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小紅
一座城市,佇立在光陰的縱深
◎姚小紅
對于一個未知的事物,一般人的想象多少都會帶有自己的主觀色彩。譬如,對于漢中這座城市,在踏上這方土地之前,我就把三國古戰場的硝煙,八百里秦川的渺遠,張騫西域出行的奇艱,蔡倫與紙相關的悲歌,摻雜在漢中這座城市里,成為了漢中的精氣與血肉,讓這座城市異常生動。
對于未見的漢中,我內心還有個意象,就是大陜西的外貌內核:黃土高坡,大風刮過,一聲聲信天游調子,在情哥哥朶妹妹嘴里穿梭。再現的情景雖空闊不免荒涼,雖浪漫不免凄惶。然而不親自涉足不知道自己有多么主觀臆斷,甚至淺薄妄斷。
2013年的孟春,我不曾攀沿棧道迂回、險入云天的蜀道,隨著穿山而過的高速路,過勉縣,經寧強,僅僅用四個半小時就從四川盆地到達了漢中。初識漢中,恍然踏入了另外一個四川盆地,因為秦嶺和巴山的隔阻護佑,漢中平原并不沾染絲毫陜北的粗豪凜冽,她鮮妍明麗的模樣讓我不由聯想到一位女子,一位把歸宿置放于一條江的女子。這個女子名叫虞姬。

烏江和漢江,因為虞姬這個女子被我鏈接在了一起。烏江,在長江上游右岸,在重慶涪陵區匯入長江。因為霸王烏江邊那一刎,虞姬“妾當隨君去”那一嘆,烏江情緒不再穩定,灘多、流急、谷狹,構成了羽狀分布,常云卷濁浪,號稱“天險”。漢江,這條流經在秦嶺南麓的大江,是長江最長的支流,一路走來,孕育出江漢平原、滋養漢中、南襄盆地,魚米之鄉的富庶興盛是漢江清澈、安寧、美麗的最好注腳,她的如詩如畫在現代科技帶來高污染的夾縫中,堅守了一份中國內陸僅存的“田園本色”。
2013年3月29日的夜晚,我在漢中的夜色中和漢江邂逅。對岸的城市霓虹渺遠炫麗,把大把大把的碎金拋灑江中。夜色包裹的漢江面,似被江面下一股力量推涌著,面上呈現綢緞般的浮漂,有著細滑的質感,至柔之水構筑了一種漫向遠方不可阻擋的氣象。我眼前的是東西走向橫貫漢中的漢江,我還知道,有一條江也在我身邊不遠處,她南北走向縱穿漢中,名叫嘉陵江。雖然身在漢江岸的我,看不見嘉陵江滾滾滔滔的模樣,但是我知道她和漢江相映互輝,對漢中這座城市做出了最婉約純粹的詮釋;碧水藍天、嫻靜清雅,似養在深閨的少女般清秀、鮮活而水靈。對于這樣一個意向,我不能不心動!
漢江,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以寬厚包容,成就了四百年大漢天下和“漢”的筋骨脈絡,這揮毫一筆的男人叫劉邦。而烏江,也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以其憤怒成就了一個經典愛情故事,故事男主角叫項羽。
當一個小女子在21世紀一個孟春,跨越巴山來到古漢臺憑吊這一段歷史的時候,品讀出了這個以漢中王為權宜之策的男人,得意于寫下了漢人、漢族、漢語、漢文化一脈延存的大手筆,哪里還在乎也涂鴉出了一個名叫虞姬小女子的愛情悲劇呢?雖聲聲幽嘆、血痕斑斑,卻是可以一抹無痕的。不似拜將臺,因為成就了一個統帥天下的君王和一個名垂千古的帥才,在中國歷史上鐫刻下不容回避的重痕,就蜚聲于歷史的縱深。彪炳史冊的漢中王劉邦啊,請原諒我在千年后的今天面對你時,無法用一種膜拜神靈的虔誠仰視于你,因為我忘不了虞姬那一嘆,更消融不了散落在民間的村婦野夫為你高筑漢臺的妻離子散、生離死別!對于一個女人來說,愛情和家,比江山更顯珍貴!
