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江淮地區地跨淮河、長江兩大流域,在中華文明起源研究中占有重要的地位,新石器時代的玉文化,是當時該地區史前文化體系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本研究選取考古材料,以史前重要遺址為例,結合歷史學研究方法對這一地區的文明化進程略作探討,梳理史前玉器功能的演變規律:玉器被大量用于祭祀和宗教活動;禮儀性用玉的逐步形成;玉器成為宗教活動中執事人員的重要輔助工具。由此得出如下結論:在距今約五六千年時,江淮地區開始了文明化的漫長進程,玉器在該地區文明化進程中起了重要作用。其一,墓葬中出土大量玉器并形成了祭壇,這是氏族社會從神權開始向王權過渡的重要標志;其二,大型中心聚落遺址的出現,可以視作該地區從氏族社會向文明社會過渡的重要標志,對研究早期國家的形成及文明的起源有非常重大的意義;其三,大量玉禮器的存在,不但是財富和權力的象征,更孕育了禮制文明。
關鍵詞:玉器;玉文化;江淮地區;史前文明
中圖分類號:G07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85831(2014)01014606
江淮地區以安徽為中心,地域遼闊,這個區域內包含多支考古學文化,有大汶口文化、山東龍山文化、河南龍山文化和石家河文化等,這些文化區域又分屬海岱地區、中原地區和長江中游地區。本文所論及的是狹義的江淮地區,大致劃定在今天的安徽省境內。正如嚴文明先生所說“江淮地區不局限于安徽,但主要在安徽。講江淮地區文明化進程主要是研究安徽新石器時代文化發展的過程”[1]。自2004年起,隨著“中華文明探源”工程的啟動,越來越多的研究表明史前玉器在文明起源過程中所起的推動作用不容忽視,尤其是寄寓在玉器上的思維觀念及其發展演變,應格外予以關注。目前,安徽江淮地區已發現很多精美的玉器、大量的刻畫文字,包括祭壇在內的禮儀性建筑遺存,這些遺存均能構成該地區古代文明出現的重要標志。尤其是凌家灘遺址出土大量精美罕見的玉器,使得很多專家認定以巢湖為中心的江淮地區可能是有別于紅山文化和良渚文化的又一個琢玉中心,認為當時已經出現文明的萌芽或曙光。
一、文明起源的標準與多樣性
1983年之前,中國學者對“文明”一詞的概念與標志問題幾乎沒有做過有意識
的探索。直到夏鼐先生發表《中國文明的起源》這一劃時代的文獻,他從理論上闡明了中國文明起源研究中的“文明”一詞是用來指“一個社會已由氏族制度解體而進入有了國家組織的階級社會的階段”[2],在此基礎上提出了文明的三要素:城市、文字記載、冶煉金屬。這也肯定了考古學方法是解決文明起源問題的重要途徑。
1986年,蘇秉琦先生出版的《中國文明起源新探》明確提出了“區域類型”的著名理論[3],將中國古代文明劃分為中原區系(以關中、晉南、豫西為中心)、東部區系(以山東為中心)、北方區系(以燕山南北長城地帶為中心)、東南部區系(以環太湖為中心)、南部區系(以郡陽湖—珠江三角洲一線為中軸)、西南區系(以環洞庭湖與四川盆地為中心)等六大區系。蘇先生進一步指出:“六大區并不是簡單的地理劃分,主要著眼于其間各有自己的文化淵源、特征和發展道路。”并提出中國古代文明起源呈現出多源頭、區域性、不平衡的發展態勢。這一理論打破了曾經占據主流位置的“中原中心論”,在今天對于研究中國文明的起源依然有重要的參照和指導意義。
