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計，是一種向社會主體發(fā)出質問的行為GDC13傳媒獎為何空缺

金敏華

媒體與設計的關系稱得上難分難解，不管是專業(yè)的設計媒體，還是包羅萬象的大眾媒體。

如果將媒體局限在“傳統(tǒng)紙媒/新媒體”，版式設計本身就是設計的一大分支，這也是為什么每年SND（報紙設計協(xié)會）出的《最佳報紙版式設計》會成為全世界新聞人追捧的版式設計“圣經(jīng)”，而不少優(yōu)秀設計師的代表作其實就是報紙或雜志的改版。

上屆GDC評委之一的馬克·波特即以版式設計名世，他主導下的《衛(wèi)報》改版，曾經(jīng)被視為當代報紙改版的樣板，并史無前例地以編輯設計類別獲D&AD設計大獎的最高榮譽黑鉛筆獎（金獎）。據(jù)說《泰晤士報》的總編輯曾經(jīng)這樣評論《衛(wèi)報》的版式：“可以放到設計博物館中展覽，而在報攤上它也很成功。”想象一下，日復一日影響人們日常視覺審美經(jīng)驗的，還有什么比版面設計更有滲透力？

在我的記憶中，中國報紙的版式語言不是沒有展現(xiàn)過類似的力量，比如上世紀八十年代知識界風行一時的《世界經(jīng)濟導報》頭版，錯落有致的版式不但令人耳目一新，而且引領如饑似渴的讀者順利抵達觀念更新的寶庫。

除了本身傳遞設計信息外，媒體包括公眾設計教育在內的傳播功能當然是更為人看重的。我不知道2011年GDC初設傳媒獎的初衷是什么，但是借助傳媒獎的設置，打破類似GDC這樣的專業(yè)展賽影響力往往囿于小圈子的局限，使得媒體更多地關注、挖掘、傳播甚而進一步推動GDC身上所隱現(xiàn)的社會性、公共性，促進GDC和轉型中的中國當代社會更好地展開互動，讓設計真正能“影響中國未來”，恐是考慮的方向和目標之一。

如果這樣的猜測不至離事實太遠的話，那么，與專業(yè)評委推舉出來的GDC各獎項相比，GDC傳媒獎的評選理應更注重參賽作品對現(xiàn)實問題的響應、對庶民而非精英的看重、對弱勢群體的觀照，亦即它的社會能量、它的公共色彩、價值導向和人間情懷，不僅僅要考慮作品的專業(yè)素養(yǎng)，還要看到作品的影響面，作品背后的社會動員能力、傳播策略乃至效果。換言之，它不是靜態(tài)、單一、平面地看待作品，而是更重視作品的行動力、綜合性、系統(tǒng)性或者說社會發(fā)酵度，重視設計在小區(qū)、城市轉型乃至社會運動中扮演的角色，某種程度上，傳媒獎是一個社會設計獎。這樣的獎項，實際上打破了傳統(tǒng)平面設計的界限，而這與GDC近年來的轉型與追求別無二致。

從這樣的視角出發(fā)，今年GDC入圍的266件作品（其中學生組89件，專業(yè)組177件），可以說有發(fā)現(xiàn)、無驚喜。

作為唯一入圍平面視覺類——信息可視化的作品，“雀牌文化系列”頗為獨特。重慶平面設計師孫可通過一組六幅海報，勾勒出麻將的前生今世，將具有十足中國風的麻將文化特征、緣起、打牌規(guī)則、玩法、設施、過程、環(huán)境、各種麻將用語的中英文對照以及技巧案例，通過對種種繁復信息的重新梳理，綜合運用圖標、圖表、圖解、地圖、流程圖、指示圖、解剖圖等多種信息可視化方式，以當代的平面設計語言清晰表達，令人忍俊不禁之余，對這一日常生活中司空見慣的“國技”產(chǎn)生全新認識。

這組作品的有趣之處在于它以嶄新語境演繹了庶民生活中最為喜聞樂見的傳統(tǒng)游戲或者說“淫技”，寓文化推廣于賞心悅目之中，六張海報內容上前后承接、漸次遞進，仿佛是一座關于麻將文化的蚊形博物館，觀者每每撫掌大樂，稱得上雅俗共賞，是接地氣之作。

