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承學+何詩海
類書“兼收四部,而非經非史,非子非集”(《四庫全書總目》卷135子部“類書類”小序),在中國古代典籍中頗為特殊。正因類書不專主一門,故能包羅萬有,往往體現了編撰者對于整個知識體系的總結,自然也反映出對文學學術的認識,是文學研究的重要史源。本文著重談談類書在古代文體學研究上的獨特價值。
一、 類書的文體學史料價值
類書的編纂,自曹魏《皇覽》始,至唐而大盛。新、舊《唐書》著錄各種官私類書三十余種,并在目錄學上,把類書從“子部雜家類”分離出來,獲得了獨立的學術地位。宋代以后,這些著作逐漸亡佚,流傳至今而大體完整的,只有虞世南《北堂書鈔》、歐陽詢《藝文類聚》、徐堅《初學記》、白居易《白孔六帖》,即通常所謂的“四大類書”。由于這些著作是學術史上現存最早的一批類書,其保存古代文獻的價值,向來為學界重視。《四庫全書總目》卷135《藝文類聚》提要:“隋以前遺文秘籍,迄今十九不存。得此一書,尚略資考證。宋周必大校《文苑英華》,多引是集,而近代馮惟訥《詩紀》、梅鼎祚《文紀》、張溥《百三家集》從此采出者尤多,亦所謂殘膏馥,沾溉百代者矣。”同書卷138《唐類函》提要:“此書取唐人類書,刪除重復,匯為一函,分四十三部。每部皆列《藝文類聚》于前,而《初學記》、《北堂書鈔》、《六帖》次之。取材不濫,于諸類書中最為近古。”高度肯定了這些產生時代較早、編纂比較嚴謹的類書在校勘、輯佚、考據等方面的價值和影響。就文體學研究而言,這種價值和影響也同樣存在。
以《北堂書鈔》為例。此書卷102《藝文部八》立詩、賦、頌、箴、連珠、碑、誄、哀辭、吊文等文體類目;卷103《藝文部九》立詔、章、表、書記、符、檄等文體。與總集或選本不同,此書并不收各體文章,而是收錄與各種文體相關的闡釋、評論或史實,從而保存了大量文體論史料。如詩,除引《論語》、《毛詩序》常見文獻外,還引《詩·含神霧》、《春秋說題辭》等典籍的相關論述;賦,引摯虞《文章流別論》;頌,引《詩·含神霧》、摯虞《文章流別論》;碑,引李充《起居戒》、袁興《萬年書》、《會稽典錄》等。《北堂書鈔》對每類文體,都有許多類似的征引。由于所引資料皆采自隋以前古籍,其中大部分今已不傳,因此,大量有關文體的論述賴此書得以保存。如上引摯虞《文章流別論》、李充《起居戒》以及緯書《詩·含神霧》、《春秋說題辭》中論文體的內容,皆首見于《北堂書鈔》。其中《文章流別論》最早系統論述各種文體的性質、功用、體制形態及源流演變等,對《文心雕龍》、《詩品》等有直接影響,是六朝最重要的文體學專著之一,其書久已亡佚。清代以來的學者輯其佚文,共得十九則,其中七則出自《北堂書鈔》,分別論及詩、賦、頌、箴、誄、圖讖等文體。又傅玄《七謨序》、《序連珠》可以說是關于七、連珠兩種文體的最早專論,原文也賴《北堂書鈔》得以保存。現存唐以前的文體論內容,除《文心雕龍》外,此書是最為豐富的。此外,《藝文類聚》、《初學記》等也保存了不少文體學史料。
