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很少有哪一座城市會像巴黎那樣被夸得天花亂墜。浪漫之都、時尚之城,還是藝術圣殿?我們從文藝作品里認識到的巴黎,無論是海明威的“流動盛宴”,還是徐志摩的溫柔旋渦,都與華麗、美好脫不了關系。可是等等,巴黎也是活生生的一座城。現實的巴黎是一地零碎的雞毛蒜皮,既非溫柔鄉,也不是什么天堂。一旦沒有高高在上的冷艷姿態,也就索性墜入凡塵俗世,這一低就低到了塵埃里,巴黎不再是永遠隔著一層面紗、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的女神,有血、有肉、有骨架、有身段,既有尋常生活的塵煙味,也有不足為外人道的難言之隱,而巴黎的經濟適用房,算是這塵煙味中好聞的一道了。
站在埃菲爾鐵塔的頂上向西望去,拉德芳斯區鱗次櫛比的現代化摩天大廈群簇擁著平地而起,像浮現在一望無際的大巴黎城之上的瓊島仙山。那里是與典雅華貴的古典巴黎形成鮮明對照的現代化新巴黎所在。宏偉的新凱旋門引導著寬闊的巴爾維斯大道,周圍一座又一座的造型前衛、氣勢不凡的玻璃鋼摩天大樓作為二十一世紀的巴黎新城高高地俯視著巴黎這座歐洲最輝煌的古老大都市。
很少有游人注意到拉德芳斯摩天大樓群最南邊那兩座有些不大合群的圓柱形大廈。它們不高不低、不遠不近地矗立在大廈之林的邊緣,既是這座瓊島仙山的一部分,又有些落寂地被不可一世的少壯派摩天大樓所不屑。它們就是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曾經在巴黎以至歐洲大名鼎鼎的“云塔”——個世界大都市大規模經濟適用房住宅區的先驅。
當“經濟適用房”、“商品房”、“小區”、“樓盤”等字眼正是中國百姓日常生活里無所不在的話題時,在西方發達國家,這些字眼已經成為了歷史。這種在城市周邊外向型擴張的開發和建設方式已經被像巴黎這樣的大都市立法所淘汰。盡管“云塔”至今仍然躋身于拉德芳斯的摩天大樓之林,它的同輩的許多曾在二十世紀名噪一時的“現代化樓盤”卻不是因破舊落伍而正在被人遺忘,就是因無數令人煩惱的社會問題而不光彩地頻頻被曝光在公眾媒體上,引來一陣陣“徹底拆除”的呼聲。
與許多西方國家一樣,法國的大規模廉價住宅小區的開發和建設起源于第二次大世界戰結束以后的經濟高速發展,城市人口激增的二十世紀五十到七十年代。大戰剛剛結束時百廢待興,政府經濟發展的重點放在了基礎工業和城市基礎設施及交通建設上,無瑕顧及民用住宅的建設。
當時法國的城市人口居住條件極為落后。全國1500萬住房一半無自來水,四分之三沒有廁所。三百萬人居住在貧民窟里。自1914年以來法國的房價不長反降,這也嚴重妨礙了民用住宅建設的發展。雪上加霜的是隨著工業的發展使城市人口激增。1962年又因阿爾及利亞等法國在北非的殖民地的獨立,引起了八十多萬在當地出生的法裔人移民法國,從而造成了城市住宅的巨大壓力。特別是在1954年冬季,法國許多地區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嚴寒,解決無家可歸人口的住宿問題成為法國全社會關注的焦點。法國政府不得不重視起城市住宅的大力開發和建設。
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末和六十年代初,在政府的扶植下,法國的民用建筑業大力發展。水泥預制件等建筑新工藝的投入使用使一大批簡易居民大樓很快興建起來。巴黎等大城市的市政規劃也把開發興建大規模的高層住宅小區作為了重點。據統計,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的二十年間,民用住宅以每年30萬間的速度快速增長。二十年里600萬間新建住宅的90%由政府承建。
這個時代的大規模廉價住宅區的建筑多采用當時的“現代化建筑”標準,多為長方形的高層樓房或者直長陣形式。在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一批具有創新思維的建筑師為了打破死板的建筑造型,推出了一些外觀獨具匠心的大型住宅樓群。其中最有名的除了“云塔”以外,還有“玉米棒塔”、“庫提耶小區”和“格朗德伯納小區”。
“云塔”由兩座39層超百米高的塔樓、八座20層塔樓和八座13層塔樓組成。這個小區的建筑的特點是它的塔樓都呈圓柱型,外墻用乳白色和淡藍色的馬賽克裝飾,以體現建筑師的“讓建筑融化在巴黎的藍天白云和綠樹之中”的設計理念。當年的“云塔”小區所在地還是巴黎人煙稀落的郊區。那里因這些高聳如云的大樓和新穎的設計風格而成為了巴黎郊區一處非常吸引人的現代化住宅小區。
現在隨著拉德芳斯金融中心的出現,“云塔”明顯失去了原有的光彩,變得與旁邊的其它二十一世紀風格的大廈格格不入。而且,因為老舊和原來設計上的缺陷,它們在防火消防上頻頻出現問題,并且維修更新費用昂貴。據說更換一扇窗子的費用就高達五百多歐元。因此近年來拆除這批老舊高層建筑的呼聲越來越多了。