目前,對于中國文明起源及其形成的研究方法,學術界的普遍觀點是:從考古學的角度(即文明的三要素)和文明的本質特征(私有制、國家政權、階級等)兩方面著手予以研究和考察。中國文明起源和形成的因素十分復雜,研究這一問題,一定不能拘泥于理論本身,更要注意到中國文明自身的特點。首先,社會權力向上等權貴階層轉移。隨著生產工藝的進步,貴族階級在斂財渠道增加之余,彰顯權力的形式更加豐富,禮器的制作就是其中的一種。生產用于宗教政治活動的玉器和青銅器需要極其復雜的工藝,而這類工藝完全被上層社會所掌握。其次,為了維系國家政權的穩定,宗法制在國家制度創立的伊始便與其緊密相連。宗法制中,各種以祖先崇拜、天地祭祀為主要內容的儀式占據著十分重要的地位,且這些儀式呈現出規范化、系統化、制度化的趨勢。第三,中國古代的城市并非出于對商業經濟的考慮建立,而是體現出強烈的政治控制色彩,城市實質上是特權階層實施統治的場所和角逐權力的舞臺。
總之,相關因素對中國文明的起源發揮作用實際上是貫穿了宗法禮儀制度的形成過程,并伴隨著權貴階層對權利壟斷的愈演愈烈。禮、禮制是中國區別于其他古代文明的重要特征,先秦時期的禮制不能局限于等級制度,同時包括了一系列的政治、法律制度。禮制文明的物質載體是以青銅器和玉器為代表的禮器,玉禮器則因規格高、地位顯要,因而在中國文明的起源及其形成過程中承擔了十分重要的角色。
二、江淮地區史前出土玉器的功能演變
史前玉器的早期發展階段與考古學上所講的新石器時代早中期基本相符,這是建立在眾多考古資料基礎上的認識。玉器最初是為滿足先民對美的渴望而生,是平民實用裝飾的標志,實用工具非常少見,出現這種狀況,與玉料十分稀有、磨制加工有難度等因素相關。冶玉業作為一種手工業,是制造石器工業門類中一個重要的組成部分,當時工匠生產的玉飾裝飾品,達到了當時各種手工業中所能達到的最高峰。
距今約6 000年左右,中國迎來了玉器發展的首個高峰期,一條縱貫南北的玉器文化帶形成了,它從遼東半島延伸至山東半島,從江淮地區到達太湖地區。這一時期的玉器,器形小而工藝簡單的裝飾品仍占一定比例,但最能代表發展水平的則是玉禮器。 具體而言,這一階段玉器功能的演變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
(一)玉器被大量用于祭祀和宗教活動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祭祀是中國古代國家的頭等大事。“祭”作為一種行為,需要運用一定的物質載體予以具體表現,其中最重要的莫過于祭品、祭具和場所。基于考古資料,已發掘的新石器時代晚期的禮儀中心遺址或規模較大的祭壇之中,一般都集中出土了大量玉器。隨葬玉器的數量并非無規律可循,而是與祭壇、墓葬的規格及墓主人生前的身份地位相吻合。
安徽含山凌家灘遺址發現的祭壇,坐北朝南,位于遺址的北部,向南俯視居住區。祭壇中間高,四周低,高差達一米,處于整個凌家灘墓地的中心位置[4]。此外,祭壇周圍分布了一批墓葬,其中出土較多玉器的大墓基本上在祭壇第一層的南面呈東西一線(從M7向西至M29)。值得注意的是,1987年發掘的M4和1998年發掘的M29中出土的玉龜、玉版、玉鷹、玉龍均非普通的實用器而明顯具有禮器的性質。李修松先生認為,“凌家灘玉龍盤曲勾連,正是因為作為禮儀性器物或佩飾,勾連起來便于串系佩掛的緣故” [5]。凌家灘遺址出土的六件玉人或坐或立,雙臂彎曲,雙手張開緊貼胸前,頭上帶有冠飾,面部表情嚴肅,頗似祈禱之態。這些現象更加說明大墓的埋葬具有一定宗教和祭祀含義,作為重要隨葬品的玉器,它在當時被大量用于祭祀和宗教活動,也就不言而喻。