古漢臺必將附帶的兵戈冷聲、旗幡獵獵的場面已經不在,兩樹櫻花卻開得正艷。大團大團的緋紅云集枝頭,牽扯住了過往行人的腳步,與她合個影吧,這是從日本移栽過來的櫻花,因為越洋而來,更給她加諸了幾分生動神秘的顏色。不過我更愛古漢臺里那兩棵旱蓮。名曰“旱蓮”,是因為形似蓮花卻長在陸地,漢中獨有。漢中武侯祠內里一棵古旱蓮,是保存迄今為止世界上唯一的一棵古旱蓮,需經過夏、秋、冬三個季節,十個月孕育,才得十多天綻放。這株古旱蓮曾一直被人們視為“絕后”的珍貴奇花,當地科研部門經過多次實驗,終于培植出一批新苗,每年3月綻放,盛開時嬌艷多姿,臨風搖曳,給漢中城市濡染了一種別有的風情。
旱蓮比櫻花更能吸引我的目光,不僅僅因為她的絕無僅有,而是她還承載著對智慧和忠義的演繹,相傳其是明代萬歷年間人們為紀念中國古代政治家、軍事家諸葛亮而栽植的。諸葛亮在漢中的八年,是他一生嘔心瀝血、施展宏圖的所在,也是他“出師未捷身先死”的遺憾定格。
這里三國烽煙和楚漢爭雄留下了太多的遺跡,走在漢中,不能不聽到風中隱約的囈語,是對那段歷史的述說和解讀。我極力保持著理性和冷靜,看陳倉古道,仰視于張良明修暗度的謀略;走盤山棧道,勾畫出懸崖溝壑天塹險關;品石門摩崖,慨嘆于永遠沉溺江底的無數瑰寶;過張騫故里,想牽住無畏西去的飄飄衣袂;祭奠蔡倫墓,釋放著與紙張墨硯有關的情緒。這塊土地曾經演繹過的故事,雖已塵埃落定,但在我精神意識還是雄渾和蒼涼的寫意,有著大開大合的張力,“石門十三品”給我的撞擊就是力證。
“石門十三品”是幸運的,它幸運于那些永沉水底的同伴,可以超越時光向后人展示其行云流水的通暢和龍飛鳳舞的飄逸。當我們用主觀的臆想去剝離它的外殼,想探究它后面隱匿的故事,為無數先人在此傾注的智慧和汗水感動落淚的時候,它可以不溫不火地面對我們驚異驚嘆的目光和聲音。或許,因為它代表了石刻的極致、看慣了雕刻者的血淚、接納了風掣雷劈的力度,那么后人一回三折的詠嘆,已不能讓它心底起一絲漣漪。年年相似的人,歲歲同樣的景,來來往往,不過是單一呆板的再現罷了。紋絲不動,安然泰然,是“石門十三品”留給后人不變的姿態。
我的腳步很貪婪,并不滿足已經涉獵的所在,我在漢中的大街小巷行進著,緩緩地,想走近漢中的更深處。
漢中的城市像舊時光,親切而熟稔。漢中面皮的滑軟、核桃夾饃的香酥、草坪花前的吹奏、街心樹下的閑適,讓這座城市充溢著恬淡安適,來到這里,再心浮氣躁的人也可以不疾不緩,以從容自如的心境品味生活。
三天的時光過于匆匆,當我回望漢中這座城市時,看到她在光陰的深處篤定佇立。對于一座城市,有多少故事在流失,又有多少故事在上演,只有這座城市知道,其他皆是過客,來了,走了,留下或者沒留下,都不重要。比如我,不過是來到這里,走一走你的漢臺,看看你的容顏,嗅嗅你的旱蓮,讀讀你的故事,如此而已!
此行,不管是否尋覓到了我行前之心儀,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已來過!
(責任編輯 徐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