另一個很有名氣的居住小區是位于巴黎東南部郊區克雷特伊的“玉米棒塔”。這個小區由十座15層高的圓柱形塔樓組成。塔樓的每戶住宅都有一個外墻高兩米、向外伸出去半米的貝殼樣的橢圓水泥大陽臺。這些陽臺一圈圈一層層交錯地圍繞在圓柱塔樓的四周,使樓房的整體看上去就像一支盛開的花枝,因此它的設計師賦予它們一個美麗的名字─“花枝樓”。他的設計思想是讓每一座寬大、半封閉的陽臺都成為住戶植花種草的地方,用這些陽臺代替傳統的住宅小區里的小花園,使居民們一年四季都可以生活在長春植物當中。
有人認為這些塔樓的外形更像一棵棵包心菜。也有人叫它們“玉米棒子”。建筑師吉哈德·格朗瓦爾說:“不論是鮮花還是白菜,或者是玉米棒子,總要比呆板無趣的方塊樓要好得多。我的宗旨就是要對抗傳統的立方體建筑形式,賦予樓房以動感,以植物的生命。”endprint
“玉米棒塔”以其新穎的造型和獨特的設計榮獲了法國文化部頒發的《二十世紀經典建筑遺產》的稱號,成為法國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大型住宅小區保存最完好的樣本。
而另外兩個在當時同樣有名的大型住宅區庫提耶小區和格朗德伯納小區卻沒有“玉米棒塔”那樣走運。雖然它們的設計也是非常別致,打破了傳統的長方體樓盤的形式,是當時非常轟動的現代建筑范例,但卻因為后來的種種社會問題使它們的名聲受損。位于法國巴黎近郊的庫提耶小區是法國第一座為低收入普通家庭開發設計的大型住宅小區。它建于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包括了多座三角形塔樓和三座自由彎曲的低層長帶形樓。小區為居民提供了1649套住宅。
這個住宅小區最引人注目的是三座長蛇形樓房。建筑師從中世紀的意大利建筑風格和英國著名的巴斯皇家新月樓獲得設計靈感,讓它們各自以不定形的“S”形圍繞著中心綠地,組成了一個隨意飄動樣的樓環。其中最長的一座樓有多達十五、六個彎曲,全長達到1500米,共有650套住房。庫提耶小區的長蛇樓被評為世界最長的居民住宅樓。
在庫提耶小區建成以后,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同一個建筑師在巴黎郊區的格里涅市又設計了另一片形式類似的低收入家庭居民區——格朗德伯納小區。他仍舊采用了與六十年代最流行的長線性樓房形式相對抗的手法,把這個小區的主要建筑設計成飄帶形的超長低層樓房。
這些四、五層的樓房近看都平常無奇,甚至相當簡陋。但是從上方俯瞰,樓房們分別呈現了波浪形、扇形、半圓形和弧形。每座樓的色彩或者是黑白色上下相間,或者是彩色橫向交錯。窗子也是橫豎變化,每層交錯開。這些樓房隨意圍繞在一起,從上空看就像在地面上游動的長蛇,或者正在飄動的彩帶,打破了樓房傳統的方正死板的設計形象,極具藝術匠心。
建筑師還在小區內設計了大量水泥藝術雕塑和設施,以加強這個小區的藝術效果。他希望這個建筑設計作為城市美容師對現代城市規劃的一個創新,成為畫家和建筑師的心靈家園。
庫提耶小區和格朗德伯納小區的設計者也是拉德芳斯“云塔”的建筑師,他是法國六十年代頗為有名的建筑師艾米勒·埃尤德。埃尤德受那個年代的現代建筑設計影響,崇尚北歐自由化的建筑理念。他認為建筑設計不應過多地注重實用功能,應該更多地體現文化和藝術價值,讓建筑充滿詩意。他所設計的大型經濟適用房小區們也都體現了這個設計思想,充滿了優美的藝術格調。
可惜的是無論哪種藝術都無法脫離社會現實。不少由政府補貼的大型廉價住宅小區的居民成分多來自社會較低層的低收入和低教育水平人群,新移民成分也越來越多。因此這里的許多居民生活在貧困線以下,青年人失業率大大高于法國平均失業率,犯罪率也居高不下。尤其是庫提耶小區和格朗德伯納小區一度墮落成為巴黎郊區的貧民區,因頻頻的動亂和暴力事件出現在公眾視線面前。“畫家和建筑師的心靈家園”成了一個臭名昭著的社會麻煩地區。
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包括法國在內的許多西方國家為解決城市人口壓力而采取的多為都市市中心向外擴張的發展模式。作為這種模式的產品,大型經濟適用房小區后來產生了大量的社會問題。為此從七十年代末開始法國逐漸放棄了這種城市發展模式,轉而建設經過更周密規劃的小型衛星城鎮。在居民成分上也注意打破單一和過度集中的狀態,把社會不同階層的人群摻雜居住。
一個大型經濟適用房住宅小區的時代結束了。那個時代留下的遺老遺少們有些成了文化遺產,更多的面臨的是被改造以至被拆除的命運。在拉德芳斯的新巴黎,新舊并存的摩天大樓們可謂是“病樹前頭萬木春”。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