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郭靖一樣幸運地笨（五）

（接上回）郭靖習了全真教的內功，喝了蛇血，學了洪七公的降龍十八掌，又到桃花島上跟周伯通廝混了不少日子，學了七十二招空明拳、雙手互搏之術，其實他有一項除了戰斗之外的領悟之境—心地澄明，這就是天賜的幸運了。

只有跟聰明人在一起時，郭靖才顯得那么不伶俐。而他跟周伯通在一塊兒，情況則大大不一樣。周伯通心性天真如同孩童，郭靖跟他在一塊兒如魚得水，互不以為怪。周伯通所說的故事、發表的見解，郭靖未必認同，但不一定出言否定。比如，周伯通說：“世上聰明人本來是有的，不過這種人你若是遇上了，多半非倒大霉不可。”郭靖心下不以為然，暗忖：“蓉兒聰明至極，我遇上了正是天大的福氣，怎會倒霉？”只是他素來不喜與人爭辯，當下也不言語。

“不喜與人爭辯”這幾個字，非常要緊，郭靖不是沒主意，沒想法，只是沒有必要時刻要跟人在話語上爭個風頭。

周伯通跟郭靖講王重陽奪得華山論劍之冠后，對著那一本《九陰真經》沉吟頗久。周伯通以為在這里埋下一個巨大的包袱，沒想到郭靖一語道破：王重陽想把這本武林奇書毀掉。周伯通嘆了一口氣，說道：“你怎能想到這番道理？”郭靖搔頭道：“我也不知道啊！我只想這部經書既然害死了這許多人，就算它再寶貴，也該毀去才是。”

周伯通接著跟郭靖講故事，自己如何打不過一個怪人。郭靖一猜便知，此人便是“西毒”歐陽鋒。理由很簡單：華山論劍的五大高手才有可能打敗周伯通，而除了王重陽之外，“洪恩師為人光明磊落。那段皇爺既是皇爺，總當顧到自己身份。黃島主為人怎樣，兄弟雖不深知，但瞧他氣派很大，必非乘人之危的卑鄙小人”。郭靖有識人之術，非關智計，得出的結論卻再結實不過，黃藥師那么討厭他，都忍不住贊他有眼光。

在洞中枯坐15年，周伯通用來解悶的左右手互搏之術，恰被郭靖點撥：“臨敵之際，要是使將這套功夫出來，那便是以兩對一，這門功夫可有用得很啊！雖然內力不能增加一倍，但招數上總是占了大大的便宜。”周伯通突然豁然開朗，知道自己跟黃藥師對攻，其實已有勝算。

郭靖武功低微，跟周伯通在一起的那一段，卻判斷精準如先知，又能指點得法如高手。周伯通先是意外，后來找到了這一切的答案：“師哥當年說我學武天資聰明，又是樂此而不疲，可是一來過于著迷，二來少了一副救世濟人的胸懷，就算畢生勤修苦練，終究達不到絕頂之境。當時我聽了不信，心想學武自管學武，那是拳腳兵刃上的功夫，跟氣度見識又有什么干系？這十多年來，卻不由得我不信了。兄弟，你心地忠厚，胸襟博大，只可惜我師哥已經逝世，否則他見到你一定喜歡，他那一身蓋世武功，必定可以盡數傳給你了。”

郭靖心如滿月，清輝鋪地，毫無掛礙。唯一可以稱得上天人交戰的，是他一開始就感知，學武的后果一定是用來殺人，而殺人的本事越大，于人于己都是一樁禍事。在武功才初有所成之時，他便如此推想，直至他誤以為黃蓉已被害，這個追問才到了極點：“我勤勤懇懇地苦學苦練，到頭來只有害人。早知如此，我一點武藝不會反而更好。如不學武，那么做什么呢？我這個人活在世上，到底是為什么？”

郭靖對師父、兄弟、黃蓉、朋友，包括成吉思汗，縱有些矛盾的心理，但不是心的矛盾，跟蕭峰式歸屬感的割裂有著天淵之別。他幼時的憨傻，也是堅定，但因為自身弱小，只讓淺薄的人忽略或輕視，他成人之后的堅定，卻如身邊很多聰明人的定盤星。黃蓉因為他對自己毫無戒備的信任而愛上他，但更吸引她的，是郭靖身上理所當然的道德力量，這讓鬼靈精怪而多少有些邪性的黃蓉，產生了強烈的敬意和精神依靠。

郭靖一生，從未違逆心意而活，他于己坦蕩，于人有淵厚而深廣的善意，嫉惡如仇。他的生活猶如一架快犁耕過的土地，也許不夠纏綿雋永，但勝在清晰明快，各安其位。像郭靖這樣幸運，對于一般人來說，畢竟難期。不過看出了這個好，總是比年輕時候不以為然，得到了些小說給的好處。（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