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萍
(武漢大學 國際法研究所,武漢 430072)
生命是人最寶貴的東西,是每一個人享有社會權利和承擔社會義務的物質載體,是人作為社會成員的最基本、最重要的前提條件。生命權是其他人權的基礎,在人權法體系中屬于不可克減的權利,但在國際人道法中則未必。
1.生命權在國際人權保護中的地位
生命權是隨著每個人的出生而享有的自然權利,是固有的最為重要的基本權利,是所有人權中的權利內核。“生命權在各個時期都被描述為‘最高權利’,‘最重要的權利之一’,‘所有其他權利的基礎和基石’,‘人權的不可克減的核心’。”[1]《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InternationalConventionforCitizenRightsandPoliticalRights,以下簡稱ICCPR)第6條第一款規定,人人有固有的生命權。這個權利應受到法律保護,不得任意剝奪任何人的生命。該公約第4條第一款規定:“在社會緊急狀態威脅到國家的生命并經正式宣布時,本公約締約國得采取措施克減其在本公約下所承擔的義務。”可見,國際人權法體系仍然存在一些權利在特定條件可以克減的情形。
2.生命權克減與戰爭法適用的關系
國際人權法(International Human Rights Law)主要是約束受國際保證的個人和團體的權利不受政府侵犯以及制定促進這些權利發展的法律。[2]而國際人道法通常被認為是“戰爭法”、“武裝沖突法”等名稱的現代表述。權利的克減是權利限制的一種表現形式,其最終目的是為了更好地保護人權。生命權作為國際人權法體系的一個重要調整和規制對象,探究其在國際人道法中的權利克減問題需從國際人權法與國際人道法之間的關系上展開論述。
人權法可以規制國家及其處于其領土之內受其管轄的個人,并為國家保護人權所能采取的行為創設了義務,這種規制是一種“垂直”關系。相反,國際人道法主要規定了沖突各方的權利與義務,沖突各方平等地受國際人道法約束,因此,它本質上屬于“平行”關系。國際人道法與國際人權法在法律淵源、適用范圍、權利性質以及實施機制上存在諸多差異。[3]5一般認為,國際人道法是特定情形下對特定權利進行的保護,它所規定的權利大多是人類最基本的權利且是不可克減、不可貶損的。而國際人權法作為在任何時候都應適用的“一般法”,存在很多權利可以克減的情形。例如,ICCPR、《歐洲人權公約》、《美洲人權公約》等重要人權條約都無一例外地包含了所謂的“克減條款”,即允許締約國在戰爭或其他嚴重的國內緊急狀況時停止保護這些文件中規定的若干權利。*《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公約》第4條、《歐洲人權公約》第15條、《美洲人權公約》第27條。因而,生命權在戰爭與武裝沖突的情形下是可以克減的,但克減需要區分不同的情況予以適用。
根據“特別法優先于一般法”的規則,國際人道法作為“特殊法”在發生戰爭或武裝沖突時應優先于國際人權法的適用。但兩者絕不是完全不相容的兩個法律體系,國際人權法的內容和適用范圍比國際人道法更為廣泛,國際人道法屬于“戰爭或武裝沖突中的人權法”[4]。有學者指出,聯合國人權機制越來越多地適用人道法,這或許是個不可避免的結果。[5]因而,生命權在國際人道法可予適用的情形下將發生克減,例如戰爭或武裝沖突中對戰斗員生命權的剝奪。
1.生命權克減的法理基礎
