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 劍
消費時代有經典創造嗎?大多數人可能都會有此質疑,這是我寫下本文標題之后必須首先回答的問題。
關于經典,百度百科有明確而詳盡的解釋:所謂“經”,是“那些有重大原創性、奠基性的著作”;所謂“典”,“本義是指重要的文獻、典籍”。經典,就是“古今中外,各個知識領域中那些典范性、權威性的著作”[1]。進一步分析,經典還具有以下特征:“首先,從本體特征來看,是原創性文本與獨特性闡釋的結合。經典通過個人獨特的世界觀和不可重復的創造,凸顯出豐厚的文化積淀和人性內涵,提出一些人類精神生活的根本性問題。它們與特定歷史時期鮮活的時代感以及當下意識交融在一起,富有原創性和持久的震撼力,從而形成重要的思想文化傳統。同時,經典是闡釋者與被闡釋者文本之間互動的結果。其次,在存在形態上具有開放性、超越性和多元性的特征。經典作為人的精神個體和藝術原創世界的結晶,它訴諸人的主體性的發揮,是公眾話語與個人言說、理性與感性、以及意識與無意識相結合的產物。再次,從價值定位看,經典必須成為民族語言和思想的象征符號。如莎翁之于英國和英國文學,普希金之于俄羅斯與俄羅斯文學,魯迅之于中國文學,他們的經典都遠遠超越了個人意義,上升成為一個民族,甚至是全人類的共同經典”[2]。
在界定了經典的概念并明確了經典的具體特征之后,我們再來看“消費”和“消費時代”。按照《現代漢語詞典》的解釋,“消費”指的是“為了生產和生活需要而消耗物質財富”。這應該是“消費”一詞的本義。根據這一本義,“消費時代”便可理解為“注重和滿足物質需求的時代”。如此看來,“經典”與“消費”,一個是純粹的精神產品,而另一個卻只有物質訴求;或者說,一個追求的是理性的永恒,而另一個則關注的只是感性的當下。二者分屬兩極,根本“風馬牛不相及”,也因此,商業化的快餐式的消費時代不可能有作為永遠的精神大餐的經典創造。
當然,果真如此本文便到此結束,然而客觀現實卻又并非如上述文字表述的那么簡單。其實,上述對“消費”的解釋只是用到該詞的本義,即其最初的含義,隨著社會文化的發展,現在“消費”被解釋為“利用社會產品來滿足人們各種需要的過程”[3]可能更加準確。“社會產品”顯然不僅僅是“物質財富”,還包括“精神財富”。實際上,“消費時代”可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為物質消費階段,即“消費”的本義階段。我們知道,消費并非“消費時代”才有——生活消費和生產消費在任何時代都不可或缺。而一個時代之所以被冠之以“消費”,大抵是因為在這個時代里消費與生活、生產的關系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如果說在過去的時代里,消費只是為了生活和生產的需要(這種需要應該是人們生活、生產得以維持、繼續的最基本的要求),正如《現代漢語詞典》的解釋;那么,在消費時代中,消費可能就不只是為了人們基本的生活、生產需要,還為了娛樂和享受等“人們各種需要”。不僅如此,甚至反過來,消費成為了人們生活、生產的一種追求或動力。不可否認,在消費時代的初期或第一階段,與社會經濟發展狀況和人的本能相適應,物質消費被空前強調,娛樂和其他享受也以感官刺激為主。正因為這樣,所以“消費時代”被稱之為物欲橫流的時代、精神空虛的時代,廣受詬病。然而,消費時代并非始終如此,當物質消費被充分滿足之后,精神消費便被提了出來——這也是人作為人的本性使然。所以在消費時代的第二階段或高級階段,文化、藝術也成為了重要的消費對象或內容。毫無疑問,當精神產品——尤其是像文化、藝術這樣高層次的精神產品——也成為消費對象或內容的時候,消費時代便不再與經典以及經典創造無關了。不僅如此,不僅與經典和經典創造有關,消費時代甚至不啻為一個創造經典的重要時代,或者說,至少在中國,消費時代是較之剛剛過去的那個經濟被計劃、思想被統一、言論受控制的時代更為有利于經典創造的時代。