唐以后的類書層出不窮,在規模之宏大、內容之廣博上,有遠出四大類書之上者,然而,由于輾轉抄販,材料的原始性、可靠性往往會打折扣。盡管如此,一些由朝廷組織編纂的大型類書,如《永樂大典》、《古今圖書集成》等,在搜羅、保存文獻上,仍有無可替代的價值和地位。以《古今圖書集成》為例。此書共一萬卷,目錄40卷,字數約一點六億字,圖片萬余幅,引用書目達六千多種,是現存規模最大的類書。全書分“歷象”、“方輿”、“明倫”、“博物”、“理學”、“經濟”六匯編,每匯編之下再分若干典。其中與文學及文體學研究關系最密切的是《理學匯編》中的《文學典》。《文學典》下轄49部,分“文學總目”1部和“文體分部”48部。48部實即48類文體,分別為詔命部、冊書部、制誥部、敕書部、批答部、教令部、表章部、箋啟部、文券部、雜文部等。每部分量、卷數不一,但大致包括了“匯考”、“總論”、“藝文”、“選句”、“紀事”、“雜錄”、“外編”等緯目。“匯考”、“總論”、“藝文”三緯目有較強的文體學理論文獻價值,而“選句”、“紀事”、“雜錄”等對研究古代各體文章發展史較有參考價值。其中最重要的是“匯考”與“總論”。“匯考”本欲明“一事因革損益之源流,一物古今之稱謂,與其種類性情及其制造之法”(《古今圖書集成》凡例),所涉文獻遍極經、史、子、集四部。就文體而言,重在考釋文體之源流、文體之名稱、文體制度與形態。在追溯文體淵源時,先秦經典往往是史料的首要來源,不但頻頻引用經典,還征引歷代經注,反映出《古今圖書集成》“文本于經”的思想;在考察文體之名時,許慎《說文解字》、劉熙《釋名》等小學著作亦多被采錄;在考察文體制度時,則更多利用史籍。如詔命部“匯考”錄《周禮》的《天官·大宰》、《春官·大祝》、《內史》、《外史》及相關注釋進行文體溯源,收錄《史記·秦始皇本紀》、劉熙《釋名·釋典藝》、蔡邕《獨斷·詔書》以考釋文體名義,收錄《隋書》的《禮儀志》、《百官制》、《唐會要》“黃麻寫詔”、李肇《翰林志》“詔書紙色”條以考釋文體制度。表章部“匯考”收錄《明會典》的“表箋”、“表式”,《大清會典》的“表式”等,詳細記載了明清兩代表章的具體樣式;奏議部“匯考”收錄《明會典》的“表啟題本格式”、“奏本式”、“題本式”,《大清會典》“題奏本式”,具體地描述了奏議文本的篇幅、大小、疏密、行數、字數以及姓名、抬頭等格式,為文體學研究提供了與書寫載體融為一體的鮮活的文本樣式。至于“總論”,所收以詩文評文獻為主,主要是歷代批評家對各文體發展演變規律、創作方法的歸納總結,大多有較高的理論性。如《文學典》25個文體部類的“總論”收錄《文心雕龍》“文體論”諸篇,31個部類“總論”收錄吳訥《文章辨體》的文體序題,43個部類“總論”收錄徐師曾《文體明辨》中的文體序題。綜觀全書,《古今圖書集成·文學典》可謂現存最為豐富的中國古代文體史料庫,在提供系統、完備的文體學史料方面,可謂空前絕后,是古代文學和文體學研究的無盡寶藏。
二、 類書與文體分類及文體序次
類書內容包羅萬象,反映了人們對自然、社會、物質、精神世界的認識與理解,是對當時整個知識體系的總結,體現了“天下古今事物之理”(《御制淵鑒類函序》)。而稱名取類、以類相從的體例,則表現了對這個體系的范圍、結構、秩序及各組成部分的認識方法與理解程度。文學作品作為人類精神活動的產物,同樣體現著“天下古今事物之理”。當類書編纂者涉及這一部分內容時,自然也會采用以類相從的原則與方法,從而為后人考察當時的文體分類提供獨特的視角。如前文已提到《北堂書鈔》“藝文部”立詩、賦、頌、箴、連珠、碑、誄、哀辭、吊文、詔、章、表、書記、符、檄等文體,此外還有由書寫工具演變為文體名稱的策、簡、牘、札、刺、券、契約等類目。《藝文類聚》“雜文部”立有史傳、集序、詩、賦、連珠、七、檄、移等目,《白孔六帖》中有詩、賦、頌、論、銘、誄、箴、碑、檄、射策等目。盡管唐代及唐以前的文體總數遠不止這么多,然而,在類書所反映的知識譜系中,得以立目的文體,無疑是當時看來最重要、最常見的文體。