權利體系也存在一定的法律位階,為此各種權利類型不可能得到均衡保護,正因為此,權利克減便成為必要。權利享有者主體資格的平等并不意味著各種權利在實然層面就是平等地加以適用,位階不同的權利之間要保障處于高位階且具有更高價值權利的實現,就必須對低位階的權利予以克減,以達到權利體系的平衡和穩定。一般情況下,生命權的位階高于人格權等其他權利。生命權所保護的利益是其他權利利益實現的前提條件,因而它所保護的利益在位序上要比其他利益高。[6]
當發生戰爭或武裝沖突的情況時,就會發生人權保護與生命權克減之間的沖突。在兩者權利沖突時,戰爭就必然導致人員傷亡,而為了更好地保護非直接參與敵對行動人員的生命,就需對生命權克減作出相應的規定。因為“一旦沖突發生,為重建法律和平狀態,或者一種權利必須向另一種權利讓步,或者兩者在某一程度上必須各自讓步”[7]。因此,國際人道法對生命權克減的規定有其合理性。
2.生命權克減的法律依據
ICCPR將生命權列為“維持人的尊嚴、價值與本質屬性的最低標準所必需的權利,是人作為人所必須享有的權利”,是不可克減的權利。《歐洲人權公約》第15條第二款列舉了四項權利,即生命權(死刑和合法戰爭導致的死亡除外)、免于酷刑、免受奴役以及免受刑罰追訴的權利。可見,《歐洲人權公約》將生命權克減設置了例外情形,即死刑和合法戰爭導致的死亡。然而,合法戰爭的判定標準又是什么?遵循格勞修斯所說的發動戰爭的三個正當理由(防衛、賠償和懲罰)嗎?而現實情況是,區分戰爭與武裝沖突之間的界限越來越難,加之某些強大國家常打著正義的旗號實施干涉他國內政的行徑也屢見不鮮,這些都導致了生命權克減的前提條件不充分。《美洲人權公約》規定了更為廣泛的非克減人權,其中包括生命權、家庭權、兒童權等。盡管這三大公約規定的非克減人權范圍不同,但都體現了《聯合國憲章》所昭示的尊重人格尊嚴與價值的目標。公約雖然賦予某些情形下的克減權利,但克減條款的主要目的還是為了保障個人的基本權利不致遭到專橫的破壞。
生命權克減有其合理的法理與現實依據,但是這并不意味只要發生了戰爭與武裝沖突,生命權就可以被武裝集團隨意地剝奪。保護生命權的價值理念在發生戰爭與武裝沖突時不應被隨意摒棄,交戰各方及武裝集團應該在生命權克減與保護中尋求一種平衡,以最大限度地保護人類最基本的權利。
1.區分原則
戰爭與武裝沖突中各方的目的在于戰爭的勝利或者達到既定的政治、軍事目標。國際人道法關于敵對行動的規則認可使用致命性武力是戰爭的本性,因此,武裝沖突中各方可以或者至少在法律上可以攻擊敵方的軍事目標,包括敵方軍事人員等。戰斗員是指沖突一方的武裝部隊的成員,他們有權直接參加敵對行為,并且殺死對方的戰斗員及其他直接參加敵對行為的人。一般情況下,只要敵對行為還在繼續,交戰的國家或武裝集團就沒有義務保護敵對方戰斗員的生命。對戰斗員生命權的克減情形符合日內瓦四公約中有關作戰規則的規定,這符合國際人道法的基本精神。盡管國際人道法只明確授權戰斗員有直接參加敵對行為的權利,但實際情況是,平民在事實上經常直接參加國際性武裝沖突或非國際性武裝沖突中的敵對行動,因此很難進行準確打擊。
根據《關于戰士保護平民之日內瓦公約》之規定,如果平民的行為構成對國家安全的迫切威脅,關押或指定居所是國家所能采取的最為嚴厲的控制措施。可見,即使平民的參與行為對敵對國家安全造成了威脅,敵對國家也不能剝奪平民的生命,因為國際人道法的目的之一就是保護平民免受敵對行動的影響。當然,平民除直接參加敵對行為之外,還有其他行為可能構成對國家安全的迫切威脅,對于這些對國家安全造成事實上威脅的行為是否構成足夠理由剝奪平民的生命權呢?
