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任明煬
戲劇,此時此地的道場
文/任明煬
1.戲劇要在人的精神層面上展開。我們在劇場里的任務就是要創造人的精神世界。演員的“精神真實”才是最大的真實,表面的真實(容貌、化妝、服裝等)與“精神真實”相比,是次要的。
2.戲劇是一種“視聽藝術”?劇場中的聽覺因素明顯要高于視覺因素。在上千個座位的大劇場里,座位偏遠的觀眾很難用肉眼看清舞臺上演員的容貌。而演員的聲音必須讓每一個觀眾都能聽得清清楚楚,這是話劇得以實現的最基本的條件(所以在話劇劇場中,觀眾必須保持安靜)。無論舞臺做得多么炫目,話劇演出也只能是幾個演員在舞臺上走來走去,與電影相比,話劇肯定是單調、枯燥的。舞臺不可能像電影銀幕一樣去往任何地方,只能通過暗示和象征來突破舞臺的物理局限。這說明舞臺是接近于詩歌的,暗示和象征是它的天然語言。
3.就像是阿凡達和飛龍通過“辮子”建立“意識連接”,劇場演員和觀眾之間的關系也應該是這樣的。劇場演員必須是一個神經系統高度發達的“通靈人”,他/她必須像一個“半仙”一樣,用自己強大的精神力量去控制觀眾,與觀眾建立“意識連接”。這才是劇場表演的關鍵所在。其次才是聲音因素。視覺因素最末。
4.觀劇,是一種精神活動。作為一名觀眾,一定有精神追求的信念,主動地與舞臺上的演員建立“意識連接”。劇場是一個交往空間,觀眾的種種反應會回饋給舞臺上的演員。戲劇所傳達的人生經驗與觀眾的人生經驗交織在一起(擴展了觀眾的人生經驗),并利用豐富的情緒對觀眾的心靈進行“軟化”和“陶冶”,使觀眾得到一種非常微妙的(也許是非常私密的)感受,但這種感受卻是在人群之中得到的。
5.話劇是一種“語言藝術”?這是最大的謬誤。就連相聲也不是“語言藝術”。大概只有詩歌才是純粹的語言藝術。
6.戲劇的“真實”,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話題。戲劇既高度真實又高度抽象,戲劇的魅力不在于“真實”,而在于它的真真假假。戲劇演出中,最大的“真實”是“演員在此刻的舞臺上演戲”,最大的“虛假”是“周樸園在訓斥魯侍萍”,但這兩極在觀眾的意識活動中會不斷地發生逆轉。20世紀以來的很多劇作家和導演,都喜歡在戲劇演出的真假兩極之間做文章,比如皮蘭得婁、布萊希特等。
7.在舞臺上的一切都是符號(包括演員),舞臺畫面總是指向另一幅畫面,一幅在觀眾的腦海里展開的畫面。欣賞戲劇演出,就像是讀一本書,目的不是看書上的字,而是通過字,看到故事、知識、情感等等。所以,看話劇是要動腦子的。話劇也很難做到徹頭徹尾的“熱鬧”(除非變成音樂劇),話劇總是有點冷的,總是將觀眾導向某種深思的境地,這就是這門藝術的天性。
8.戲劇演出的成本非常高,它必須依賴真實的演員、真實的道具、真實的各種工作人員,在真實的劇場里演出,且必須保持一個固定的形態以應對連續演出(連續5個夜晚或連續20個夜晚),不能變形、走樣。戲劇演出是一種昂貴的藝術,它無法像一本書或是一張光碟那樣被輕松地帶走,它無法利用現代傳媒技術進行傳播,戲劇演出只能發生在此時此地。
9.觀眾對電影的審美期待是“真”,沒人想看到“假”的電影。電影中的街道、城市、人物必須高度真實,否則就會“穿幫”,無論這部電影要表達多么深刻的思想。照相機的光圈和快門無比的真實,攝影術讓繪畫藝術從模擬真實的任務中解脫了出來。而音樂則是完全“不真實”的,它無法描述一只螞蟻有幾條腿和幾只眼睛。
真—— —真真假假— ——假(抽象)
電影 戲劇 音樂
電視 行為藝術 舞蹈
攝影術 繪畫
10.有一位社科院哲學所的老教授,我的每個戲他都來看,每次都評論說我的戲是一個儀式化的呈現。我很納悶,我根本就沒想過要營造儀式化的氛圍啊。后來我明白了,哲學家看問題都是超越的,他總是漂浮在劇場上空觀察我們的演出。他會發現:幾百人正肅穆地盯著舞臺上的幾個人看,且神情一致。這必然是一種儀式。
11.我們需要過一些儀式化的生活。尤其是缺乏宗教生活的我們。生活在喧囂的都市,很容易有一種“被人群拋棄”的孤絕感。參加葬禮或是看一場戲,都是一種儀式化的生活,讓我們“回到人群”,與其他人的心神暫時地調諧一致(而且不需要費力地用語言來溝通),重新獲得某種信念和力量。
12.我心目中的劇場是肅穆神圣的。東西方的戲劇藝術皆脫胎于宗教儀式。雖然我們身處現代世界,但走進劇場的觀眾至少應懷有20%的敬畏感,才可能獲得那種“宗教般”的愉悅。而演員則至少應懷有80%的敬畏!優質的戲劇演出會讓觀眾和演員獲得永生難忘的情感體驗。
13.觀看戲劇演出是感受民族一致性的絕佳活動(政治集會與戲劇演出很相似),所以,戲劇活動發達的民族,民族一致性也非常強。或者說,可以通過優質的戲劇活動,加強本民族的一致性。近現代的西方戲劇史,記載了許多“建立民族戲劇”的努力,比如愛爾蘭的格雷戈里夫人、葉芝等人創建阿貝劇院的事跡。我們在觀看某些古典戲曲的時候(比如京劇《四郎探母》)是能夠感覺到我們的民族一致性的,但戲曲的問題在于,它很難傳達現代中國的經驗,因為它特有的形式感是屬于古典中國的,而現代中國是一個西方化了的社會。我們很少在看話劇的時候感受到民族一致性,也許在某一特定的歷史時期,話劇做到了這一點,比如著名的首演于1978年的《于無聲處》。我們的民族一致性是什么?如何在戲劇演出中傳達出來?我們這個民族是否缺乏一致性?這是一個大課題,也許已經超出了戲劇研究的范疇。
任明煬:舞臺劇導演,劇作家,北京任明煬戲劇工作室藝術總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