類書的文體分類,體現了古代文體分類發展的基本規律,即分類越來越細,類目越來越多。如唐《北堂書鈔》、《藝文類聚》等書的“藝文部”所立文體不過十余類或二十余類。宋初《太平御覽》“文部”已增至三十七類,分別為詩、賦、頌、贊、箴、碑、銘、銘志、七辭、連珠、御制、詔、策、誥、教、誡、章表、奏、劾奏、駁奏、論、議、箋、啟、書記、誄、吊文、哀辭、哀策、檄、移、露布、符、劵契、鐵劵、過所、零丁等。清編《古今圖書集成》,其《理學匯編·文學典》按文體不同分48部,是歷代類書中文體類目最多的,分別為詔命部、冊書部、制誥部、敕書部、批答部、教令部、表章部、箋啟部、奏議部、頌部、贊部、箴部、銘部、檄移部、露布部、策部、判部、書札部、序引部、題跋部、傳部、記部、碑碣部、論部、說部、解部、辯部、戒部、問對部、難釋部、七部、連珠部、祝文部、哀誄部、行狀部、墓志部、四六部、經義部、騷賦部、詩部、樂府部、詞曲部、對偶部、格言部、隱語部、大小言部、文券部、雜文部等。其中許多部類下又有二級分類,如“詔命”部分詔、命、諭告、璽書、赦文,“奏議”部分奏、奏疏、奏對、奏啟、奏狀、奏劄、封事、彈事、上書、議、謚議,“詩”部分古歌謠辭、四言古詩、五言古詩、七言古詩、雜言古詩、近體歌行、近體律詩、排律詩、絕句詩、六言詩、拗體、和韻詩、聯句詩、雜句詩、雜言詩、雜體詩、蜂腰體、斷弦體、隔句體、偷春體、首尾吟體、盤中體、回文體、仄句體、疊字體、五仄體、雙聲疊韻體、雜韻詩、雜數詩、雜名詩、離合詩、風人體、諸言體等。如算上這些二級類目,全書所涉文體一百四十多種,不僅遠遠超過了其他綜合性類書的文體分類,比起許多文章總集如《文章辨體》、《文體明辨》也毫不遜色。這種類目的增加,一方面是文體不斷孳生造成的,另一方面,也是文體分類日趨細密的結果。
類書的文體分類,表現了編者對文體譜系中不同文體特征的認識,而這些經過分類的文體,在文體譜系中的序次安排,則體現了特定的文體價值觀。六朝至宋,許多總集編選體例采用《文選》詩、賦居前的文體編次模式,表現了對文學性的重視。類書中,《北堂書鈔》“藝文部”、《太平御覽》“雜文部”、《玉海》“藝文”等也沿襲了這種編次體例。然而,從宋代開始,許多類書開始重視文體的實用功能與尊卑等級,故宋編《事文類聚》“文章部”、清編《御制淵鑒類函》“文學部”等都以詔制居首,詩賦居后。《古今圖書集成·理學匯編》“文學典”也以詔、冊、制、敕及表奏等實用性文體為先,以詩賦居后,其文體編次大致遵循以下隱性規則:按文體應用場合從中央到地方,官方到日用的次序排列;按作者身份的高低排列;按語體先筆后文的次序排列。這種序次,充分體現了王權政治下重視社會功用、等級秩序的文體價值判斷,與六朝時對詩賦的推重形成鮮明對比。
三、 類書與文體觀念及文體史
除了考察文體分類與序次外,類書還為研究特定時期的文體觀念提供了獨特視角。當然,作為資料匯編性質的書,所編資料本身的觀念與類書編纂者的觀念是不能等同的。因為在類書中,所編內容或只是“題中應有之義”,是一種傳統的固有框架中的人類知識而已,屬于經典的,必選的內容,具有承襲性,與編者自身的思想未必有直接關系。因此,要判斷一部類書,尤其是產生時代較晚的類書的獨特價值,必須判斷它在類書慣例或傳統之外增加了哪些東西,有何獨創性。這些新內容,才體現了編纂者獨特的文學思想和文體觀念。如明朱權《原始秘書》是在宋代高承《事物紀原》基礎上編纂而成的,故其性質、體例皆與高書相似,分類編排,旨在探求世間萬物之始。