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閱
十二歲那年暑假的一天,閑得無聊的我溜進書房翻弄起父親珍藏的那堆當時被我視作“晦澀難懂”的書。隨便抽出一本來,發現是古文選,讀起來感覺還不賴,便自顧自地看了下去。
這便是我第一次看《思舊賦》時的事了。當時我并不能完全了解它的意思,只知道這是一篇悲傷的悼文。然而我怎么也不會想到,當讀到“鄰人有吹笛者,發音寥亮”時,一陣鈍痛襲過,我像一座瞬間塌方的堤壩一樣毫無征兆地淚腺崩壞,我趕緊關上了門,痛快地哭著看完剩下的部分,滿腦子都縈繞著那句“嘆黍離之愍周兮,悲麥秀于殷墟”。于是,我在感動之余一鼓作氣地背下了全文。
事實上,我這一時心血來潮而突增的記憶力并沒有維持多久,只是《思舊賦》作為有史以來第一篇也是目前唯一一篇讓我看哭了的文章,確實占有著特殊的地位。真正的震撼來自幾年后初中的語文課堂,老師講解劉禹錫詩中“懷舊空吟聞笛賦”的典故時,我腦海深處有關《思舊賦》的記憶又瞬間全然復蘇,如同當頭澆上一盆涼水那樣刺激,正是這樣的共鳴讓我那時產生了悲愴之感。
曹魏王曰:對酒當歌,人生幾何?然而美酒時時有,知己卻難再得!正因如此,呂安因不屈而死,嵇康因呂安而死,然此二人的雙雙離去無疑是對向秀的雙重打擊。在山陽的竹林里,他們朝夕相處的身影早在嵇康一曲絕調《廣陵散》之后消散于空中。反觀嵇康,我想他也一定不負此生——泉下有好友呂安相伴,孤兒會由山濤撫養成人,就連那日后失傳的《廣陵散》也會被阮籍銘記在心;當然,還有一個生前志同道合、形影不離,死后也對嵇康難以忘懷的向秀。我所傾慕的竹林七賢中,嵇康張揚,阮籍灑脫,向秀隱忍,就連讓嵇康備感失望的山巨源也有為了好友奮不顧身的凜然。盡管他們最終分道揚鑣,但仍有向秀的“思舊”來供后人想起他們無法挽回的過去。而《思舊賦》不過寥寥幾百字,卻恰是那“吟罷低眉無寫處”的無奈哀戚打動了我。
再一次翻開那頁泛黃的《思舊賦》,我仿佛看到向秀在故友寂寥的門前長嘆:鄰人笛聲依舊,而此地早已物是人非。
[福建省龍巖市第二中學高一(6)班 指導老師:陳香瑤]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