這是因為消費時代與現代大眾文化密切相關。事實上,可以說消費時代本質上就是現代大眾文化時代,或至少二者具有相同的經濟模式、精神資源和社會心理,并在歷史進程中有著絕非偶然的重疊或交叉——它們可能就是人們從不同角度所看到的同一事物的兩個方面。由于二者的密切關系,我們可以將現代大眾文化視為消費時代的重要的思想、文化支撐。和消費時代一樣,現代大眾文化也是一種在不斷發展的文化形態,其初期階段可能顯得粗俗、淺薄,主要是一種很容易被電視和通俗報刊所迎合和操縱的小市民文化;而當其發展成熟之后,便以各種新興媒體為介質,集市民、白領、普通工薪、中產人士、公務人員、知識分子等各階層(按照現代大眾文化之“現代大眾”的定義,只要是現代大眾傳媒的使用者,就是現代大眾的一員)不同的意識形態、價值取向、人生觀于一體,表現出了多元化的特征。不僅如此,由于特別強調現代大眾媒介的運用,隨著互聯網的普及、手機和平板電腦作為數字移動終端的使用,以及微博、微信、微電影、微動漫的誕生,現代大眾文化民間的、個體的多元化的意識形態、價值取向和人生觀能夠獲得自由的表達,于是便在消費時代建構起了一種“大眾傳媒公共領域”。
一般認為,廣播影視作為現代大眾傳媒由于受到政府的管理和控制并沒有多元化表達的自由,不僅如此,“廣播、電影和電視日趨消抹了讀者與出版物之間必須保持的距離。正如這一距離實現了公共領域,以在其中進行對閱讀物的批判交流,它的存在對掌握信息的私人領域來說同樣也是必要的。隨著新的傳媒的出現,交往形式本身也發生了改變。它們的影響極具滲透力(完全取滲透一詞的最嚴格的字面意義),超過了任何報刊所能達到的程度?!畡e回嘴’迫使公眾采取另一種行為方式。與付印的信息相比,新媒體所傳播的內容,實際上限制了接受者的反應。這些節目將作為聽眾和觀眾的公眾羅致于自己的魔力之下,而同時,卻又剝奪了公眾‘成熟’所必需的距離,也就是,剝奪了言論和反駁的機會。閱讀公眾的批判逐漸讓位于消費者‘交換彼此品味與愛好’。甚至于有關消費品的交談,即‘有關品味認識的測驗’,也成了消費行為本身的一部分”[4]。然而,當現代大眾傳媒發展到以數字網絡為基礎、以移動傳播為方式的“微時代”之后,情況便發生了變化。因為互聯網和數字移動終端等自媒體及其所帶來的“微傳播”不僅使得受眾的信息接受個體化和個性化,而且也由于網絡數字技術的交互功能而使得每一個信息的受傳者都可以成為信息的發布者或傳播者。這樣“微傳播”便成為了一種誰也無法操縱的現代大眾傳播方式,社會將不得已以某種寬容機制允許另類信息的表達與傳播,于是就將被傳統廣播、電影、電視“剝奪了”的受眾的“言論和反駁的機會”還給了受眾(實際上這時電影與電視產業也成為了資本與互聯網業的結合體,從而改變了原來的傳播和接受方式);不僅如此,傳統讀者對印刷閱讀物的“批判交流”既緩慢也必須接受編輯和出版者的選擇和控制,而微博、微信等的個人意見發布則有著充分的自由,并且更多元、更快捷,雖然“微”(或者也惟其“微”)而其影響卻無限地“大”。正因為這樣,在自媒體成為社會人標配的消費時代,越來越盛行的“微傳播”足以在過去的資產階級公共領域之后建構起一種新的公共領域——大眾傳媒公共領域,而這種崇尚并能踐行自由、個性的多元化公共領域,無疑是具有獨創性、開放性和多元性特征的經典能夠誕生的最佳土壤和環境。
既然有經典誕生的土壤和環境,當然就可能有經典的創造。那么消費時代將如何創造經典,并會創造怎樣的經典呢?
