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

■孟憲歧

風(fēng)，暖暖的柔柔的，在慶山老漢的身前身后纏繞。慶山老漢低下頭，用手指撓撓路邊蓬松的土，一株株嫩黃的小草芽，展示著勃勃生機。

這時，李瑞媳婦走過來。李瑞媳婦問：“摳啥呢，是不是發(fā)現(xiàn)金子啦？”

慶山老漢笑笑：“好東西啊，比金子還貴重呢?！?/p>

李瑞媳婦就忙湊過來，好奇地說：“不信還有比金子貴重的玩意兒?！?/p>

慶山老漢就指著那剛要拱土而出的嫩草芽說：“看看，嬌黃嬌黃的，是生命呢?！?/p>

李瑞媳婦撇撇嘴，有一種被糊弄的感覺，扭著肥肥的屁股，走了。

慶山老漢突然想起了什么，連忙追幾步，對李瑞媳婦說：“柱他娘，你慌里慌張往哪兒去呀，是不是會相好的？”

李瑞媳婦嘿嘿嘿地笑，卻不做聲。看見自家的地里有兩只野貓正在糾纏不休，就對慶山老漢說：“那里有你相好的，你去找吧?！?/p>

慶山彎腰揀起一小塊土坷垃，揚手朝那野貓扔去，嘴里喊著：“膽子不小啊，當(dāng)我們面就敢偷情！”

野貓仿佛害羞似的跑了。

慶山老漢跟這個當(dāng)年差點成了自己媳婦的女人說：“柱他娘，你家稻田那么多，我家一點兒都沒有，我當(dāng)村支書時也不敢跟你提這事兒，現(xiàn)在我不干了，我尋思著咱兩家換點地種。我用五分好平地，換你家二分稻田，我家有稻米吃，你家也不吃虧。”

李瑞媳婦想了想，說：“我不吃虧，可我也不想賺便宜。這事兒我還做不了主兒，得李瑞說了算?！?/p>

慶山老漢說：“拉倒吧，十個李瑞也頂不了你一個！誰不知道你是李瑞的太上皇？”

李瑞媳婦說：“要不這樣吧，就把我家挨著你家地的那塊稻田歸你種，一共是三分。我種你家那塊旱地?！?/p>

慶山老漢忙說：“我家那塊地才四分，不夠，再加上西山坡那二分，六分換你家三分。”

李瑞媳婦看看左右，突然大聲說：“你愿意換就換唄，多點少點的怕啥呀？”

慶山老漢就看見遠(yuǎn)處走過來幾個人，扛著锨，都是去玉帶河邊挖稻池的。

村東頭有一條玉帶河，河不大，河兩岸都是大片的澇洼地，漸漸被開成了稻田。現(xiàn)在，村里人家家都有稻田，就慶山家里沒有。

剛才李瑞媳婦是怕被村里人說閑話，才有意這樣大聲說話的。

慶山老漢不禁心里一熱，這娘們到底還是有情有意啊。

那年，慶山老漢擔(dān)任大隊的民兵連長，他相中了出身富農(nóng)家庭的李瑞媳婦。

那時，李瑞媳婦是全大隊最俊俏的姑娘，可惜，她家是富農(nóng)成分。她也相中了慶山，但公社書記、大隊支書都不準(zhǔn)慶山和富農(nóng)的閨女搞對象，說如果慶山要是跟了富農(nóng)的女兒，馬上就把他的大隊民兵連長擼掉，還要取消他預(yù)備黨員的資格。是老婆重要，還是前途重要，你慶山自己去掂量。

慶山最后只好選擇了另一個女人。

因為這一層關(guān)系，李瑞媳婦好長時間都不和慶山老漢說話。李瑞媳婦嫁給李瑞時已經(jīng)是個三十歲的老姑娘了。李瑞家里也是富農(nóng)，李瑞媳婦跟他正好是門當(dāng)戶對。當(dāng)然，有些事兒慶山老漢沒少關(guān)照李瑞他們兩口子，好歹他也是大隊的支書了。

