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戀“花美男”的背后

王冰冰

近期，隨著《繼承者們》《擁抱太陽的月亮》《主君的太陽》《聽見你的聲音》等韓劇的熱播與風行，尤其是《來自星星的你》的驚艷現身，只見美貌、閱歷、智慧均天下無雙的“都叫獸”等美男們在流行文化界斬將搴旗、攻城略地，一時風頭無二。攜“星星”之威，韓劇又一次迎來了燦爛的春天，再度收復了曾被美劇、英劇及日劇、泰劇奪去的半壁江山。作為一種文化現象，《來自星星的你》在流行文化工業中獲得的巨大成功及其在中國、韓國及東亞地區取得的轟動效應不乏現實及歷史成因，其想象歷史及言說現實的方式所彰顯的社會/文化維度及其所迎合的性別、歷史及政治無意識無疑極具研究的價值與意義。本文試圖將這一成功的流行文化文本放置在東亞及全球大眾文化的脈絡中尋找定位，透過精致浪漫、流暢華麗的影像表達，探究其一時風行的背后究竟彰顯了當下韓國及東亞社會怎樣的性別、歷史及政治癥候。

一、“阿吉瑪”與“花美男”：美色資源的轉移與兩性模式的重構

韓劇向來以擅長帥哥美女牌著稱，上世紀90年代以來的流行韓劇尤其偏重于女性角色的塑造，從《藍色生死戀》《冬季戀歌》《泡沫愛情》《雪之女王》始，美麗、清純、柔弱、隱忍甚至病態的女主人公便被精心打造為韓劇中最為靚麗的風景，劇情整體畫面也往往滲透著屬于陰性的凄楚婉轉的悲劇美。宋慧喬、金喜善、李英愛、成宥利等女星作為東亞流行文化工業打造的完美女性形象，融古典與現代氣質于一身，她們典型的東亞美女形象成為電視劇獲得成功的一大保障。這些純情、唯美、極可能患有不治之癥的韓國女主角迅速征服了亞洲與世界，最為完美且戲劇性地詮釋了東方傳統文化“以柔克剛”的古老哲學。而在以《來自星星的你》為代表的最新熱播韓劇當中，兩性之間的美色配置卻出現了某種有趣的偏差，對于大眾流行文化工業而言舉足輕重的“女色”資源甚至失卻了半壁江山，“男色”開始大行其道、如火如荼。《來自星星的你》中女主角千頌伊的扮演者雖然是韓國頂級的高品質美女全智賢，但與萬眾矚目的焦點“都教授”相比，全智賢卻顯得遜色不少，無論是粉絲們狂熱、欲望的目光，還是攝影機迷戀、逗留的“凝視”，無疑均鎖定在“都教授”而非“全民女神”身上。劇中一線美女全智賢雖然有各種“貴到沒朋友”的國際大牌傍身，但性格爽朗的她不乏以衣冠不整、落拓不羈的“二貨”形象示人的喜劇性場景，而都敏俊的扮演者金秀賢卻永遠眼神清澈、唇褶婉轉、衣冠楚楚、玉樹臨風，時刻準備著以最佳狀態令人驚艷，在攝影機的全線配合下展現著各種背景、各個角度、各個朝代的美。在另一部由金秀賢主演的古裝宮廷劇《擁抱太陽的月亮》中，這樣陽盛陰衰的情形同樣上演，原本為韓佳人量身打造的古裝大戲，卻不料半路殺出一個艷光四射的“王”，毫不客氣地搶走所有風頭，甚至在舉國上下掀起一股“李暄熱”。而同樣以身懷異稟的青春美少年為主人公的《聽見你的聲音》中，女主角也有著千頌伊式的爽直與霸道，男主角則是從身材到皮膚都無比精致的鄰家“花美男”。作為浪漫輕喜劇與驚悚片的成功嫁接，《主君的太陽》則講述了一個擁有“陰陽眼”的“女屌絲”如何成功地由肉體而靈魂地俘獲“高富帥”的故事。二人間社會身份的巨大懸殊及在容貌上的不般配已然內在于巧妙的情節結構與戲劇沖突的設置當中：霸氣外露的“主君”之所以令身懷異稟的“屌絲女”太陽心神不屬，并非因為對方位尊多金、英俊倜儻，而是其過度的陽剛與霸氣足以驅散那些環繞在太陽身邊不散的鬼魂。于是一個原本俗套的關于“灰姑娘”的老故事被再度成功講述與包裝，而太陽出于生存本能對于主君身體的過分依賴與依戀，那些性別錯置的“性騷擾”式喜劇場景一定程度上滿足了女性觀影者們對于俊美男性身體的好奇與窺淫心理。

