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彤,李姝姝
(1.北京師范大學 漢語文化學院,北京 100875;2.美國巴克內爾大學,賓夕法尼亞州劉易斯堡 17837)
詞性標注在語言研究及語言學習中有非常重要的意義,正確的詞性標注對于學習者正確理解詞義、掌握詞的用法十分必要。在詞性標注過程中,兼類詞的處理非常棘手,尤其是動名兼類詞。何為“兼類”?學者如胡明揚(1995)[1-2]、邵敬敏(2001)[3]、黃伯榮、廖序東(2002)[4]等學者一致認為:詞的兼類是指一個詞兼屬兩個或多個詞類,并且具備這些詞類的主要語法功能,在意義上又有密切的聯系。
兼類現象的產生與漢語形態變化不豐富、詞類與句子成分并非一一對應的語言特點密切相關。兼類詞在變更語法功能時,詞的語法形式無任何形態上的標志。
對漢語中詞的兼類現象的認識,學界經歷了一個發展過程。早期有學者按句子成分劃分詞類,這樣大量的詞就會處于兼類狀態,結果只能是“詞無定類”。但隨著“詞有定類”的觀念形成共識,兼類問題便成為一個必須要解決的問題。如何判定兼類詞,各家說法歷來不一。總的來說,主要有三個標準,即意義標準、形式標準和計量標準。
意義標準是指兼類不應該完全根據詞在句子里的地位來決定,而是還要看一個詞的意義是否發生變化,意義相差遠的才是兼類詞,否則不是兼類詞。持這種意見的學者如王力(1985)[5]、呂叔湘(1951)[6]以及朱德熙(1951)[7]等。但是把意義作為判定兼類的標準,其問題在于很難掌握一個詞的詞義是否發生改變。
在借鑒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礎上,我們對《高等學校外國留學生漢語言專業教學大綱》[8](以下簡稱《大綱》)詞匯表一年級詞匯中的84個標注為動名兼類詞的雙音節詞的兼類情況進行了甄別和判定。研究發現,動名兼類詞的名詞意義大多是動詞經過某種變化后獲得的,這種變化包括“轉指”和“自指”兩種情況。
“自指”是指名詞性成分與原來的謂詞性成分所指相同,例如“研究宇宙”和“宇宙研究”中的兩個“研究”就是自指關系。名詞意義跟謂詞自身的意義相關。
“轉指”主要是指名詞性成分與原來的謂詞性成分所指不同,例如“翻譯一本書”和“她是翻譯”中的“翻譯”就是轉指關系。動詞發生“轉指”是實現動詞獲得名詞意義的重要方式,轉指意義與謂詞蘊含的對象相關,如施事、受事、工具、結果等。
從認知語言學的角度來講,事物和動作處于同一個事件的認知框中,關系較密切,所以語言中常出現用動作轉指事物的現象。動名兼類詞動詞意義與名詞意義之間的轉指包括以下幾種情況:
(1)動作轉指施事
施事指動作、行為的發出者,如表示動作的“翻譯”“領導”可以轉指這些動作的發出者,表示“翻譯的人、領導者”等。例如:
例1:她因翻譯《唐·吉訶德》而獲西班牙政府頒發的大獎。*本文例句均來自北京大學CCL語料庫,部分句子有所改動。
例2:他們請了一個聯合國的翻譯來跟我工作。
例3:毛澤東領導了解放戰爭。
例4:縣里一位領導對記者說:“評估報告我沒看過。”
例1中的“翻譯”是動詞,表示“把一種語言文字的意義用另一種語言文字表達出來”;例2中的“翻譯”是名詞,表示“做翻譯工作的人”。例2中的“翻譯”是由例1中的“翻譯”發生轉指后而得來的。
例3中的“領導”是動詞,表示“率領并引導”;例4中的“領導”是名詞,表示“擔任領導工作的人”。例4中的“領導”是由例3中的“領導”發生轉指后而得來的。
(2)動作轉指對象
動作轉指動作所指向的對象,對象的特征是動作或行為直接涉及的事物。發生轉指后的該詞往往可進入“所v的事物*此處“事物”是廣義的事物,包括事物、人物,具體的和抽象的。”這樣一個框架內,如“愛好”“依靠”“選擇”發生轉指后可分別表示“所愛好的事物”“所依靠的事物”及“所選擇的事物”。例如:
例5:陳毅工作之余,喜作詩詞,愛好書法。
例6:畫畫是他唯一的愛好。
例7:環保工作要充分依靠廣大人民群眾。
例8:徐大夫從此成了她在天津的依靠。
例5中的“愛好”是動詞,表示喜愛;例6中的“愛好”是名詞,表示所愛好的事物。名詞“愛好”是由動詞“愛好”發生轉指后而得來的。
例7中的“依靠”是動詞,表示憑借;例8中的“依靠”是名詞,表示可以依靠的人。名詞“依靠”是由動詞“依靠”發生轉指后而得來的。
(3)思想活動轉指思想內容
“思想活動”指和人的思想、思維有關的行為。表思想活動的動詞可以轉指思想內容,如“決定”“打算”“主張”等。例如:
例9:決定人們消費需求的是錢包的豐滿程度。
例10:這是新政府作出的第一項決定。
例11:他打算學完后報考巴黎大學。
例12:何先生是否還有攜家人到郊外度周末的打算?
