運動的領導者”[10]71。

羅伯茨熾熱的民族主義精神的養成同家庭環境和成長軌跡密切相關。1860年，羅伯茨出生于加拿大新不倫瑞克省道格拉斯鎮，父親是一位熱愛古典文學的神職人員，母親是美國超驗主義始祖愛默生的孫女，同時也是一位詩歌愛好者。在父母的悉心教誨下，羅伯茨從14歲起就開始涉獵古典文學。1879年他從新不倫瑞克大學畢業，獲得精神與道德學學士學位，兩年后又獲得政治經濟學碩士學位。羅伯茨在求學期間同校長喬治·帕肯——一位著名的加拿大民族主義者——建立了深厚的友誼，并為后者嚴謹的治學態度和執著的愛國精神所打動，樹立了為加拿大民族主義奮斗終生的理想與信念。

1880年，羅伯茨首次出版詩集《俄里翁及其他詩》(OrionandOtherPoems)，并一舉成名，開拓了包括蘭普曼在內的其他聯邦詩人的創作視角，使他們意識到“實際上在加拿大也能創作和發行詩歌”[11]35。

處女作的成功極大地增強了羅伯茨的創作熱情。他在1882年給蘭普曼的回信中充滿激情地說：“我們必須讓年輕的加拿大變得獨立而且睿智，就用我們不知疲倦的雙手去傳播這個信念吧！”[12]

1883年羅伯茨赴多倫多擔任當時極具影響力的《周刊》(TheWeek)雜志主編。他以該雜志為平臺，無私地幫助和指導同齡詩人，鼓勵他們為繁榮加拿大詩壇貢獻力量。但是隨著《周刊》知名度的提高，羅伯茨和該雜志的創辦人古德溫·斯密斯就辦刊宗旨發生了嚴重分歧。對美國共和政策推崇備至的斯密斯堅稱同美國的合并是加拿大最好的歸宿，并試圖利用《周刊》宣傳自己的親美思想；而作為一名熾熱的民族主義者，羅伯茨則期盼自己的祖國有朝一日能夠取得獨立地位，希望憑借《周刊》向同胞宣揚民族主義精神。

由于愿望受挫，羅伯茨于1885年憤然辭職，轉赴新斯科舍溫莎的國王學院教授英語文學。他憑借文學大師敏銳的洞察力和年輕詩人特有的激情，陸續創作了許多反映加拿大特色、激勵國人奮進的詩歌，并于1887年通過《多樣的心聲》(InDiversTones)出版。值得一提的是，除了主打的自然抒情詩外，《多樣的心聲》還收納了一些直抒胸臆的政治詩篇，如《加拿大聯邦頌》、《加拿大》(Canada)、《自治領日歌集》(CollectforDominionDay)等。當被問及該詩集的創作感受時，羅伯茨說：“我們不必去詢問一部作品是否來自新斯科舍或者不列顛哥倫比亞，也不要去想它屬于安大略還是新不倫瑞克——除非有這個必要——只求它能夠廣義地、真實地代表加拿大。”[13]從這番話中不難發現，羅伯茨的民族主義情結已經不再凸顯地區特色，開始朝向以國家為視域的更高階段發展。

加拿大學者對羅伯茨的第二部詩集同樣給予了高度評價。有人指出，“盡管該詩集仍然是一部尚顯稚嫩的學徒層次的作品，但是它已經開始萌生出大師的風范”[14]46。更有人稱它“發出了呼喚加拿大精神的第一聲吶喊”[15]41。