綜觀近期流行韓劇中“男色當道”的現象，似乎男性中心社會正遭遇前所未有的合法性危機，女權主義開始向流行文化界成功滲透。但重要的是，也許無論是女色還是男色，在這個“娛樂至死”的媒介社會、后工業時代，美色與身體永遠是最好的商品與消費品。一直以來流行文化工業總是以各種方式培育不同性別、年齡階段的消費者的幻想與欲望，不僅女明星的身體被表征為欲望凝視捕捉的客體，男明星的身體也經歷了逐漸色欲化的過程。雖然父權/男權制是內在于資本主義制度的核心權力結構，但只要可以賺取利潤，商品社會與資本主義總是虛懷若谷，男女之間源遠流長、不可更動的性別/權力結構同樣可以在市場與利潤面前存而不論。或者說在全球性的消費文化語境下，在利潤原則和視覺經濟的的操控下，獨一無二的金錢/資本邏輯方是媒體帝國操縱“男色消費”的最終旨歸。從這個意義上說，消費男色的文化現象并不能成為女權主義的佐證，相反卻證明了在無所不在的資本與市場面前，無論是誰的身體，何種性別、種族、階層的身體，都可以被窺淫、生產、復制與消費。雖然在消費社會中女性主體同樣難以獲得生長的空間與可能，但隨著女性逐漸成為資本主義世界市場中更為理想的消費群體，在肥皂劇所代表的大眾流行文化工業中，消費男色的風潮一定程度上彰顯出現代都市女性在現實社會中漸次凸顯的不容置疑、難以忽視的經濟實力，及在社會/文化場域中女性自主空間日益擴大這一不容爭辯的事實。

