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清
默會認識論對文本解讀的意義在于,“對文本意義的理解是焦點覺知,對文本語言的表達結構、寫作思維、寫作思路的意識是一種附帶覺知”。所謂“附帶覺知具有行為技能的決定性力量”,是指“對文本意義的獲得,這種焦點覺知,必須通過對文本的寫作思維的附帶覺知才可能生成”。換句話講,要想解讀好文本,就不能一味地在文本意義——焦點覺知上滑行,而應該在具有決定性力量的寫作思維——附帶覺知的緯度上展開。
然而,事實上,人們在進行文本解讀時,似乎更愿意就文本意義本身即焦點覺知展開討論,卻很少從寫作思維的附帶覺知入手,進行深入的研究。
例如:對毛澤東的著名詞作《沁園春·雪》(下稱《雪》詞)的解讀,大致經歷了三個歷史階段:①“帝王思想”的政治化解讀時期(1945~1949);②泛指“無產階級”的社會化解讀時期(1949~1978);③“毛澤東自指”的本體化解讀時期(1978~2010)。
日常教學中,這首詞通常被解讀為:“以宏偉的氣魄,生花的妙筆,寫景論史,熱情贊美祖國的大好河山,歌頌無產階級革命英雄,激發人們的愛國熱情和民族自豪感,鼓勵人們為建立新中國而奮斗。”——這一解讀,顯然采納了社會化解讀時期的泛指“無產階級”的觀點。
上述解讀的角度不一樣:或是基于文本本身,或是基于時代文化,亦或是基于歷史傳統,且解讀的方法、策略和結論也有很大的差異性,但有一點似乎是相同的,即它們都在努力追求著盡可能地把文本的內在意義即焦點覺知,更趨理性、更趨客觀地表達出來。然而,殊不知,這樣的努力也許是很難如愿的。因為這些解讀,從本質上講,大都是在焦點覺知上滑行罷了,并沒有從文本解讀的附帶覺知,即寫作思維的緯度展開,所以,看似異彩紛呈的解讀,其實,效果較為有限。而更為令人難以置信的是,焦點覺知,作為覺知是存在的,但是作為知識,并沒有焦點知識。也就是說,焦點知識是一個“空無”,它僅僅是附帶覺知的附帶知識產生的一種功能而已。
那么如何從文本解讀的附帶覺知入手呢?這需要解決兩個問題:
①以什么樣的哲學高度來解讀?
②文本解讀的附帶覺知是什么?如何才能圍繞寫作思維的附帶覺知展開文本解讀?
第一個問題看似務虛,不甚緊要,事實上,也的確常常被人忽略,然而,對于文本解讀而言,卻具有非同尋常的本體論意義。現在的許多解讀,仿佛都有一種傾向:使用科學的方法,客觀地解讀文本的內在意義。其哲學根基是分析哲學、邏輯實證主義的客觀主義知識論。看起來,這一思想并沒有什么不妥,然而,仔細研究之后,卻并不盡然。因為文本解讀是完全不同于科學研究的,是無法真正“客觀”表述的。
根據波蘭尼的默會認識論,人類知識包括兩類:一類是“言傳知識”,一類是“意會知識”。所謂“言傳知識”,就是我們對實體性認識對象的結構、功能、特征進行概念闡述的知識。而所謂的“意會知識”,就是對人類的實踐活動、行為技能、技術藝術的知識。
很顯然,“言傳知識”是外在于生命的可以言傳的客觀化的知識。而寫作卻具有鮮明的生命色彩,因為任何寫作(詩詞創作)都是一種個體生命的言說,是“人類運用書面語言文字創生生命存在自由秩序的精神生產活動”。也就是說,寫作的本體論的哲學基礎是生命哲學。而作為與之對應的另一種形式的創作——文本解讀,是無論如何都不能無視這一明顯有別于“言傳知識”的極富生命意味的哲學訴求的。因此,文本解讀的哲學根基是生命哲學,我們應該站在生命哲學的高度來解讀文本,否則便是為解讀而解讀,甚至是偽解讀。
就《雪》詞而言,毛澤東寫作該詞時,無論其寫作時處于什么樣的環境,出于什么樣的目的,也無論發表的時機多么的耐人尋味,但有一點應該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雪》詞絕對不會抒發別人的情懷,表達別人的思想。因此,《雪》詞中的“風流人物”,也不應該解讀為“稱得上能建功立業的英雄人物”,而應該解讀為“能風行流傳的英雄人物,即那些在更迭的歷史風煙中經得起考驗的英雄人物”,這個經得起歷史風煙考驗的英雄人物便是毛澤東的自況。毛澤東創作該詞,其主觀目的并不是為了抒發《雪》詞發表時“許多人所說的‘帝王思想,而是重申他早年立下的‘集豪杰與圣賢于一身的大志”。也就是說,《雪》詞所抒發的是作者自己的情感,是一種完全個性化的生命言說,是用詩意的語言“創生生命存在的自由秩序”。