1977年日內瓦第一議定書第48條規定了區分的“基本規則”,即在平民居民和戰斗員及民用目標和軍事目標之間加以區別。《國際人道法中直接參加敵對行動定義的解釋指南》通過澄清平民和戰斗員以及直接參加敵對行動的平民和沒有直接參加敵對行動的平民之間的區別,來提高對平民的保護。根據區分原則,沖突方必須在任何時候區分平民、民用目標和軍事目標,并只針對軍事目標發動攻擊。*《日內瓦四公約關于保護國際性武裝沖突受難者的附加議定書》(第一議定書),第51條。在國際性武裝沖突中,對于那些既非武裝沖突部隊成員又未直接參加敵對行動的人員,理應享有免受直接攻擊之保護。對于那些沒有組織只是自發、零星地參加敵對行動的人,若敵對行動后果足以歸因于沖突一方,則這些參加敵對行動的人可視為擁有類似于戰斗員身份的地位,因此,就不必然免受生命攻擊之保護。
人權法雖發跡晚于國際人道法,但其適用范圍并不排除發生戰爭與武裝沖突的情形。人權法旨在保護個人免受國家濫用權力以侵害個人基本人權,它依賴于一國國內的法律制度與執法狀況,相對來說它的實施具有一定的地域國界限制。而對國際性武裝沖突而言,國際人道法的適用就突破了一國的地域限制,在使用武力問題上不以國內執法為基礎,而是規定一方可以直接針對敵對行為而采取武力行動。國際人權法規定執法行動中適用致命武力的底線是,故意使用致命武力只能作為保護生命的最后措施,并且只有當其他的措施無效或不能達到預想的結果,才能采取上述措施。[3]91可見,克減生命權在人權法上規定了嚴格和絕對的必要條件。在國際人道法上,除區分戰斗員、直接參加敵對行動的平民和真正意義上的平民外,認定敵對行動的組織程度及暴力行動的激烈程度也是判定某一行動是否構成武裝沖突的根據。因為若敵對行動不構成武裝沖突或者與敵對雙方武裝沖突無關,則參與人員只涉及法律與秩序問題,受國際與國內相關法律規定的約束,而不適用國際人道法的有關規則。總而言之,區分武裝沖突中的不同人員,是適用國際人道法的前提,也是國際人權法發揮應有作用的基礎。
2.對稱性原則
一個權利優先于另一個權利不能超出可容忍的限度。國際人道法禁止在對軍事目標發動攻擊時,導致平民生命受損害、平民受傷害、平民物體受損害,或者三種情況與預期的具體和直接的軍事利益相比損害過分。人道法的對稱性原則要求,國家在采取武裝行動時要考慮對其作用對象的影響,該原則要求使用盡可能少的武力并限制使用致命性武力。人道法與人權法由于所規制的事實對象不同,決定了對于致命性武力的使用標準不同。ICCPR要求締約國對公約的“克減的程度以緊急情勢所嚴格需要者為限”,這也說明了人權克減需滿足一定的條件才能排除其非法性。
根據特別法優先原則,區分不同類型的武裝沖突將導致適用不同的法律體系。國際法院在它的咨詢意見中,確認了ICCPR在戰時也適用,即不得任意剝奪生命的規定也適用于敵對行動。*Legality of the Treat or Use of Nuclear Weapons(Advisory Opinion),ICJ Report,1996,para.26.國際法院闡明在判斷某一剝奪生命的行為是否違反ICCPR第6條規定的任意剝奪生命的行為,應當適用特別法為標準,參考武裝沖突定性的法律及國際人道法的有關規定。顯然,國際人道法是判斷國際性武裝沖突中使用武力合法性的特別法,進而也就決定了克減對生命權保護義務的合法性。