具體言之，從韓劇中女性形象及其角色功能的轉變軌跡，不難發現女性主體性的在場跡象日漸明晰，至少兩性之間的關系漸次獲得了一種更為合理性的想象與表述。不同于《藍色生死戀》《泡沫愛情》《雪之女王》當中身患白血病的美麗、柔弱的東亞少女，從《我的名字叫金三順》《達子的春天》始，韓劇中的女性形象逐漸出現某種微妙的轉變，獨立、自主甚至強悍的現代都市白領女性形象開始占據熒幕的重心，雖然在愛情及性表達方面她們仍然有著屬于東方女性的猶豫、膽怯及不夠開放的弱點，但是在事業及生活領域她們卻無疑當仁不讓。與此同時，她們也開始拒絕僅僅在外表上刻意雕琢，而且不介意在必要的時刻以強悍潑辣的“阿吉瑪”（大嬸）面目示人。正是在女性群體形象及社會身份在影視文本中發生轉變的社會/文化氛圍之下，取代患有白血病的韓國“林黛玉”成為欲望目光捕捉對象的，是日漸霸氣的女主角身邊形形色色的“鄰家花美男”。這些更為“陰性”化的男人/男孩們，無論性情、身份如何，都無一例外地擁有年輕俊朗的外型與精致細膩的五官。因此網絡上的評論更多將女性觀影群體對于韓劇中“花美男”的狂戀視為現實情感匱乏的表征與癥候式流露，認為日益向“男色”傾斜的韓劇已然成為中國/亞洲女性觀眾的一劑“春藥”。但當攝影機的凝視將欲望對象的位置讓給了“花樣美男”，原本作為“女色”而服務于文化工業的“女明星”畢竟可以獲取在有限的空間中經營女性主體性的機會與可能。而觀眾也開始在“美色”功能之外，對于女性人物形象有了超出樣貌之外的精神、性格需求。于是韓劇中的女性，作為浪漫愛情故事中的女主角開始越來越個性張揚、充滿力度。并且她們的性格特征也更多地體現出現代，性的色彩，即追求經濟及社會身份的獨立而非僅僅以愛情、婚姻為最終歸宿。《來自星星的你》中千頌伊作為成功的一線藝人，即使在事業跌入低谷之時也自信有朝一日仍可以東山再起、獨占鰲頭；《達子的春天》中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吳達子始終是一個職場中的“拼命女三郎”，并在面臨“事業還是愛情”這一現代女性經典的兩難困境時，力排眾議選擇了出國深造；《聽見你的聲音》中的女主人公身為“國選”律師，在為韓國底層社會的弱勢者與邊緣人辯護的艱辛過程中逐漸參悟法律與人情的繁復與難解，劇本也借用這一人物的特殊身份觸摸了當下韓國社會中諸多令人困窘的社會問題。這些更多地贏得觀眾的尊重與贊許，而非僅僅收獲欲望目光的女主角們，在與身畔或俏皮風趣或迷人細膩的“花美男”戀愛的過程中，在獲取愛情的同時也不忘在職場上兵來將擋、見招拆招。雖然在《來自星星的你》中，男主人公的超能力賦予他在兩性關系中更多的特權與優越，但由千頌伊開啟的愛情之旅使他由開頭那個冷漠、孤獨、自我隱藏的男人，轉變為結尾處充滿愛心、憐惜他人的“暖男”。在這個意義上，《來自星星的你》與《主君的太陽》類似，都講述了一個原本冷漠、孤獨、看似強大實際上被內心隱秘創傷折磨的男性主體在愛情中療傷、成長的故事。而其間的女性，無論是高品質“白富美”還是貨真價實的“屌絲女”，都在為愛付出的同時與男主人公共同收獲“成長的歷程”。雖然在媒介帝國坐擁天下的消費社會，對于“女色”“男色”及“身體”“表象”的消費都是無盡的產業生產鏈上的一環，但畢竟“男色消費”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女性的地位，構建了一種性別平等的文化價值觀，這對于廣大女性來說，恰是一次重新塑造女權主義，推進后現代女性主義發展的大好時機，或許這是一個我們可以期待實現的未來，同時，也給了我們一個支持“男色消費”的理由。