只有這一點真正確立了,對于該詞的文本解讀才能站在生命哲學的高度上真正展開,使文本解讀富有生命的體味和哲學的本真。
至于第二個問題,有點兒復雜,需要一點一點地闡述。
文本解讀的附帶覺知是寫作思維。現代寫作理論研究表明,寫作思維的深層結構模型是“重復(渲染)”與“對比(反襯)”。“重復(渲染)”是為了“強調”,“對比(反襯)”是為了“清晰”。因此,基于默會認識論的文本解讀,應該從文本內在的思維結構模型——“渲染”和“反襯”處展開。這既是文本解讀的路徑,也是文本解讀的方法與策略。
而要弄明白《雪》詞是如何進行“渲染”與“反襯”的,首先必須弄明白本文的寫作因子,因為寫作“因子”是文章得以展開的最具決定性意義的“生命胚胎”,“渲染”與“反襯”從本質意義上講,是基于“寫作因子”的成長與發展的過程,其目的是為了明晰、強化意圖,是為了展示文本主題。
就《雪》詞而言,其“寫作因子”蘊含在“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之中。
按說“千里冰封”,應該給人一種凄涼、悲愴的感覺,多少略帶貶抑的意味,然而,作者并沒有延著這個思路走下去,而是話鋒一轉,一個“飄”字透出的是充滿美感的輕盈與靈動。事實上,“面對千里冰封、萬里雪飄”,“不僅沒有苦寒、嚴酷之感,相反,眼界為之一開,心境為之一振,充滿了歡悅、豪邁的感覺。在冰雪的意象中把寒冷的感覺淡化,把精神振奮的感覺強化,創造出一種壯美的境界,發出贊美,這是一種頌歌”,一種“嚴酷美的頌歌”。endprint
那么,那是一種什么樣的“嚴酷美”呢?這便構成了《雪》詞的“寫作因子”。下文的“渲染”與“反襯”都是由這個“寫作因子”孕育而成的。
下面,我們就來看看《雪》詞是如何由“寫作因子”開始,進行“渲染”與“反襯”的。
所謂“渲染”,就是“以主題、立意為依據,選擇、吸附那些與這一主題、立意(觀點、情調、特征)相同、相近的材料語言進行文章的章法(結構)、行文(語句)的生成”。
就《雪》詞而言,有如下四次“渲染”:
第一次“渲染”:長城內外,惟余莽莽。
第二次“渲染”:大河上下,頓失滔滔。
第三次“渲染”:山舞銀蛇,原馳蠟象,欲與天公試比高。
第四次“渲染”:須晴日,看紅裝素裹,分外妖嬈。
對于這四次“渲染”,人們常常囿于意象的整體性,而難以看到矛盾,難以看到問題的實質,因此,傳統的解讀大都停留在描述式的贊嘆上——這實際上已經不是解讀了。要想使解讀鞭辟入里,就必須找出文本中潛在的矛盾,在“還原”與“比較”中進行學理的分析,這樣才能真正走進文本。
那么,上述“渲染”中的矛盾在什么地方呢?
1936年1月下旬,紅軍長征勝利到達陜北后,黨中央決定準備渡過黃河東征。同年2月初,毛澤東同志率部達到陜北清澗縣袁家溝,這個小山村距離黃河尚有半天的路程。《雪》詞便是寫在這個時候。
也就是說,無論是黃河,還是長城,其實,寫作《雪》詞時,都不在作者眼前,即便是登高遠眺,作者也不可能把“長城內外”、“大河上下”盡收眼底,很顯然,這是一種假想,一種虛構。問題是,作者為什么要把原本看不到的物體要寫得如在眼前一般呢?這便是矛盾。看到了“矛盾”便好辦了,我們只要把它打回原形——也就是“還原”,再進行“比較”,這樣便能深入到文本的意境中進行解讀了。
通過“比較”,我們不難發現,如果詩人只寫看到的實景,因為所見實在有限,除了一片白色之外,除了苦寒、凄涼之外,并沒有太多的美感可言,就更不要說“歌以詠志”了,因此,只能借助于詩的想象性、虛擬性來實現作者的寫作意圖。“從現代詩學來說,抒情詩不同于散文的最大特點,就是它的想象性和虛擬性,強烈的感情不能直接噴發出來,只有通過想象的感知,才能獲得自由抒發的空間。”
正是在詩人的想象中,詩人的視覺,才得以從眼前的小山村,延伸到“長城內外”,延伸到“大河上下”。從南到北的“長城內外”,自西而東的“大河上下”,綿延萬里,其意境之寬廣,是眼前所見無法比擬的。作者之所以這樣寫,不是為了寫視覺而寫視覺,而是為了通過視覺的延伸,來寫自己視點的延伸,是為了通過寫視覺的開闊,來寫胸襟的開闊,寫精神的開闊。