對于多數非國際性武裝沖突,根據國際人道法判斷使用武力合法性就顯得有些力不從心。雖然日內瓦四公約共同第3條談到了非國際性武裝沖突問題,但是其對非跨國界武裝沖突沒有相應規定詳細的條約規則,因此,部分學者認為,非國際性武裝沖突中沒有所謂的戰爭特別法,而應適用人權法以彌補此缺陷。在非國際性武裝沖突中,關于保護生命的范圍,各地區性法院和各國實踐都不盡相同。發生于一國國內武裝沖突中違反平民生命權的案例,適用國際人道法與人權法所產生的效果是一樣的。一般認為,直接參加敵對行動的人由于其持續參加敵對行動,因此即可根據國際人道法和對稱性原則對其施加攻擊。筆者認為,在非國際性武裝沖突中,針對沖突各方使用致命武力的問題需個案分析,而不能籠統地采用特別法優先的原則。盡管很多訴諸武力的問題需根據國際人道法敵對行為的標準來處理,但除此之外的武力行為因不能確立人權法條約的管轄基礎,因而習慣人權法就應發揮其應有之義——禁止任意剝奪人的生命。
衡量生命權克減是否適當,筆者認為,可以參照《歐洲人權公約》中關于適用不可恢復處罰(irreducible punishment)情形的“重大不成比例”測試(gross disproportionality test)的辦法,即只有在特別嚴重犯罪實施的情況下才適用剝奪生命等處罰方式,且這個處罰適用必須與罪行相對稱。[8]
對生命權克減并不是任意的且毫無限制的,一般情況下,平民實施的敵對行為達到一定程度就可以對其生命權進行克減。例如,敵對行動必須對武裝沖突一方的軍事行動或目標造成巨大的不利影響,或造成本應免受攻擊之保護的人死亡;損害與行為之間存在直接的因果關系;敵對行為的目的是為了支持一方而損害他方的交戰聯系。[9]
1.適用于兒童的情形
2000年聯合國大會通過的《〈兒童權利公約〉關于兒童卷入武裝沖突的任擇議定書》第1條,要求締約國應當采取一切可行的措施保證18周歲以下的兒童不直接參加武裝沖突。這一標準高于現有國際人道法規則中所規定的15周歲的標準。但是這一公約也并不排除18歲以下自愿參加武裝沖突的兒童,公約只是簡單地針對締約國招募兒童參與戰爭或武裝沖突規定了一些特殊條件。國際勞工組織關于禁止和立即行動消除最有害的童工形式的第182號公約于1999年6月獲得一致通過,其中也禁止強迫或強制招募兒童參加武裝沖突。《國際刑事法院規約》特別將征募或招募不滿15歲的兒童,或在國際武裝沖突和非國際武裝沖突中利用他們積極參與敵對行動定為戰爭罪。筆者認為,對招募兒童參與戰爭的年齡限制,應該對各國規定一個下限的強制性標準。
針對兒童自己拿起武器參與戰斗的情形,是否應該視該兒童為戰斗員加以殺害?鑒于以上分析,首先需要區別兒童參與敵對行動是否是有組織、受敵對方控制的行為,其次要區分兒童的年齡及武器是否足以造成敵對方人員的傷亡。如果以民法上無民事行為能力人規定的年齡為劃分標準,針對這些不足以造成巨大傷害的兒童,盡管他們有參與對抗的意志,但敵對方仍不應將其視為戰斗員殺害,而應以最小限度的傷害保護他們的生命安全。敵對行動中生命權克減不是絕對的,而需加以區分以實現人權法在國際人道法中的平衡。
2.適用于婦女及年老體弱者的情形
在戰爭中婦女不僅常常受到武裝攻擊,還會遭受武裝沖突中性暴力的危害。呼吁兩性平等、保護婦女在戰爭或武裝沖突中的權益是國際人道法急需完善的地方。國際人道法在保護婦女權利方面缺乏明確性,甚至對于受保護婦女概念也不周延,規定大都局限于孕婦、產婦及幼童的母親角色上。[10]雖然國際人道法對婦女和女童的犯罪行為進行了規定,但保護戰爭和武裝沖突中婦女權利的規定不僅欠缺而且模糊,婦女權利常得不到應有的保護。以上是針對婦女是平民身份時,應給予特殊保護的呼吁。如婦女或年老體弱者拿起武器參與敵對行動,只要他們對敵方人員不足以構成威脅且未造成重大的損傷,他們也應受到特殊的保護。因此,針對婦女及年老體弱者生命權克減的情形也應將他們與戰斗員相區分,以達到最大限度地保護人權。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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