二、“外星花美男”與“東亞吸血鬼”：兩類流行文本的耦合

在《來自星星的你》中，“外星花美男”都敏俊無疑是一個值得深入分析與闡釋的人物形象，“星星”之所以在極短的時間內風靡世界、走紅全球，雖然與男主角出奇精致俊美的外形不無關聯，但這一人物在中國、韓國及東亞地區取得的轟動性效應不乏現實/歷史成因，或者說“都教授依賴癥”現象帶出后工業時代一處頗為鮮明的文化癥候。都敏俊外星人的身份設置無疑是這部韓劇的一大亮點，雖然與近年來科幻文化及電影在全球范圍內日益風行不無關聯，但都敏俊與“地球人”毫無二致的外形、心理及性格特征卻使他在全球流行文化工業中的形象定位超出了“ET”“異形”的慣常科幻表達，而與另一個近年來大行其道的世界流行文化脈絡產生了某種奇異的交疊與耦合。自《暮光之城》系列在全美繼而全球引發“吸血鬼”流行文化熱潮之后，全世界的大小屏幕上一時充斥著各種來自“血族”的俊男美女，以至于美國媒體用“2008年，如果你不是住在南極的話，你很難忽略吸血鬼流行的升溫”這樣的聳動言辭來凸顯吸血鬼文化全球風行這一難以忽略的事實。吸血鬼形象之所以產生如此巨大的吸引力，引發全球影迷的狂想與癡戀，關鍵尚不在于其所擁有的呼風喚雨的超能力，而是它們可以葆有不老的青春與不朽的美貌，以不死之身、青春童顏穿越時間瀚海。那些來自另一個時代與世紀的“他者”承襲著“革命之前”古老歐洲貴族的高貴血統，攜帶著現代人難以企及的教養、優雅、精致與難以言傳的魅惑，在“一切堅固的東西都煙消云散”的后現代都市空間中，無疑可以喚起歷史感匱乏的今人強烈的“懷舊感”。從這個意義上，似乎可以說都敏俊這個擁有一張東亞面孔的外星男成為了歐洲吸血鬼形象在亞洲的模糊投影，或者說他令人迷戀的“不老之身”使其成為經過本土通俗文化成功改造的“東亞吸血鬼”：一個擁有神秘的、不可與外人道的隱私的男人，以不朽之身穿越、經歷歷史，有著常人難以想象的豐富閱歷與飽經滄桑的靈魂，且所有的這一切與青春年少、俊美如花的“童顏”之間構成了巨大張力，共同造就了這一形象難以抗拒的吸引力。劇中都敏俊的絕世魅力正在于其精致、無一絲歲月印痕的容貌與其來自另一個世紀的古雅智慧與語言方式之間形成的強烈反差，令他在眾多女性觀眾眼中顯現出猶如“吸血鬼王子”一般難以抗拒的性感、雅致與迷人，同時可以喚起一份屬于舊世界的華麗與儒雅。

與“吸血鬼”流行文化熱潮所表征的后現代時空中的都市人對于歷史、過去的“懷舊”感類似，都敏俊也成為一個可以串聯起韓國歷史與現實的功能性“中介”。從朝鮮時代滯留在地球開始，都敏俊已經做了四百年的地球公民，而作為貫穿全劇情節主線的“百年幼女戀”則無疑會令人們聯想起那部作為“吸血鬼”流行文化系列中最為經典、華麗的大片《驚情四百年》。一個擁有神奇能力的、強大且英俊優雅的歐洲貴族/王子穿越四百年的時間瀚海，拋棄了原先的身份、種族甚至人性，不惜作為被排斥的異類/魔鬼而存在，只為尋回、重續與前世愛人的驚世絕戀。而關于更為流行時尚的《暮光之城》，“美國羅曼司小說以及女性對羅曼司閱讀的專家的說法……認為這部小說之所以具有這樣巨大的吸引力，在羅曼司小說中變成了一個‘奇跡’，原因在于《暮光之城》以男主人公的吸血鬼身份，達成了一個女性白日夢當中永遠難以企及的夢想：永遠在場。當女主人公遇到危險的時候，男主人公永遠可以在最后一分鐘出現，其實他無時無刻不守候在你身邊。”這樣的闡釋無疑可以套用在《來自星星的你》中，都敏俊之所以成為眾多亞洲女性心目中的“男神”，不僅在于其難得的美貌與癡情，更在于超能力所賦予的“永遠在場”的可能性。

《來自星星的你》與吸血鬼流行文本系列中另一處相似之處在于同樣以禁欲的形式凸顯了性及身體的無所不在。文本中巧妙的情節設置——外星人無法接受地球人的體液（主要指唾液與血液），使都敏俊與千頌伊之間即使是最簡單無公害的“kiss”場面也無法圓滿，更別提更進一步的親密接觸了。劇本由此逃避了原本難以回避的情欲場景，為二人之間過分含蓄的情欲表達提供了充分的文本依據，其間東亞性愛倫理與歐美“吸血鬼”生理文化間形成了某種陰錯陽差的對接與耦合。因此都敏俊與愛德華一般選擇了高度的道德自律，從而使全劇用禁欲結構了飽滿的情欲張力，一種因性關系難以完滿而造成的高揚的情欲表述成為文本內部無所不在的“潛文本”。其間充滿張力、四處潛伏的性及身體（主要指向都敏俊的身體）作為“缺席的在場”，以一種受虐的形態在文本中若隱若現，將女性觀眾的注意力集中到男性主人公的身體及情欲表達之上。

