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旭斌
我獨守市井,終歸村莊,昔日的土坎和發小的伙伴,讓我重溫昨天的歡愉,童年的幸福。坎上依舊荒草茂盛,還有東倒西歪的構樹,桑樹,水桃樹。我喜歡這些野曠的樹,從小在樹下面長大,便深諳樹的生命哲學和生長邏輯。
在離鄉途中,迷蒙回首的視線里,我猶能聽清風抽樹枝的聲音,看見花瓣灑落的情景,在搖晃中讓我流連牽絆。我不忘樹蔭的庇護,像母親的張望和不舍的責備,那般柔情,那般溫暖。
我看到一叢叢水桃花張著粉紅的笑臉,心里油然感動,仿佛少不更事的我們就騎在某一棵樹上玩耍,或者摘果子,紅彤彤的構桃,黑色的桑葚,金黃的水桃、杏子。笑聲穿過一臺臺土坎,一座座場院,一截截土墻,穿過折來拐去的巷道,穿過犀利的風,也隨風讓村莊咯咯地笑起來。
羊山上的喇叭唱著秦腔,把一個村莊里睡著的人坐著的人都吼起來,扛起鋤頭下地干活,或者哼著散曲在巴掌大的村子里轉悠。農民的生活就像陀螺,要一刻不停地轉著,人們才認可。
我在等候放牧山坡的羊兒下山,隨我回家,入巢,背靠一堵墻,安居于一片檐下,同飲一泉水,同屬于村莊的子嗣,朝夕相處,福禍相依。父親眼中的萬物都有用處,從不舍棄,更不去遺棄某個舊物件。留在老房子里的玩物,是我留在鄉村生活里的證據。殘夢,舊夢,傍晚的茶炊,糊涂的囈語,村莊在夕陽西下中,迎來星星和月亮這對好兄弟,照亮黑夜,照徹蒙昧孩子的頭顱:心有多寬,則夢有多長;信仰大地的豐腴,則心境自然堅實。
在糧食和泉水充沛的村莊,我的度量衡,總以肩負的沉重為砝碼,與父輩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月光如水的夜晚,清風盤旋池塘,花香縈繞溪邊,蛙聲徹夜不休。我夢想回到泥土的懷抱,何其恬然,何其快樂,何其幸福!似一只鳥,御風而飛,似一只蝦米,潛水暢游……
莊稼地畔,我們跪下來,叩拜泥土,那些融化祖先汗水滲透出鹽堿,融化父輩淚水分泌出苦澀的泥土,是我靈魂的歸宿。山野中,我穿過連天碧綠的田疇,露珠閃爍的草叢,聽麥蟬唱歌,蟋蟀作曲,我亦步亦趨,向著高山之巔去找尋山后面的深谷,這條路,是母親走過的路,是嬰孩反哺母愛祭拜蒼天、石頭和山神的路。也是超拔的預見——人一定要走遠,向著泥土。
那盞馬燈還掛在家門口的夢里,被風剝走了周身的華麗。春節里,老人在燈內放上油燈盞,撥亮捻子,細火長明。昏黃的光線,搖曳著生鐵一般難以打磨的貧瘠,宛若留守的星子,在傳遞鄉村世界的溫暖,禾木莊稼的甜香。我也說不清,是我不讓它們孤寂,還是它們在陪伴著我,繾綣地遙望南山厚土。
夢回村莊,誰來撫平悲傷者心底的痛楚?誰來擦掉孤獨者臉上的淚痕?我們的奔逐,和在喧囂中特立的那份淡定和寧靜,都是鄉村賦予我們的氣質。逆境而行的勇氣,選擇孤獨地奮進,寂寞地守望,是蒼山綿土對我們的給予。再往回走,我還看見時光的背影,獨立荒原的樹,云的腳印,風的衣袂,飄飄的足跡。
我奮力飛離這片灰色的城堡,皈依綠色的村莊,那里鳥語花香,沒有憂傷,我用腳步丈量腳步,十萬步就可以踏入故土,讓夢的種子,掉頭,回家。落進心靈的土壤,生根,發芽……
心中的路通往夢的花園,抵達大野之上。那野樹蓊郁野花爛漫野草茂密的地方,野兔奔跑野雞飛撲野鳩啼鳴的山梁,那山盡頭,山腳下,是我的夢鄉。
(執子之手摘自《甘肅農民報》2013年10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