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琦偉
(大連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遼寧 大連 116622)
人類歷史的發展路徑,經由分散獨自演進到逐漸形成人類整體命運的同時,也經歷了農耕文明向工業文明的過渡。如果以俯瞰地球的角度,在相對較長的時段上考察人類文明的進程,那么任誰也無法忽視在19世紀中葉以降,發生在東北亞地區的文明激蕩。不同發展階段的不同文明的互相碰撞,深刻影響著人類文明前進的方向。不同于“地中海世界”獨有的地理環境、宗教信仰和文化背景,亞洲區域歷史的發展有其自身的基本脈絡,即共通的“朝貢體系”、“華夷秩序”、“儒教文化圈”和“漢字文化圈”,這使區域史研究成為可能。此外,作為“區域”的亞洲內部又由不同的“子區域”(又可稱“次區域”,依地理概念劃分為東南亞、東亞、東北亞)構成,而這些“子區域”自身又有別于“母體”的獨特性,且各“子區域”間并非獨立存在,而是交錯影響。
從世界歷史發展的角度來看,西方早期資本主義國家最先踏足東南亞地區,它們在此建立商館并結合固有政治力量將這片區域緊密連為一體。稍后,受傳統政治、經濟形態影響最深刻的東亞地區也伴隨著西方文明的介入,開始步入早期現代化的轉型階段。至近現代,東北亞歷史發展尤為引人矚目,西方殖民勢力與傳統王朝國家在此激烈角逐,各種勢力此消彼長構成了此一時期東北亞歷史發展的軌跡。如果假設人類文明存在一個中心的話,那么在東北亞地區融入現代世界開始的100年間,這樣的一個趨勢無疑是引人注目的:引領近現代文明走向的中心,正逐漸從大西洋沿岸向亞太地區緩慢轉移。近代,或者說現代世界也就此完成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塊拼圖。進入21世紀,隨著中國的和平崛起與美國的戰略東移,東北亞地區仍然是各方利益縱橫捭闔的舞臺,在全球化不斷推進的大背景之下,東北亞地區也愈發顯現出對于世界政治經濟新格局的構筑以及人類前途命運的重要性。
正是東北亞地區在世界歷史發展進程中的特殊性及重要性,使得學界精英們越來越多地關注今日東北亞的前途,設想東北亞的明天。從先行研究來看,對東南亞、東亞區域歷史的考察成果頗豐,安東尼·瑞德從海洋貿易的視角對1450-1680年的東南亞貿易進行了細致考察(《東南亞的貿易時代:1450-1680》二卷本);松浦章、濱下武志則分別以文化交流(《明清時代東亞海域的文化交流》)和區域經濟(《中國、東亞與全球經濟》)為視角,對東亞歷史的發展進行了深入剖析。然而遺憾的是,由于復雜的社會環境和歷史背景,對近代東北亞歷史的研究一直處于薄弱狀態。
值得一提的是,近年來國內學者開始對東北亞早期現代化問題給予了較多的關注,相關研究成果亦多有問世。張曉剛教授的新作《東北亞近代史探賾》(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2年)一書的出版即很好地展現了這一領域研究的最新成果。
從以往的研究來看,對于東北亞的近代化問題,要么偏重于某一國家或地區開放史的個案考察,要么則將視角拉高到寬泛的區域史研究領域,僅追求宏觀上模糊地對某種趨勢的把握。這兩種研究方法對于復雜的東北亞近代化來說,都難以厘清一個明確清晰的發展脈絡。而張曉剛教授在其《東北亞近代史探賾》一書中,則嘗試向學界提供一個研究東北亞早期現代化的新視角。