《來自星星的你》與“吸血鬼”流行文化之間的耦合無疑也是韓國娛樂工業界善于學習、吸收西方流行文化最新成果的某種反映。近期獲得成功的韓劇不乏向美劇、英劇及好萊塢大片學習的謙虛勁頭，作為將浪漫輕喜劇與驚悚片成功嫁接的《主君的太陽》便是其中一例。《聽見你的聲音》則是羅曼司與律政戲的巧妙配搭，而《來自星星的你》當中一條重要的情節線索便是對韓宥拉“自殺案”的偵破，其間年輕、較真、百折不撓的檢察官與看似邋遢咋呼、實則善良易感的警官形象的塑造，為全篇增添了韓式刑偵劇的緊張與幽默。與全球文化工業的接軌，使近期的韓劇越發搖曳多姿、精彩迭出，同時體現出猶如“拌飯”一般的“混性”民族文化的特征——在借鑒外來文化方面堪稱兼收并蓄、虛懷若谷，在兼顧本土化與民族化方面的成績也稱得上可圈可點。

三、后工業時代的“朝鮮富豪”：全球化空間中的資本烏托邦

大眾文化產品作為時代癥候最為鮮明的無意識顯影，其間往往透露出遠為復雜的話語面向及政治無意識，《來自星星的你》作為當下最為成功、流行的文化文本，本身便具備鮮明的癥候性，如果將政治/經濟結構作為一種參數納入到對這部熱播韓劇的文本細讀之中，無疑可以凸顯影視文化工業文化批評中的社會向度。透過其華美精致的表象，《來自星星的你》這一流行文化文本獨特的表意策略究竟彰顯了當下時代的何種社會、文化及政治癥候？對于內在于韓國及東亞社會的諸多現實/歷史問題，提供了怎樣的有效撫慰與想象性解決？

《來自星星的你》的片頭設計極為簡約有力且富有創意，身著朝鮮時代書生裝束的都敏俊暮然回首之際，無邊無際的古代朝鮮曠野在一瞬間變身為后工業時代國際大都市首爾那繁華喧囂、車水馬龍、流光溢彩的街景，而前景中的都敏俊也搖身一變為西裝革履、發型新潮的都市現代人。可以說劇首的蒙太奇以一種視覺暴力的方式將四百年韓國及東亞現代化的歷程進行了某種時空壓縮式的“打包”呈現。作為后發資本主義及東亞現代性的基地，首爾與臺北、香港及今日的北京、上海擁有不無相似的歷史記憶與現實困境，無處不在的資本及發展邏輯日益撕裂、改寫著都市的風景線，夷平、蕩滌著傳統社群的歷史與生命記憶，而置身其間的后現代個體，在“一切堅固的東西都煙消云散”的時代難以獲得明晰的自我身份指認及有效的歷史認同。都敏俊這一特殊的人物形象卻可以成為其間的完美另類，幾百年的滄海桑田對于擁有不朽之身、駐顏有術的外星人而言只是彈指一瞬，穿越首爾或曰韓國的前世今生猶如閑庭信步般自在悠閑。于是當民族傳統、社群關系及倫理不再完整、不復穩定之時，這一具有歷史、現實穩定性的人物形象無疑可以有效撫慰在資本主義都市化的持續沖擊下歷史意識逐漸匱乏的人們。