土地承包以后，李瑞會修理果樹，承包了大隊的果園。當(dāng)然，李瑞能把大隊的果園以不太多的承包金包下來，沒有慶山的幫助，是到不了他手的。李瑞媳婦會編葦席，憑著能吃苦受累，他家很快成了村里的富裕戶。

而慶山不當(dāng)村支書后，沒啥營生，修理著家里的三畝地，累不著，也呆不著，日子就那么不咸不淡地往下過著。兒子分家另立門戶了，兩個閨女也都遠(yuǎn)嫁他鄉(xiāng)。兒子有了孫子，閨女有了外孫，慶山老漢就很知足。

唯一讓慶山老漢遺憾的是，他家吃的稻米得出去買，因為全村就他家沒有一點稻田。以前他家也有五分稻田，可兒子分家時說啥也要把稻田分走，慶山有點兒舍不得，到底還是讓兒子弄去了。

今天，慶山老漢很有成就感。

他當(dāng)了十年村支書，也沒把自己家的旱田換成水田。這支書不當(dāng)了，舍著老臉跟李瑞媳婦一說，事兒真就辦成了。

往家走的時候，慶山老漢就覺得那日頭暖洋洋的，那腳下的玉帶河水清亮亮的。

他邊走邊琢磨著，西山坡種點黍子，過節(jié)包粽子，平時烙粘餅子，換著樣兒地吃。東梁根種點大豆，逢年過節(jié)做豆腐壓豆腐片就夠了。北洼種玉米，想吃棒子面了，就吃，想喝棒子米粥了，就熬。這回，又有了水田，玉帶河水滋養(yǎng)的稻米啊，又肉頭又綿軟又筋道，比別處的稻米好吃。

一進大門，慶山老漢就嚷：“趕緊去買二斤肉，再買點兒新鮮菜，我和李瑞鬧兩盅。”

慶山媳婦正在里屋選黃豆種，放下手里的活兒，問：“不年不節(jié)的，請哪家子客啊？”

慶山老漢瞇縫著笑眼說：“大好事，大好事。我跟李瑞媳婦商量好啦，用咱家的六分旱田，換她家的三分水田，往后，咱也不用買大米吃了。”

媳婦不相信地問：“真的，李瑞那老婆同意啦？那娘們可不是省油的燈?！?/p>

媳婦早就聽說過慶山和李瑞媳婦過去那段事兒，結(jié)婚這么多年了，也一直酸溜溜的不舒服，就嘟囔一句：“又跟李瑞媳婦勾扯上啦？”

慶山把臉子一沉：“胡說！都老個球的啦，還有那個閑心？”

慶山接著說：“快去買肉哇，咋也得鬧四個菜不？”

晚上，慶山把李瑞找來了。

李瑞是個怕老婆的主兒，男人怕老婆，就是好男人。李瑞就是好男人，家里家外都是他媳婦說了算。

慶山給李瑞滿了一杯酒，說：“謝謝啦?！?/p>

李瑞就趕緊端酒盅：“不用謝，不用謝，只要村里不往回收，那地，你就種著吧。你以前可沒少照顧我們家，我還得謝你呢?！?/p>

慶山又說：“你媳婦，好人啊。”

李瑞就說：“那是，那是。刀子嘴，豆腐心?！?/p>

慶山接著說：“想當(dāng)年，要不是論成分，你呀，哼！”

李瑞就說：“喝酒，喝酒。”

站在旁邊的慶山媳婦就直瞪慶山，慶山也看不出來，還往下說：“我也是沒主意?！?/p>

老婆終于說話了：“現(xiàn)在你可以有主意啦，可看看你那一臉抽抽褶子，誰會稀罕？”

慶山就用手使勁扯自己臉上的松肉皮，自嘲似的說：“可不，都成了老豆角啦?！?/p>

送走了李瑞，慶山就有些迷瞪，在他眼前晃動的，一會兒是那綠茸茸的稻苗兒，一會兒是那沉甸甸的稻穗兒，一會兒是那西山坡的黍苗兒，一會是那東梁根下的豆花兒，滿眼的綠把春天給染得好看極了。

慶山是帶著希望進入夢鄉(xiāng)的。

翔 版畫/王洪峰 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