通觀全書,《東北亞近代史探賾》共分四章,以中、日、韓開港與城市社會變遷為線索,考察中、日、韓開國與外交,進而對東北亞早期現代化的方式方法,與不同道路選擇等問題展開思索,這無疑是本書的主題,全書所分“國際政治”、“經濟發展”、“軍事博弈”和“思想文化”等篇,也正是圍繞著這一主題所設置的。作為后發現代化的途徑之一,無論主動與否,開港與開國都是東北亞三國融入近代世界體系的主要方式。然而,傳統的研究中,對于中、日、韓三國的開放史與經濟史研究,無論是開港、開國,還是所謂的“開埠”,各國學界都有自己的一套研究方法,研究對象與研究規范都存在彼此矛盾的方面,對于開港城市的考察內容也有不同的側重,這使得研究成果的交流與溝通存在極大的障礙。
在本書中,張曉剛教授考察了日本與列強以及清政府與列強簽訂的條約細節,并參考學界的各種觀點,將比較混亂的“鎖國”、“開國”、“開港”以及“開埠”等概念分別進行闡述,以史實為依據,對“開國”與“開港”的概念進行了界定,并對開港城市的金融發展、城市建筑、駐軍情況以及東西方文化交流進行了翔實的考察。作者敏銳地觀察到,雖然同為“鎖國體制”,但中日兩國的貿易狀況卻因不同的社會環境及歷史條件而有所差異,“作為亞洲乃至世界重要貿易集散地的廣州,無論是港口貿易量、貿易額度還是貿易商品流通范圍均非長崎所能比擬,然而在近代東亞轉型期來臨的前夜,兩港口對各自國家發展所起到的作用卻迥異不同,亦影響到后來中日兩國的早期現代化發展進程”。在對二宮尊德、報德思想的考察中,作者深入探討了“一圓融合”、“天道人道論”、“勤勞、分度、推讓論”的思想內涵,并結合幕末村藩財政改革和農村復興的時代背景,指出二宮尊德“根據日常所學與躬身實踐的積累,融神、儒、佛三教思想之長,建構了以‘報德’為主要內容的思想體系”。這“對于解決當時社會的政治經濟危機具有重要的理論意義和實踐價值”。作者還將同為擴張策略的日本“大陸政策”與俄國“遠東政策”相聯系來考察,對兩大政策產生的背景、具體內容及實施過程作了有針對性的比較,厘清了自近代以來兩國在東北亞地區的擴張歷程。這為進一步以比較史的研究視角,將東北亞國家的早期現代化進程作為整體研究提供了可能。
張曉剛教授認為,中、日、韓三國截然不同的發展命運與三國的世界認識和外交觀念上的差異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在對“壬午軍變”前后中日兩國對朝外交策略的考察中,作者指出清政府在此問題上的積極態度與做法在中國近代外交史上有著可圈可點之處,這“至少保證了朝鮮半島局勢在一段時間內的穩定”,而“日本在‘甲申政變’后對清政府采取的妥協政策乃是源于中國自身軍事實力的提高與外交上的有所作為”,換言之,即便是19世紀70—80年代的短暫和平也不是外界賜予的,“而是靠自身不斷發展進步的同時,不失時機地通過各種途徑努力爭取的”。不同的世界認識和外交觀念指導之下的中、日、韓三國,對于“西力東漸”的不同應對,在某種程度上左右著東北亞地區局勢在19世紀后半段的走向。張曉剛教授將貌似缺乏聯系的中、日、韓三國的開港置于東北亞國際秩序重構的視域下進行考察。指出,正是在外交體制、外交手段、外交理念上的“領先”,使得日本在東亞國際秩序的重構中占據了重要的地位,并使得這一時期的東北亞國際秩序變革的走向朝向了對日本有利的方面,最終導致了日本與清政府及朝鮮之間的一系列矛盾。這一認識無疑是準確的。
查往知來。21世紀的東北亞,挑戰與機遇長期并存的局面有著深刻的歷史因素。如何正確地總結歷史經驗教訓,為新世紀東北亞和平、發展與合作找到新思路,是各國學者面臨的共同問題。張曉剛教授《東北亞近代史探賾》一書的出版,無疑為這一問題提供了一個極具價值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