例9中的“決定”是動詞,表示作出主張;例10中的“決定”是名詞,表示主張的內容。名詞“決定”是由動詞“決定”轉指而得來的。
例11中的“打算”是動詞,表示計劃去做;例12中的“打算”是名詞,表示計劃的內容。名詞“打算”是由動詞“打算”轉指而得來的。
(4)動作轉指結果
如果動作轉指動作的結果,受事往往經歷了一個從無到有的過程。“創作”“發明”“設計”“記錄”等可轉指動作的結果,表示“創作的成果”“發明的成果”“設計的成果”“記錄的結果”等。例如:
例13:吳昌碩先生創作了很多優秀作品。
例14:這是一曲很好的創作。
例15:發明了現代滑雪板的挪威人酷愛滑雪。
例16:他平均每12天半就有一項發明。
例13中的“創作”是動詞,表示“創造文藝作品”*本文詞語解釋均來自《現代漢語詞典》(第6版),商務印書館,2012年版。;例14中的“創作”是名詞,表示創造的文學藝術作品。名詞“創作”是由動詞“創作”轉指而得來的。
例15中的“發明”是動詞,表示“創造(新的事物或方法)”;例16中的“發明”是名詞,表示“創造出的新事物或新方法”。名詞“發明”是由動詞“發明”轉指而得來的。
(5)言語傳遞動作轉指傳遞內容信息或言語文字結果
一部分動詞表示言語傳遞動作,發生轉指后表示傳遞的內容信息或言語文字結果。這部分動詞如“回答”“翻譯”“解釋”等。例如:
例17:他翻譯了法國著名文學作品十多部。
例18:目前上海在公共場所的路牌普遍都附有英文翻譯。
例19:一解釋就明白。
例20:此句有兩種解釋。
例17中的“翻譯”是動詞,表示用一種語言文字表達另一種語言文字;例18中的“翻譯”是名詞,表示翻譯的結果。名詞“翻譯”是由動詞“翻譯”轉指而得來的。
例19中的“解釋”是動詞,表示分析說明;例20中的“解釋”表示進行分析后得出的結論。名詞“解釋”是由動詞“解釋”轉指而得來。
(6)動作轉指工具
動作可轉指實現該動作的工具,這些動詞所代表的動作離開了一定的工具就無法進行。這類動詞如“證明”“練習”。例如:
例21:我的成功便證明了我的智商很高。
例22:你們書記說只要你同意,他立刻開證明。
例23:一個人對著鏡子練習老師教過的動作。
例24:書后面有許多練習。
例21中的“證明”是動詞,表示根據材料判斷真實性;例22中的“證明”是名詞,表示證明信。名詞“證明”是由動詞“證明”轉指而得來的。
例23中的“練習”是動詞,表示“反復學習、實踐,以求熟練”;例24中的“練習”是名詞,表示習題或作業。名詞“練習”是由動詞“練習”轉指而得來的。
(7)動作轉指時間
動作轉指時間的情況比較少,在本文研究范圍之內只有“開始”一個詞。例如:
例25:北伐戰爭開始后,賀龍奉命加入北伐軍。
例26:開始也沒什么可吃的,后來好一點兒。
例25中的“開始”是動詞,表示“從某一點起”;例26中的“開始”是名詞,表示“開始的階段”。名詞“開始”是由動詞“開始”轉指而得來的。
(8)動作轉指事件活動
表示社會活動或復雜事件的詞如“比賽”“表演”“演出”等既可以表示動作,也可用以指稱有參與者參與的活動事項以及事項進行所需的一定過程。本文將這類詞的動詞形式稱作“事件動詞”,將其對應的名詞形式稱作“事件名詞”。例如:
例27:比賽時,我終于知道了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例28:我們一定要贏這場比賽。
例29:許多青年學生到街頭表演各種節目。
例30:克萊因當著3000名觀眾舉行了一場心算表演。
例27中的“比賽”是動詞,表示“在體育、生產等活動中,比較本領、技術的高低”;例28中的“比賽”是名詞,表示比賽這種活動。名詞“比賽”是由動詞“比賽”轉換后得來的。