劇中都敏俊隱形超級富豪的身份設置，更是體現出全球化時代的文化癥候及某種政治無意識。這個儒雅、內斂、看似不食人間煙火的都教授，竟然是一個在四百年前便先知先覺的房地產商人，經歷四百年漫長的資本積累，如今已然成為大韓民國的房地產巨鱷，首爾城中富豪云集的江南區竟有超過一半的土地是他的私產，這個披著教授外衣的外星美男原來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首爾土豪兼財閥。而一個如此純潔完美的“財閥王”形象無疑凈化了資本積累的殘酷歷史，對其“發跡史”的描述更是一種將資本主義全球化及東亞現代性的根源內置于“朝鮮王國”的烏托邦想象。在都敏俊加入“球籍”的四百年當中，“朝鮮王國”歷經戰亂、紛爭、頻繁的改朝換代，在酷烈的二十世紀更是被冷戰意識形態一分為二，至今仍生存在分裂的陰影與創痛中。而借助一個擁有神奇超能力的外星人的視點與人生軌跡，首爾這座承載記錄著斑駁歷史，并在冷戰及全球化時代遭遇無可彌合的斷裂的城市的歷史卻獲得了某種流暢、連貫的想象與表達，有效屏蔽了后殖民、冷戰記憶及先后被卷入日本、美國全球資本主義陣營軍事控制之下的歷史。隨著都敏俊的一次華麗轉身，四百年便波瀾不驚地從鏡頭前一掠而過，從田園詩的隱逸一步跨越到了后現代的高樓林立、車水馬龍。當都教授在他摩登時尚、高端大氣的高層公寓中對著價值連城的古董吟賞煙霞、精研文學、茶道及麻將經之時，他成為續接、連貫歷史與現實最為完美的“中介”——傳統士大夫文化中優雅的貴族文化生活景觀，與當今資本主義全球化時代的都市新貴低調奢華的時尚生活實現了完美的對接，由此賡續或者說是制造了一種未曾中斷的屬于有產者的歷史圖景。有評論者認為：同樣風靡亞洲的宮廷大劇《甄嬛傳》中對于傳統士大夫階層“亞文化”的鋪陳、詮釋及賞玩體現出一種新的國族認同方式及對于帝國懷舊的召喚與想象：“正是憑借消費主義的春風，中國傳統士大夫的貴族生活‘景觀’在今天這個‘盛產富豪’的時代，借尸還魂。在這一輪‘亞文化’帶動的消費中，中國傳統文化被剝離了其歷史性的價值內核，卻被物化為消遣怡情的景觀式生活，并被社會化為一種身份的象征和階層的想象。”若將引文中的“中國”置換為“韓國”，這一段闡釋同樣適用于《來自星星的你》。作為東亞后發現代化國家，中國與韓國無疑分享著相似的禁忌與欲望，同樣需要借助大眾文化文本召喚歷史幽靈以填補當下的匱乏與焦慮。于是無論是來自古老歐洲/西方的吸血鬼王子，滿清王朝后宮之中莫須有的寵妃甄嬛，還是擁有韓國/東亞面孔的“外星花美男”，中西方文化工業之所以將他們從無限的歷史虛空中召喚出來，最為根本的動力在于，在一個一切都分崩離析的時代中對于自我及國族文化身份認同之重新想象與構造的饑渴與需要。

作為大眾流行文化工業中的優勝之作，通過對現實當中可能永遠無法解決的問題提供想象性解決，韓劇無疑可以給都市現代人提供體貼有效的心靈撫慰。而在文本細讀中引入當下社會/政治參數，則由肥皂劇提供的“景觀”“幻象”之外的屬于經濟/文化的現實困境與全球資本主義的歷史邏輯得以浮出水面。人們（不僅僅是女性受眾群體）對于以都敏俊為表征的“外星花美男”/完美“他者”的非理性狂戀的背后其實隱藏著諸多關于現實、歷史及文化的意識形態，其間美色資源的重新配置對于性別主體產生的影響，東西方及東亞文化內部流行文化文本及社會語境的耦合，后現代都市時空中現代主體因身份破碎及歷史意識匱乏所產生的難以名狀的焦慮，所有這一切在這部虛構的電視文本當中得到了某種無意識的整合與表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