馬深廣、張曉明主創(chuàng)的“紅星高照酒”是平面視覺類——包裝的入圍作品，也是我所見過的最有感覺的紅星二鍋頭酒瓶。紅星二鍋頭，作為烈酒，它的消費者多為引車賣漿者流，是最為大眾化的商品之一，“紅星高照”的酒瓶設計，敦實有力，就像一個留板寸的愣頭青，瓶身上紅色和金色的滿天星設計，既延續(xù)了原包裝的政治色彩，卻又做了明顯的弱化處理，在給酒瓶增添雅意的同時，仍保留了烈酒的陽剛之氣，整個瓶身飽滿清爽有力協(xié)調，扎根文脈又有所創(chuàng)新。有媒體評委認為，這款酒瓶設計一定程度上并不次于“絕對伏特加”的設計，可惜它的市場推廣力度和針對性欠奉，令其影響力大打折扣。

這一組別的另一入圍作品“雜糧包裝設計”也有亮點，產(chǎn)品外包裝采用壓紋紙，傳遞出猶如民間竹編或編織袋般的質感，與雜糧的產(chǎn)品特征吻合，質樸中現(xiàn)別致，整體而言，這套有機雜糧包裝設計簡約干凈，主體視覺元素為產(chǎn)品標題的字體設計，字體設計較好地彰顯了產(chǎn)品本身特質，拙中有古意，也“笨笨的”展現(xiàn)出親和力。整體素黑色的形象，則營造出了濃郁的中國傳統(tǒng)文化意境。類似于五谷雜糧這樣的日常消費品，包裝傳遞出來的信息是可以潛移默化的。不過，這組作品面臨的“對手”過于強大，雖然這次日本和中國臺灣地區(qū)的類似作品并沒有參賽，但它們的“標桿”作用仍在，而這款雜糧包裝本身設計上也有一些瑕疵，仍有改進空間。

在RGB——多媒體組別中，Henry Chu的MvsW動感十足、時尚撩人，相信會是運動達人的心頭好。這是一個男女對決的跑步比賽網(wǎng)站，用戶在Nike+登記后，網(wǎng)站會收集用戶的跑步數(shù)據(jù)，并利用動態(tài)圖像呈現(xiàn)出參加者之間的激烈對決。用戶可以在網(wǎng)站上選擇朋友、跑步教練或名人作為比拼對象，作品精致直觀趣味性強，尤其是色彩夢幻，與品牌氣質十分吻合，是平面設計在移動媒體時代面向新生代的轉型方向。

“香港設計傳承跨越——靳埭強七十豐年展”是空間類——空間視覺的入圍作品，這一作品以標準木工板組合作為展陳元素，利用物料本身配合展品及空間的特色做多樣化展示。展陳系統(tǒng)以原塊未加工的木板堆棧、組合而成，不但在形態(tài)和風格上呼應展陳作品，更在觀念上遵循可持續(xù)發(fā)展理念，因其在制作上節(jié)省時間和能源，尤其是90%以上的展覽物料可在展后循環(huán)使用，遂可將資源損耗減至最低。相對于內地設計師，香港設計師在這方面的自覺意識顯然與其社會發(fā)展階段密切相關。

字體設計的重要性無需多言，但字體設計之費力不討好在設計界也似乎人所共知，不過，深圳設計師劉永清對此卻情有獨鐘。今年他攜“華思經(jīng)宋”再闖GDC，較之上屆的漢字字體試驗或許少了些許個性，卻多了觀賞性。劉氏認為，漢字誕生于人們對事物的觀察與心靈的通悟，字的一筆一劃源自萬物：點如瓜子斟酌飽滿，撇撇似刀力度剛勁，豎如主干橫如節(jié)，勾似金鉤彎似弓……，每個字的造字法則及結構進一步讓人了解事物的本源，近取諸身、遠取諸物。“華思經(jīng)宋是在這樣的認識觀上進行的新字體演化嘗試，結合顏筋柳骨的書法心得，橫似筋骨遒勁有力，豎似大樹參天中流砥柱，圓方之間動靜相宜……字法人，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而字然。”據(jù)說這款字體已有日本人希望訂購，希望它在母國也能更多地被人看到、用到。