(二)禮儀性用玉的逐步形成
《周禮·春官·大宗伯》記載:“以玉作六器,以禮天地四方。以蒼璧禮天,以黃琮禮地,以青圭禮東方,以赤璋禮南方,以白琥禮西方,以玄璜禮北方。” [6]即古人用蒼璧、黃琮、青圭、赤璋、白琥、玄璜這六種玉器祭祀。六器之外,史前時代晚期還有不少儀仗用器,作為權力的象征。最典型的器物是鉞、刀。鉞的祖形字是斧,而“王”在甲骨文中即為裝有柄的鉞的象形。作為儀杖用器的玉刀不僅器形宏大,還鉆有很多小孔,可見是方便佩戴,不是普通生活用品,而是象征著擁有者的身份和地位。
新石器時代早期,玉戈、玉斧、玉鉞、玉刀等主要作為生產工具或武器,這種情況在新石器時代晚期則大不一樣。凌家灘遺址出土的玉戈(編號98M29∶80),長18.5厘米、孔徑1厘米。器呈扁長三角形。刃口鈍厚,內中對鉆圓孔,上面有捆綁摩擦的痕跡。刀刃并未開口,表明不是實用器,應當為禮儀性兵器,即氏族貴族在戰爭儀式或農作儀式上使用的禮儀用器,代表使用者手中掌握的政治權力和軍事權力。
(三)玉器成為宗教活動中執事人員的重要輔助工具
到了新石器時代的中晚期,隨著原始宗教的出現和發展,出現了一群專門從事祭祀、占卜等禮儀活動的巫師、祭司。《說文解字》中釋“巫”為“女能事無形,以舞降神者”;“覡”為“能齊肅事神明也”。這些人以禮器為媒介,施咒作法,與神靈溝通。玉禮器形成后,實際成為巫覡手中的重要法器,用以溝通天地神靈。考古發現中的玉禮器多出土于大型墓葬,通過對這些墓葬形制的分析再結合具體的出土情況,不難判斷出其主人的身份就是當時的巫師、祭司等,有的甚至還掌管軍事權力和身兼部落統領。
凌家灘遺址出土的六個玉人可能代表的就是巫師的形象。嚴文明先生指出:“玉人可能是代表六個不同的神,凌家灘幾座大墓的主人不但擁有比較多的財富,還是宗教活動中的重要執事人員或祭司。”[7]此外,凌家灘遺址中的玉龍、玉龜、玉豬等動物型玉器也可能屬于巫師的輔助工具。可見,新石器時代晚期遺址中出土的眾多帶裝飾功能的玉器,已超出單一飾品的范疇,開始有了等級的劃分,初具禮器的性質,有的還可能是巫師所擁有的法器。
總之,在漫長的石器時代,原始居民們在長期的生產、生活過程中,對于自然界中的各類石材、石料的紋理、質地及特性有了深刻的認識與理解,對美的追求越來越強烈。在制造石器時,慢慢注意到石材的色澤。由于玉石的顏色迷人,晶瑩剔透,人們出于喜愛就有了用它做裝飾品的嘗試。可見,玉器雖起源于實用器,但因質地罕見、工藝難琢等因素,惟有族長、祭司等具備特殊身份的人才有資格擁有,這一現象促使它漸漸演變成禮器、祭器或圖騰。在這個進化過程中,玉不再是冰冷的石頭,而是寄寓了社會財富、權力地位的象征物,是禮制文明的重要載體。
三、江淮地區史前出土玉器在文明化進程中的作用
文明的起源、形成與發展決不是一蹴而成的,在距今約五六千年時,江淮地區開始了文明化的漫長進程。就江淮地區史前出土玉器的功能演變而言,顯現出它在該地區文明化進程中所包含的某些特定含義和重要作用。
(一)墓葬中出土大量玉器并形成了祭壇,這是氏族社會從神權開始向王權過渡的重要標志