因此,這也就不難理解,第一次“渲染”“長城內外”的意義,不僅僅是從地域意義上寫長城“白茫茫”的一片,也不僅僅是為了突顯“長城”的象征意義——勞動人民的偉大,祖國的凜然不可侵犯,更是為了抒寫詩人感受到的無邊無際的“嚴酷美”。同理,第二次“渲染”“大河上下”的“頓失滔滔”,也不是為了寫自然天氣的酷寒,也不僅僅是為了突顯“大河”的象征意義——孕育中華文明,更是為了抒發超越“大河”的“頓失滔滔”的精神上的豪氣、志氣——同樣也表達、抒發詩人感受到的無邊無際的“嚴酷美”。
而第三次“渲染”中,原本不動的“山”和“原”,在詩人壯懷激蕩的胸“宇”中,充滿了生命的律動,不自覺地“舞”了起來,“馳”了起來,甚至于竟然豪氣沖天地“欲與天公試比高”,其實,這一切都是詩人內在的情感的外在展現,是詩人生命的強烈的外化而已。當然,從文本解讀的角度,這也是從另一個角度“渲染”詩人精神層面上的無法遏止的“嚴酷美”。
至于第四次“渲染”——須晴日,看紅裝素裹,分外妖嬈,實際上是在前三次“渲染”的基礎上,從“寫實轉入想象,翻出一派新的氣象,把人引入到一個輝煌的境界里去”。而這“輝煌的境界”顯然不僅僅是為了“引導讀者展開想象欣賞那一幅絢爛多彩的圖景”那么簡單,更是詩人情感的噴薄而出,一種掌握了自己的命運、大展宏圖的沖動的外在表現,一種更為壯麗、更為美好的未來,就在眼前的美好預期。
至此,由“寫作因子”引起的對于“嚴酷美”的四次“渲染”,其本真目的是為了“對文章的主題、立意、所指進行程度上的強化、厚化、濃化,最后讓讀者產生強烈的主題、立意的感覺、印象,從而打動、說服讀者”。
所謂“反襯”,就是“在對文章的主題、立意(觀點、情調)的基本渲染之后,選擇那些與文章的基本主題、立意(觀點、情調)相反、相對的異質性材料接在一起,從而與文章的基本情調和觀點形成強烈、鮮明的印象、感覺、認識上的反差,從而清晰地突出文章的主題、立意,最后打動、說服讀者。
《雪》詞共進行了三次“反襯”,它們分別是:
第一次“反襯”:秦皇漢武,略輸文采;
第二次“反襯”:唐宗宋祖,稍遜風騷;
第三次“反襯”:一代天驕,成吉思汗,只識彎弓射大雕。
要解讀這三次“反襯”,首先要弄明白——也就是“還原”真相,“秦皇漢武”、“唐宗宋祖”、“成吉思汗”,真的是“略輸文采”、“稍遜風騷”,真的是“只識彎弓射大雕”嗎?不是的,他們都具有雄才大略,一生戰功赫赫,對中國歷史的發展有過巨大的影響。他們建立如此的豐功偉績,整整成就一個時代,是僅靠“武功”就行了嗎?文韜武略,他們一樣都不缺。既然這樣,作者為什么還用一個“惜”字,委婉地指出歷代帝王的不足,句句包含惋惜之情呢?
其實,這里面有一個古典詩學話語的當代轉換的問題。
“古典詩歌的話語有穩定的歷史內涵,與當代政治話語之間有矛盾。”也就是說,當代政治話語,是不能直接搬用的,否則就不是詩,而是政治宣言了。然而,要使當代政治話語進入到古典詩學話語中,原本清晰無誤的政治內涵,就不得不朦朧化了。因此,《雪》詞中的“略輸文采”“稍遜風騷”“只識彎弓射大雕”是不能簡單理解為“文學才華”,甚至不能簡單理解為特定的“文化”。
實際上,作者通過三次“反襯”,是為了告訴人們秦皇、漢武、唐宗、宋祖和成吉思汗,雖然都是英雄豪杰,但都欠于品德和思想,因此,是“辦事之人”,而非“傳教之人”,僅“一代帝王”,而非“百代帝王”。“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實際上強烈表達了作者要超越歷史上所有的英雄豪杰,追求“圣賢”的人格理想,以此來改造人類的靈魂,改造中國與世界,也就是說他要做“百代帝王”。
綜上所述,作者通過四次“渲染”,歌頌冰封雪飄的“嚴酷美”,其目的是為了把詩人“百代帝王”的世紀之夢,通過詩性的感悟形式展現出來,再通過三次“反襯”,把自己想做“百代帝王”的情感盡情地抒發出來。至此,對文本意義的獲得,這種焦點覺知,便通過對文本的寫作思維的附帶覺知,即“渲染”與“反襯”的展開而獲得了。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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