理論上，GDC傳媒獎最有可能從綜合類——設計的社會性實踐組別中產(chǎn)生，今年的兩個入圍作品，一為熊超的戶外廣告裝置作品《隔離的鍵盤》，此一作品之前已廣受專業(yè)界肯定，獲獎甚多，甚至被全球知名酒店INDIGO英迪格收藏并展覽。它的出發(fā)點是讓人們在享受計算機的便利和樂趣之余，重新思考當今網(wǎng)絡時代人際的互動模式與家庭倫理的關系。這一作品面向社會，但大眾知名度顯然不高，它提出的問題顯然讓人容易產(chǎn)生共鳴，事實上在社會層面產(chǎn)生的影響力卻幾乎波瀾不驚。另一入圍作品《城市觸媒》，以深圳大運會為切入口，探討的是中國城市近年普遍熱衷的希望以賽事、展會為代表的“大事件”帶動城市實現(xiàn)跨越式發(fā)展的現(xiàn)象，并思考由此帶來的一系列社會問題的解法。整個活動由三部分構成：主題展、研討會和工作坊。公眾可以看（展覽）、聽（論壇）和動手參與（工作坊）。主題展關注深圳大運建筑與城市（就事論事），研討會擴展到大型事件與建筑（命題性），而工作坊則關注藝術層面與大型事件的聯(lián)系，其中動員跨界設計力量對遍布全城的800多個U站的再利用工作坊，在一定程度上引發(fā)了社會關注。這一作品的指向符合傳媒獎方向，可惜作品報名時的呈現(xiàn)方式過于簡陋，而且未有抓住關鍵要素進行闡述，從實際操作層面上看，它的社會動員范疇，無論在深度和廣度上仍有待提升，從這個意義上說，《城市觸媒》是設計社會性實踐的起點而非典型案例。

作為華人地區(qū)影響最大、水平最高、最具權威的大型綜合性設計競賽雙年展活動， GDC從2009年開始轉型，希望評審結果能夠更為直接地體現(xiàn)當下設計與文化、商業(yè)、生活的互動關系，為中國未來的設計建立全新的價值標準。但從今年GDC的報名和入圍作品看，平面視覺類作品仍占絕對優(yōu)勢，RGB、空間視覺類和綜合類作品入圍的分別僅6件、4件、2件，這當然不是衡量GDC影響力的唯一標準，卻是審視GDC轉身是否順利的一大看點。報名不同類別作品數(shù)量的嚴重不均衡，固然有參賽者以結果為導向的策略性選擇的考慮，但也不能不看到中國的平面設計師在面對社會整體急速轉型時的不知所措和缺乏引領意識。

GDC的主辦者深圳平面設計協(xié)會已經(jīng)是內地業(yè)內歷史悠久，也是極具民主意識和自治能力的組織，但在缺乏政府強力支持以及社會整體上對設計價值的認識有待提升的情況下，僅僅依靠協(xié)會成員的無私奉獻和“取暖式抱團”，難免左支右拙，僅能勉力維持。深圳平面設計協(xié)會從今年八月開始，已全面進入城市第二代設計師接力操盤階段，或許它應向更專業(yè)（比如形成精簡但相對固定的大賽組織機構）、更積極（不僅與業(yè)界溝通，更與政府、社會大眾溝通）、更具主動性的方向邁進？日本設計中心“原研究室”創(chuàng)立初期，曾經(jīng)在《設計現(xiàn)場》雜志上連載名叫“COMPLEX POOL”的虛擬項目設計提案，當年負責這個項目的NAGAOKA KENMEI為了把百貨商店的屋頂改造成類似酒店前臺大堂一樣充滿活力、提供專業(yè)服務的能動空間，曾經(jīng)登上東京各個百貨商店的屋頂勘察，寫長篇報告書，每天去拜訪屋頂綠化技術公司、新型咖啡店，不分晝夜進行研究。后來當他確信屋頂提案有很大意義時，“不再只是在雜志上做報道，而是去給百貨商店做方案匯報?！痹性栈貞浀溃@一項目最終雖然沒有成功，但“通過那個過程，我們開始對我們的設計未來抱有自信和確信，并切身感悟到了設計不是等著別人委托才做的，而是一種向社會這個主體發(fā)出質問的行為。”

原研哉的這番話，也許既是對13GDC未能產(chǎn)生傳媒獎作品根源的根本揭示，也是對GDC“影響中國未來設計”宗旨的呼應和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