客觀地說，因為加拿大的建國歷程沒有充滿硝煙的戰爭和殘酷的流血犧牲，所以包括羅伯茨在內的聯邦詩人主要扎根加拿大的本土風光，以自然抒情詩為主來宣泄民族主義情結。難能可貴的是，羅伯茨的創作視野并沒有局限于此，而是將整個國家的命運作為關注對象，憑借自己嫻熟的筆法和敏銳的觸覺，用更加富有煽動力的政治詩《加拿大聯邦頌》等，盡情詮釋了愛國之情，從而進一步提升了聯邦詩人們在國家的整體影響力。尤其令羅伯茨頗感欣慰的是，在他的感召和影響下，越來越多的詩人拿起筆投入到文學創作中，贊譽加拿大的過去，暢想加拿大的未來。這期間，創造加拿大歷史神話、塑造加拿大“北方強國”形象、歌頌民族主義精神等成為文學界的潮流。加拿大著名文學家基斯認為，以羅伯茨為首的聯邦詩人的作品，洋溢著詩人對自己的家鄉和祖國的真切情感，并不能只把他們看作四位在加拿大寫作的普通詩人，因為他們在不遺余力地宣傳加拿大民族主義的過程中，“出色地代表了一代加拿大詩人”[16]。

三、《加拿大聯邦頌》中宣泄的民族主義情結

《加拿大聯邦頌》首次發表時正值19世紀80年代中期，距離聯邦成立已近20年。自治領的經濟從建國初期欣欣向榮的勁頭步入低迷衰退的態勢，民眾逐漸對國家的未來發展喪失信心，甚至發出了同美國合并的呼聲。而始終對加拿大謀取獨立地位充滿信心的羅伯茨，面對國家如此風雨飄搖的命運，無法抑制內心的焦慮和擔憂，忍不住提筆寫下了這首充滿激情的政治詩篇。客觀地說，《加拿大聯邦頌》在內容上要比羅伯茨另一首膾炙人口的政治詩《加拿大》略顯蒼白和單薄，但是該詩從始至終透露出作者一種質樸真誠的愛國熱忱，“反映著那個時代的精神風貌”[7]31，仍不失為一篇佳作。

《加拿大聯邦頌》共分三大節、36行，內容上以鮮明的主題取勝，風格上以敘說為輔、議論為主，音調高亢，節奏緊湊。通篇讀來，令讀者油然而生滿腹豪情。

作者在該詩的第一節將祖國比作一個沉睡的“北方巨人”：“胸膛里燃燒著火焰”，就連睡夢中的囈語聲里也“充滿對北方強國的渴望”。為了喚醒這個酣睡的龐然大物，作者高聲呼喚道：“蘇醒吧，我的祖國，時代已然發生巨大變革！……快快結束你的夢鄉之旅。看，山頂已經透出紅日的微光！”[17]30

緊接著，在第二節里，作者又一改第一節中略顯焦慮的口吻，以循循善誘的語氣勸說祖國：“不要遲疑，不要懼怕命運的威嚴……不要徒勞地對星星伸手，你的希望唾手可得：就在加拿大人的爐火邊、家園里、名字中。你將伴隨這個名字成長。”[17]30

在第三節里，作者話鋒一轉，以豪邁的聲音號召加拿大人捍衛祖國的尊嚴：“用偉大的心靈去守衛我們與生俱來的榮光，這種遺產值得你用鮮血捍衛！”面對多數加拿大人對國家的冷漠和麻木之情，作者為他們構想了一幅宏偉圖景：“那些雄壯的河流因為我們的歷史而輝煌壯觀；這些鋼鐵鑄就的海岸在狂暴的海洋中延展無邊。牢固的堤岸確保和平安詳！平靜的洪水帶來富庶繁榮！”作者隨后設了一個反問句，質問同胞：“難道我們的愛不能保證這片粗獷、甜美的土地——即使我們死去，她的邊疆仍然不受外敵侵犯？”[17]30-31

最后，在該詩的結尾處，作者以磅礴大氣的構想對祖國呼喊道：“啊，北方之國頑強跳動的心臟，就讓你的忠誠之火盡情燃燒，讓卑微和膽怯遭受公眾的羞辱，讓全世界都知道各民族養育的這個加拿大之子！”[17]31