為了糾其“鄙陋”,所增補甚多。其中卷7“符璽詔敕”、“文史經籍”兩門涉及符節、璽、敕、制、詔、詩、賦、碑、贊、碣、頌、序、誓、引、說、問、解、辯、露布等一百一十余種文體,不但遠遠超過《事物紀原》中的文體種類,甚至比任昉《文章緣起》還多三十余類。這些類目的增加,或由于文體孳生,如手札、門狀等,都是唐宋以后產生的新文體;或由于文體細分,如詔類析為詔、鳳詔、遺詔等。還有一些,是從古已有之的創作形態中挖掘出來的,如讖緯、童謠等,先秦即已萌蘗,兩漢蔚為大觀,《左傳》、《戰國策》、《史記》、《漢書》、《后漢書》等多有記載,但一般的文體學著作和類書很少將其立為文體類目。《原始秘書》打破了傳統文體分類的框架,從較早的經、史著作中總結、挖掘出這些文體或“前文體形態”,不僅豐富了古代文體分類的內容,也更符合建立在政治、禮樂制度和實用性基礎之上的中國古代文體學的實際情況,值得特別關注。
類書文體史料的取舍、類目的增減等,往往反映了文體形態、觀念的變化,也透露出文體史的發展軌跡。明徐炬輯《新鐫古今事物原始全書》卷11“文史部”根據文體排比史料,計有策、論、詩、詞、歌、賦、表、上書、誄、語、話、啟、簡等三十余體。其中“話”列舉宋代以來詩話材料,是此前的類書從未有過的類目。可見詩話作為一種文學批評文體影響日增,開始進入文體研究視野。而后于此產生的文體學專著如《文章辨體》、《文體明辨》等卻沒有收錄這一文體,這更體現了類書編纂者的獨特眼光。又如,《古今圖書集成·理學匯編》“文學典”中的文體,比傳統類書及《文章辨體》、《文體明辨》多出了四六、經義、對偶、格言、隱語、大小言等部類。四六,嚴格地說,是一種語體,可廣泛使用于不同的文體,所以“四六”并非具體的文體。正因如此,《文心雕龍》以之為《麗辭》置于“剖情析采”的下篇而非“論文敘筆”的上篇。而《古今圖書集成》專立“四六部”一卷,置于“墓志部”與“經義部”之間,顯然以“四六”為與之相并列的文體。這一方面因為語體是影響文體的重要因素,文學史上的著名的文筆之辨,實兼有語體和文體兩方面的因素。因此,以四六為文體,并非純出空穴來風。另一方面,駢文經過唐宋古文運動打擊之后,其文體地位大為降低,創作也極度消沉。可從明代中后期開始,駢文在理論和創作上都呈復蘇之勢,到了清代,則出現了六朝之后駢文創作的又一高峰,并掀起了幾乎貫穿整個清代文學批評史的駢散之爭。《古今圖書集成》編纂者特立“四六部”,體現了對駢體文的充分肯定,也透露了駢體文重新獲得文學地位的歷史趨勢。又,自宋代熙寧年間開始以經義取士的制度,“經義”就成為與文人命運相關的重要文體,但是文章總集或別集基本不收錄此類科舉文字,各種類書的文體部分,亦罕有涉及。《古今圖書集成》新設“經義部”,雖然經義不等于八股文,然其史料重點是八股文。這在文體學上反映出八股文在明清兩代的重要性。又,在傳統文體價值序列中,詞曲地位低于詩文,曲的地位又低于詞,敘事性的戲曲的地位又低于抒情性的“散曲”。此前綜合類的文體學著作,幾乎都不重視詞曲,尤其是戲曲,如《文章辨體》、《文體明辨》就沒有戲曲。而《古今圖書集成》之前的類書,也沒有專門為戲曲立目。《古今圖書集成》則特設“詞曲”部,“曲”的內涵,包括了散曲與戲曲,并收錄了大量的戲曲史料。這在歷代類書中也是一個創舉,說明戲曲這種源于勾欄瓦舍的俗文學體裁,已獲得了上層知識界的認可,獲得了獨立的文體地位。
(作者單位:中山大學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