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腚蠅”及其他

蔣子龍

一位比我年輕幾歲的泳友，執掌著一家集餐飲、娛樂于一體的酒店，向我講了一個故事：得向您這個文化界的老人求教，現在怎么越是文化人越能出洋相？前兩天我的洗浴中心接待過一個人，從他一進門服務員就看著很特別，我們見過各種各樣的文身，文什么的都有，文在哪個部位的都有，唯獨沒有見過他這樣的文身，在兩個屁股蛋子上文滿了綠頭蒼蠅，看著都讓人惡心。在給他搓澡的時候自以為已經混得有點臉熟的服務員，終于忍不住問了一句：“先生，人家文身都是描龍畫鳳，您怎么弄了一屁股蒼蠅？”那位先生撇撇嘴，甚為不屑：“沒見過，是吧？要不你只能在這兒搓澡呢，沒文化呀！告訴你吧，好好學著點，這叫一腚蠅，也就是一定能贏！”

笑過之后，我還老想著這個段子，那位“一腚蠅”先生，確實代表了現代一種流行文化：生拉硬扯，出丑搞怪。像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這樣的頂級學府，竟在大門前擺出兩尊雕塑，一尊是吐舌瞪眼、作怪作丑的文化圣哲老子，一尊是裸露性器的猛男，面面相對，又互不搭調，不知意欲何為？后來校方又將那尊猛男搬離到附近的隱蔽處，更增加了一分詭秘。重慶網游高手張林先生，因嫌上廁所太麻煩，31歲了還成天帶著尿不濕，被父母發現后，扭送醫院接受治療。難怪網絡語言隔幾天就有新詞兒出來，原來他們把上廁所的時間都用來創新了。比如：“十動然拒”（十分感動然后拒絕）、“人艱不拆”（人生艱難，有些事不要拆穿）、“痛悟蠟”（多么痛的領悟）……

更不要說鋪天蓋地的“成語廣告”，諸如減肥須“搬弄是肥”、“衣冠勤瘦”，飯店是“食全食美”，顏料是“好色之涂”，澡堂子里能“洗出望外”……在物質上還有無窮無盡的“山寨”產品，“小夭鵝”頂翻了“小天鵝”，“娃恰恰”讓“娃哈哈”樂不起來，“雷碧”雷昏了“雪碧”……面對這樣的詞匯和作為，誰還敢說懂文化？這里面有些句子確是“胡編亂造，狗屁不通”，也恰恰因為“不通”才能廣為流行，乃至成為一種“文化現象”。商業“巨人”史玉柱最近出版了《自述》，里面介紹了他設計的一句廣告詞：“今年過節不收禮，收禮還收腦白金”，他說這是一個病句，但沒有關系，“病句才容易記住”。真是經驗之談。巨人集團副總裁程晨，對媒體談到這個廣告時說：“很對不起全國人民，但老板說進不了十大惡俗廣告排名，我獎金的60%就被扣了。”

以前講究“腹有詩書氣自華”，讀書有文化可望通達一種高雅的人生境界。現在高學歷有文化的精英們，為什么要追求惡俗？自然是因為惡俗容易流行，有市場，出效益。只是不知，惡俗之風能大行其道，是因為它投合了人們的惡趣味，還是現代人膨脹的惡趣味培植了惡俗文化？惡俗必大賤。“賤文化”已經流行了20年，從上世紀八十年代末的“痞子文化”，到九十年代中后期的“網絡女體盛”，再到當下已根深葉茂的“賤文化產業鏈”，完成了“賤文化三部曲”。以影視界為例，已然成功地搞出了一個“賤片時代”。其宗旨是： “片至賤則無敵”。拼湊起來的故事，雜拌式的人物，極度夸張的表演，群魔亂舞般的“無厘頭”，無病呻吟似的嘩眾取寵，似乎就是在比賤：“人若犯賤，我必更賤。”電影《阿呆拜壽》里有句臺詞，一迭聲連說五個“下賤！”

所有這一切都是為了錢，而犯賤確實能賺錢。他賺了錢，還要嘲諷掏錢買票的人，就像《大話西游》里的臺詞：“能不能說清楚是哪個賤人？因為現在大家都是賤人。”這真叫報應，文化不是向上而是向下走，以賤為榮，越俗越香，久而久之，使人們陷入“群體性精神頹廢”，見丑不丑，見惡不惡，見怪不怪，“如居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甚至喜歡上了這種臭。這算不算是文化的悲哀、人的悲哀？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