祭壇是上古先民祭祀天地祖先之類宗教活動的重要場所,與文明因素的產生和發展關系密切。從考古發現看,新石器時代晚期的玉器有許多都集中出土于大型祭壇或禮儀中心遺址中。祭壇、墓葬和隨葬玉禮器的規模和數量之間存在著一定的聯系。一般來說,祭壇的規模決定了埋在祭壇下的墓葬的規格,而墓葬的規格又決定了其中隨葬的玉禮器的規格和數量[8]。
凌家灘遺址的祭壇位于墓地中心最高處,其南部、西部、北部是一平臺,在中部開始向東部傾斜。平面呈不規則的圓角長方形,面積為600多平方米。祭壇分三層,最下面系以純凈黃斑土鋪底,然后以較大石塊和石英、黃沙和硅質巖類的小石子鋪設,最上面的一層由大小不一的鵝卵石與粘土攪拌鋪墊而成。在祭壇第一層表面還發現有三處祭祀坑和四處積石圈。另外,在祭壇以南處發現了包含較多紅燒土塊和顆粒的遺跡,這很可能是使用火進行埋葬或祭祀行為的區域。可見,祭壇本身和其他附屬遺跡構成了一個規模較大、功能單純的特殊場合,而且在其周圍至少百米范圍內,也未曾發現灰坑、房址等普通生活遺跡,因而它絕非一處普通的生活場所。
從內涵上看,這處祭壇至少具備以下幾個特點:(1)人工營建的性質。(2)筑土、石成臺,具有相對比較規整的形質。(3)早期的建造結構比較精細,往后則顯得相對粗糙。(4)用料上具有極強的選擇性。(5)時間上具有較長的延續性。(6)附近有祭祀坑、積石圈、紅燒土遺跡等附屬建筑。(7)與之相鄰發現大批墓葬,說明它與當時居民的喪葬有密切的關系。(8)從地理環境上而言,它處在山崗的頂部附近,是整個遺址所在地域的相對最高處,并坐北朝南,背靠崗頂,面向河流,與居住區距離較近又相對獨立。(9)從人文環境上而言,凌家灘遺址本身具有相對發達的文化,它周圍還有若干小的遺址環繞,是附近地區的一個文化中心,這處祭壇又在中心遺址中處于相對重要的位置[9]。
凌家灘大型祭壇的發現,說明當時的江淮地區已有了從事宗教職能的專業人員,并且隊伍規模處于不斷擴張之中,可以視為神職階層已經出現,這一時期原始宗教從個人行為的分散性、零星性向公眾行為的共同性、集體性過渡。以大型祭壇的出現為特征,各個區域產生了一批祭祀中心,它使得聚落或聚落群中的祭祀活動進一步程式化、規范化,也使神—人之間的溝通成為少數人的專利,因而神權也相應得到了一定程度的集中,并由對“神—人”溝通的獨占而形成專有神權,因而在上層建筑的核心領域為中國早期文明的形成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二)大型中心聚落遺址的出現,可以視作該地區從氏族社會向文明社會過渡的重要標志,對研究早期國家的形成及文明的起源有非常重大的意義
新石器時代晚期,江淮地區形成一個以薛家崗、凌家灘為中心聚落遺址的聚落群,從地理位置上看,凌家灘遺址處在巢湖流域的中心,薛家崗遺址處在皖河流域的中心。
據不完全統計,在薛家崗遺址周圍皖河流域附近半徑約50公里范圍內,有30多處同類型遺址[10]。這些遺址的規模大小不一,其中薛家崗遺址規模最大,大型聚落遺址絕不是先民們的一般居住地,而一定是當時所在地區政治、經濟、文化的中心,他們不僅面積大,堆積厚,而且延續時間長。特別是遺址中一些大墓,無論墓穴的規模,葬具還是隨葬品的數量、質量以及品種等,都遠非一般墓葬所能比擬,這是社會內部分層和成員之間出現分化的重要證據。所以,中心聚落與其周圍地區的一些普通聚落,存在著經濟上、政治上的不平等以及某種程度上的主從關系,這種主從關系是邁向文明時代的一條必經之路[11]。