經典創造有兩個重要原則:一是當代——現實原則,二是后世——未來原則。一方面,經典既需要從所處的時代、社會獲得靈感、現實感受、情感體驗和思想源泉,也必須從一個特定的角度或領域深刻表現所處社會、時代的本質特征;另一方面,由其永恒性所決定,經典又必須跨越所處的時代、社會,為后世所普遍認可、接受——有的經典甚至是經過幾個時代、社會形成的,如古希臘的“荷馬史詩”《伊利亞特》和《奧德賽》“相傳是公元前九至八世紀由一個名叫荷馬的盲詩人根據在小亞細亞口頭流傳的史詩短歌綜合編成的……公元前六世紀,史詩正式寫成文字,到公元前三至二世紀,又由亞歷山大里亞學者編訂,每部各分為二十四卷”[5]。從荷馬開始整理到最后定稿跨越了六、七個世紀,還不算此前在小亞細亞民間長期的口頭流傳。由此還可見,經典不僅需要后世的普遍認可,有的經典最早還是來自民間,除了上述“荷馬史詩”,我國古代的經典文學名著如《詩經》、樂府民歌、《三國演義》、《水滸傳》等都是如此。所以經典創造有一個“經典化”的過程:一是運用時間或歲月來進行積累、選擇和“沖刷”;二是文人的整理、加工。正是通過這個“經典化”的過程,經典既被賦予了當下的社會、時代特征,也擁有了賴以長久流傳的特定形式和品質??梢?,經典創造是很復雜的。其復雜性還在于,有的經典在其誕生的時代并沒引起足夠的關注,甚至不符合當時的主流文化。如作為表現主義先驅并深深地影響了整個20世紀西方藝術的荷蘭后印象派畫家凡·高,其作品在其生前的19世紀就不被接受甚至備受冷落;后來成就了一門學科——“紅學”的《紅樓夢》,當年曹雪芹創作時都不敢告訴別人,因為那時的小說還是不登大雅之堂的一種文學體裁;即使是孔子的《論語》,之所以到后世才由其弟子們整理成書并成為儒家經典,可能也是因為孔子在世時其學說還不被世人廣泛認同。這無疑又提出了一個更復雜的問題:諸如凡·高的畫、《紅樓夢》、《論語》,作為經典究竟是什么時候創造的?當時,還是后世?答案或許應該是,當時創造了文本,后世創造了經典。于是,一個時代即使具備創造經典的環境,能夠創造經典,它也只能夠通過“經典化”過程將過去時代傳下來的符合當下社會、文化心理和需求的文本轉變成經典;或者是創造能夠表現特定時代特征并順應歷史潮流、具備經典潛質可供后世“經典化”的文本——消費時代的經典創造當然也不例外。
消費時代既是商業經濟高度發展的時代,也是一個娛樂休閑的時代,因此其“經典化”會比較注重選擇具有娛樂、休閑特征和功能的文本,例如對喜劇類型文本的趨重。雖然各個時代都不乏喜劇創作,但消費時代的喜劇不僅在整個類型創作中占有重要地位,而且其“狂歡”模式也與其他時代的喜劇創作有著顯著的區別,最典型的就是香港電影中周星馳式的“無厘頭”?;蛟S正是因為偏重喜劇,所以“小品”原本只是戲劇的一種表演“練習題”,在消費時代卻成為了側重“搞笑”、其喜劇性(以及受歡迎程度)甚至超過相聲的語言類節目。在偏重娛樂、喜劇的原則之下,消費時代經典創造的另一重要特點是“再經典化”,即以喜劇、娛樂精神對過去的經典進行重新演繹,如電視劇《新白娘子傳奇》,電影《大話西游》、《西游·降魔篇》以及《大鬧天宮》等。這種“再經典化”雖仍用原經典的主要人物甚至基本故事(當然也有原著完全沒有的角色、情節),但其所表現的主題和表達的觀念乃至整個作品的風格已有很大的不同;原來的經典是崇高的神話,而“再經典化”之后,就都成了世俗的現實人生——既顯得啼笑皆非,又隱含生命的感悟。娛樂、休閑、狂歡,用最感性的消遣去觸摸最真實的靈魂。這就是消費時代的經典。
正如先秦時期那些沐浴在愛河中的情侶們并不知道他們隨口吟誦的“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會成為傳世經典一樣,我們現在也不知道正在各類現代大眾傳媒上迅速而廣泛地傳播的眾多信息哪些會像《詩經》那樣成為后世的經典。但不可否認的是,那些在QQ、微博、微信上被瘋狂轉發的針砭時弊的笑話、感悟人生的段子、充滿智慧的故事,以及由個體藝術家自由創作、已經或即將在網絡上廣泛傳播的微電影、微動漫,其中無疑有一些具備了某種經典潛質,可能會在以饋贈分享、專業多元、自我賦權、多樣探索為主流觀念的未來社會,成功進入“經典化”的程序。我以為。
注釋:
[1]見“百度百科-經典”,http://baike.baidu.com/subview/280336/5111356.htm?fr=aladdin。
[2]李運祥:《讀書為人治學話經典》,載“博客中國”之“李運祥專欄”。
[3]見“百度百科-消費”,http://baike.baidu.com/subview/142628/8050106.htm?fr=aladdin。
[4][德]哈貝馬斯:《公共領域的結構轉型》,曹衛東、王曉玨、劉北城、宋偉杰譯,學林出版社1999年版,第196頁。
[5]楊周翰、吳達元、趙蘿蕤主編:《歐洲文學史(上卷)》(修訂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年版,第1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