作為一首政治色彩非常鮮明、時代氣息相當濃郁的詩歌，《加拿大聯邦頌》的問世恰如一石激起千層浪，在加拿大文學界引起強烈的反響。

加拿大“玄學派”詩人阿瑟·斯密斯不無敬佩地說：“沒有任何一位加拿大詩人，從前沒有，將來也不會有，能夠像羅伯茨一樣，在《加拿大》和《加拿大聯邦頌》中如此完美地闡述了聯邦之父們為之奮斗的理想。”[11]167

1887年，為了慶祝加拿大自治領成立20周年，激勵加拿大人的民族自豪感，英裔加拿大律師威廉·萊特豪編輯出版了《大自治領之歌》(SongsoftheGreatDominion)，其中收錄了羅伯茨所創作的、包括《加拿大聯邦頌》在內的全部政治詩。萊特豪在該書的前言中尊稱羅伯茨為“詩人、舵手和文學巨匠”[17]XXIV，并稱贊他在《加拿大聯邦頌》中“將加拿大民族主義的精神發揮到極致”。一位評論家說，讀者能從羅伯茨的詩行里“聽到一個新國家在吟唱”[15]PXXIV。而一位聯邦詩人則自豪地說：“這首歌是我們加拿大國家精神的標識和希望！”[10]59加拿大詩人、評論家及歷史學家托馬斯·奧哈根也將加拿大聯邦詩人比喻成歌手。他說，所有加拿大歌手的唱詞都彰顯獨特性與本土化。他們的歌聲全部獻給這片土地，并注入了加拿大人民新鮮的血液。在提及羅伯茨時，他由衷地贊嘆道：“查爾斯·羅伯茨是這支充滿活力的年輕樂隊的領唱！”[18]40

四、結 語

繼《俄里翁和其他詩》以及《多樣的心聲》先后問世并大獲成功后，1893年羅伯茨又出版發行了第三部詩集《平日之歌》(SongsoftheCommonDay1893)。這部組詩一如既往地歌頌了加拿大的自然風光，表達出作者的民族主義情結，同樣受到文學界的廣泛贊譽。但是該詩集問世不久，即1897年，羅伯茨就離開加拿大遠走他鄉，先是到美國小住，后來到英國長期定居。有人認為羅伯茨是一個矛盾的綜合體，作為一名純粹的文學家，他一生中的大部分時期卻主要靠商業寫作賺取薪水；作為一名民族主義者，盡管勤工筆耕地創作愛國詩篇、書寫加拿大歷史，他卻在相當長的時間里旅居國外。[8]156不過羅伯茨雖然身處異鄉，卻依然關注祖國的命運，這期間也嘗試創作了一些抒發民族情感的詩歌，但是都沒有產生多大反響，而且其中很多詩彼此重復，難有新意。應該說，旅居生活并沒有給他帶來預想中的靈感和快樂，“無論是他的思想還是技巧都沒有任何進展”[18]54。

1925年，羅伯茨毅然結束異鄉漂泊的生活，重返祖國的懷抱。詩人的歸來再次受到了國人對待偶像般的歡迎與追捧。而此時的加拿大剛剛經歷了第一次世界大戰，并由于在戰爭中卓越的表現贏得了國際社會的承認與尊重。隨著加拿大國家地位的上升，一股新的民族主義浪潮在知識分子當中興起。已經65歲高齡的羅伯茨忍不住提筆，再次書寫自己的愛國情結，發表了諸如《時間流浪》(TheVagrantofTime1927)、《冰山及其他》(TheIcebergandOtherPoems1934)等頗受讀者好評的詩集。1927年，羅伯茨榮幸地當選為“加拿大作家協會”會長。

時光荏苒，環境變遷，加拿大建國迄今已有200多年的歷史。但是，當我們再次誦讀《加拿大聯邦頌》這首詩時，內心依然會受到震撼，并總是能夠深切地體會出作者對祖國那份真摯的感情。帕西對此作了精辟的解釋，他說，因為羅伯茨是一個土生土長的加拿大人，他的心時刻牽掛著自己的祖國，他的民族主義情結和感受都獻給了加拿大，無論他在文學領域的地位有多高，他永遠是加拿大的兒子。[14]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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