其實,將中心聚落遺址與一般聚落遺址相比較,可以發現前者具有如下特點:一是面積大,規格高;二是處于區域經濟中心的主導地位;三是聚斂的財富多;四是社會分化突出。以薛家崗遺址為例,它的面積有6~10萬平方米,石制生產工具的出土比例高達每1 200平方米160件(與實際發掘面積相比)。玉器出土數量多達170余件,且種類繁多、工藝精美。從單個墓葬的隨葬品數量和質量看,也存在巨大差異。這些特點表明,中心聚落遺址在文明化進程中的步伐要比其他遺址快得多[12]。
上述情況表明,這種聚落群的所處地域和活動范圍已經相對固定,它的形成和發展可以視作該地區從氏族社會向文明社會過渡的標志之一,對研究早期國家的形成及文明的起源具有非同尋常的意義。從某種意義上講,這種聚落群的出現,代表了區域經濟的進步,軍事聯盟的發展,更是符合了該地區政治變化的需要。這種聚落群聯合體在很多方面具有共同性,比如政治狀況、經濟發展、文化水平、宗教崇拜,它已具有部落聯盟的性質。在聚落群中,已經有了地位凌駕于各氏族之上的最高的權力組織。
(三)大量玉禮器的存在,不但是財富和權力的象征,更孕育了禮制文明
中華文明的重要特征便是禮制文明,它不僅體現一個國家政治教化的手段、法令制度的準繩,也是統治者手中的重要工具,用以維護關系他們利益的等級制度。王國維考證殷墟卜辭中的“禮”(禮)字,認為古人最初“行禮以玉”,即以玉為敬神求福的重要“禮品”,這是首次將玉器具有溝通天地神人功能的這種神性或靈性與禮相聯系。由此可見,禮與玉在史前社會即有著密切的關系。 禮始于祭祀,《禮記·祭統》:“禮有五經,莫重于祭。”《周禮》及先秦文獻中記載了不同玉器在當時的祭祀功能。
在史前諸文化中,一些特殊玉器的使用已有相當嚴格的限制,具有一套基本固定的使用模式,其使用器類,在不同文化、不同時期也有一定的變化。如紅山文化中的勾云形器,良渚文化中的琮、璧、鉞,龍山文化中的圭、璋、刀等,這些玉器的種類和造型,作為三代時期玉禮器之源,已初具“禮”的雛形。從考古材料看,良渚文化等玉器墓中,存在隨葬用玉不等的現象,這種等級差別應是早期玉禮制在埋葬制度上的反映,而處在江淮地區的凌家灘遺址和薛家崗遺址的墓葬均存在這種現象。《周禮·冬官·玉人》記有:“天子用全,上公用龍,侯用瓚,伯用垺,玉石半,相垺也。”按照《說文解字》里許慎的解讀,全即純玉,龍為四玉一石,瓚為三玉二石,垺是玉石皆半。《周禮》中的這段內容其實就是體現了不同等級人物之間用玉的差別。
以玉喻禮,是與當時的社會變革緊密聯系的。它反映了此時氏族、部落內部原有的血緣關系和氏族習慣法則已被打破,神權與王權的建立需要一種新的秩序來維持。這些特殊玉器的出現,是社會變革的產物,是新秩序建立的物化表現形式,表明在社會觀念上已賦予了禮制的內涵,禮制已逐步成為上層建筑規范社會行為、維系社會秩序的重要手段[13]。凌家灘出土的玉禮器,不但工藝精美而且品味極高,突出反映了原始宗教在凌家灘社會組織中占有重要的地位和作用,體現社會組織結構的變化和文明的進步[14]。像玉鷹、玉龜、玉龍、玉豬等器物既是工藝品,也是原始崇拜的產物,而一套玉龜板則與原始巫術密切相關。凌家灘出土了兩組玉人,分立姿、坐姿兩種,每種三件,上部造型一致,均頭戴冠飾作祈禱狀,這應該是偶像崇拜,是人神結合的產物。凌家灘神人偶像和大型祭壇的出現,表明當時氏族社會內神權的存在,以及所擁有的至高無上的權力[12]。