例29中的“表演”是動詞,表示“把情節或技藝表現出來”;例30中的“表演”是名詞,表示戲劇、舞蹈、雜技等演出活動。名詞“表演”是由動詞“表演”轉換后得來的。
判定兼類詞時常會出現這樣的現象:同樣都發生轉指,但是一些詞的兼類身份能夠獲得更廣泛的認可,而另一些詞的兼類身份則存在較大分歧。前者如“翻譯”“愛好”“工作”等,后者如“回憶”“號召”“收獲”等。筆者認為這種現象和動詞發生轉指后“名詞意義顯著度”的不同有關。“名詞意義的顯著度”指的是一個詞的名詞意義的顯著程度。名詞意義的顯著度高,則名詞性就越強,其名詞身份就越容易被認可。
張伯江、方梅(1996)[9]205提出了“名詞穩定性的優勢序列”的概念,即“高生命度名詞穩定性>低生命度名詞穩定性”,“具體名詞穩定性>抽象名詞穩定性”,“有指名詞穩定性>無指名詞穩定性”。本文認為“高生命度事物的名詞顯著度>低生命度事物的名詞顯著度”,“具體事物的名詞顯著度>抽象事物的名詞顯著度”,“有指事物的名詞顯著度>無指事物的名詞顯著度”。如表示人的“翻譯”的生命度要比表示語言文字結果的“解釋”的生命度高,與之相應的是,“翻譯”的名詞意義的顯著度也要比“解釋”的名詞意義的顯著度高。“去學校開一張證明”和“堅持兩手抓是企業發展的保證”這兩個句子中,“證明”的所指是具體的,“保證”的所指是抽象的,“證明”的名詞顯著度要高于“保證”的名詞顯著度。“上研究生課程進修班就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和“我們別無選擇”兩個句子中,第一個“選擇”比第二個“選擇”的所指要更明確,名詞意義的顯著度也要更高。
不同轉指關系的兼類詞,其相應的名詞意義顯著度也有所不同,主要有以下幾種情況:
(1)動作轉指施事的兼類詞名詞意義顯著度比較高。施事表示發出動作的人時,具有很高的生命度,名詞意義顯著,這些詞的動名兼類的身份一般沒有太大爭議。
(2)動作轉指對象的兼類詞名詞意義顯著度處于中等水平,其名詞意義的顯著度沒有施事的名詞意義的顯著度高,如“愛好”“依靠”“選擇”的名詞意義顯著度沒有“翻譯”“領導”的名詞意義顯著度高。
(3)動作轉指思想內容的兼類詞名詞意義顯著度低。思想內容屬于抽象事物,它們的名詞意義的顯著度比較低。在兼類詞的問題上,這部分詞也是頗受爭議的,如“估計”“回憶”“理解”“誤會”等。本文認為,是否保留這部分詞的兼類詞身份,還需要參考它們的名詞語法特征和名詞用法使用頻率,如果名詞語法特征比較顯著,名詞用法的使用頻率很高,則可以考慮將其劃分為動名兼類詞。
(4)動作轉指結果的兼類詞名詞意義顯著度分為兩種情況:動作轉指具體結果的兼類詞名詞意義顯著度高,這部分詞如“創作”“發明”“設計”“記錄”等;動作轉指抽象結果的兼類詞名詞意義顯著度低,如“貢獻”“要求”“限制”“影響”等。
(5)動作轉指語言文字結果的兼類詞名詞意義顯著度分為兩種情況:動作轉指有文字依托的結果時,兼類詞的名詞意義顯著度較高,這部分詞如“說明”“通知”“報告”等;動作轉指無文字依托的內容信息時,兼類詞的名詞意義顯著度較低,這部分詞如“要求”“請求”“主張”“規定”等。在判定這類詞是否是動名兼類詞時很容易產生分歧。
(6)動作轉指工具的兼類詞名詞意義顯著度也分為兩種情況:動作轉指具體工具的兼類詞名詞意義顯著度高,如表示證明材料的“證明”,表示練習題的“練習”;動作轉指抽象工具的兼類詞名詞意義顯著度低,如表示抽象意義的“證明”“保證”。
(7)動作轉指時間的兼類詞名詞意義顯著度低。時間是抽象的事物,它的名詞意義的顯著度比較低。