新石器時代江淮地區用玉器隨葬比較常見,玉器中除珠、管、飾外,鐲、環、璜、玦較多,此外還有魚、龍、鷹等特殊器形。從凌家灘、薛家崗等遺址中出土大量玉器的現象看,在當時的社會從崇玉、佩玉到葬玉十分流行,大量使用玉器隱喻著一種禮制文明。禮制文明的出現應是氏族傳統文化的延續,并不斷賦予新的內涵,目的是維系氏族部落內部的秩序和穩定,保障氏族社會組織正常運行。
四、結語
江淮地區史前生產力的發展與進步,是玉器生產、玉文化繁榮發展的物質基礎和重要條件。隨著生產力的發展,社會物質的豐富,以及人們觀念的變化,玉器越來越得到社會的認可與重視。此外,隨著生產力的發展和進步,貧富分化現象越來越嚴重,一部分人成為統治階級,更多的人則淪為貧民階層,統治階級想要統治好自己的部落,首先必須在精神上控制好部落成員,玉禮器恰如其分地充當了這一重要角色。在這個契機之下,史前玉文化獲得了空前的繁榮。在當時的江淮地區,玉文化經過幾千年的發展,玉器由最初的數量少、形制簡單、制作工藝粗陋演變成數量多、形制繁雜、制作工藝精美,與此同時,玉器的功能也發生了極大的變化。
從早期的一般裝飾玉器逐漸拓展到祭器、神器,賦予了宗教、權力、禮制萌芽以及象征財富等新的內涵。這種玉器功能的演變,凸顯了當時氏族社會的變革,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本區史前文明化的進程。本文之所以將玉器作為文明起源的重要因素看待,就是基于玉禮器所反映的文化面貌 、社會發展水平而言。
此外,玉文化中心與聚落或都邑中心、宗教禮儀中心、權力中心重合的現象也值得重視,這反映了當時的玉器集中在極少數掌握宗教權力、政治權力以及財富的權貴階層手中。從墓葬中玉器的分布和組合可以看出,此時的一些玉器已具有禮的含義,成為維系社會人際關系穩定的標識。隨著用玉制度趨向等級化,在階級社會里,地位越顯赫的人生前可以使用的玉器級別越高,死后也可享受到與生前地位相吻合的祭祀規格,隨葬品的數量眾多、規格隆重,極盡哀榮,如實地反應出死者生前的顯赫地位。圍繞玉器的功能及使用逐步建立的一整套祭祀禮儀制度,對后世中國禮制文明的形成與完善有著不容忽視的影響力。這個時期出現一般聚落、次中心聚落和中心聚落等金字塔式的等級結構,更說明了江淮史前社會正向文明社會逐步演進。
上述一切都說明安徽江淮地區地接中原,史前人類很早就在此生息繁衍,創造出眾多精彩又可貴的物質文化遺存,它與中華文明的形成關系密切,也是中國古代文明起源的重要發祥地之一。江淮地區的文明化進程不是孤立進行的,而是與長江流域、淮河流域、遼河流域等其他地區互相碰撞、互相交流、攜手并進,共同迎接文明的曙光。如薛家崗遺址出土的貫耳壺、大豆缸等器物帶有明顯的良渚文化色彩,但薛家崗晚期所流行的典型陶器、石器在良渚文化中很難發現。對江淮地區史前文明化進程的認識與研究,挑戰了因眾多歷史原因形成并植根于大多數中國人意識當中的“中原中心論”。我們有理由相信,隨著中華文明探源工程的進一步深入,以及對該地區重點遺址的進一步發掘,會有越來越多的新材料、新發現浮出水面,隨著研究工作的深入展開,關于這一課題的研究必將取得更大的突破。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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