(8)動作轉指事件的兼類詞名詞意義顯著度比較低。“比賽”“表演”“演出”“活動”“宣傳”“展覽”“改革”“調查”“考試”“安排”“訪問”等詞都可以算作事件詞。在《現漢》中,只有“比賽”和“活動”被認定為兼類詞,其余的詞如“展覽”“演出”等都被標注為動詞,但是從事件詞的復雜度和社會影響性來看,“展覽”“演出”的復雜度及社會影響性與“比賽”和“活動”相比,差距并不是很大。“比賽”和“活動”的名詞身份更容易得到認可,這和它們很高的使用頻率有關。由此可見,頻率對動名兼類詞的名詞顯著度具有一定的制約作用。
(9)動作“自指”的兼類詞名詞意義顯著度要遠遠低于動作“轉指”的兼類詞,如“出版一本書”和“這本書的出版”這兩個句子中,兩個“出版”之間是自指關系,雖然不能否認意義有一定程度的變化——已經指稱化了,但是這種變化相對于轉指意義來說是非常不顯著的。利用“名詞穩定性的優勢序列”可解釋為“這本書的出版”中“出版”雖然指稱化了,但是它屬于低生命度事物、抽象事物,所以名詞意義顯著度極其低。
綜上所述,如果將名詞意義的顯著度分為高、中、低三個級別,轉指后的名詞的意義顯著度呈現如下規律:動作轉指施事和具體結果的兼類詞名詞意義顯著度高,動作轉指思想內容、抽象結果、無文字依托的言語結果、時間、事件的兼類詞名詞意義顯著度較低,而動作轉指對象、有文字依托的言語結果、工具等的兼類詞名詞意義顯著度屬于中等水平。
在鑒定甄別《大綱》一年級詞匯中的84個標注為動名兼類詞的雙音節詞時,我們還對比了這84個詞在《漢字等級大綱》[10]和《現代漢語詞典(第6版)》[11]中的標注情況。研究發現,詞性標注發生分歧的詞多達48個。這48個動名兼類詞的動詞詞性是毋庸置疑的,主要問題在于它們的名詞性用法達到什么樣的水平,就可以讓這些詞獲得動名兼類詞的身份。在對這48個存有爭議的動名兼類詞進行甄別時,它們的動詞意義與名詞意義的轉變情況以及名詞意義顯著度的高低,對我們的判定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由此可見,意義標準與形式標準和計量標準一樣,在判定動名兼類詞時具有舉足輕重的作用,而不是另外兩個標準的輔助手段。
[1] 胡明揚.動名兼類的計量考察[J].語言研究,1995,(2):91-99
[2] 胡明揚.現代漢語詞類問題考察[J].語言研究,1995,(5):381-389.
[3] 邵敬敏.現代漢語通論[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1.
[4] 黃伯榮,廖序東.現代漢語[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2.
[5] 王力.中國現代語法[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5.
[6] 呂叔湘,朱德熙.語法修辭講話[M].北京:開明書店,1951.
[7] 朱德熙.自指和轉指——漢語名詞化標記“的、者、所、之”的語法功能和語義功能[J].方言,1983,(1):16-31.
[8] 國家對外漢語教學領導小組辦公室.高等學校外國留學生漢語言專業教學大綱[Z].北京:北京語言大學出版社,2002.
[9] 張伯江,方梅.漢語功能語法研究[M].江西:江西教育出版社,1996.
[10] 國家漢語水平考試委員會辦公室考試中心.漢語水平詞匯與漢字等級大綱(修訂本)[M].北京:經濟科學出版社,2001.
[11] 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現代漢語詞典(第6版)[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