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美靜
(廣西科技大學外國語學院,廣西 柳州 545006)
精神家園與現實樂土
——羅爾斯頓與伯林特生態美學思想之評析
覃美靜
(廣西科技大學外國語學院,廣西 柳州 545006)
為了實現人與自然相融的完善審美狀態,羅爾斯頓和伯林特先后提出了荒野美學和環境美學。他們各自著眼于荒野和環境,分別以內心情感和身體知覺為途徑,營造了“精神家園”和“現實樂土”兩大美學意象,讓我們能在精神上和現實上回歸自然,實現人與自然的融合。
荒野美學;環境美學;情感;感知;回歸自然
隨著生態環境的惡化,人們開始對現代社會進行反思,海德爾格把這個時代批判為“上帝之離去并伴著上帝之缺席的時代和一個處于黑暗中的時代”。他認為,現代科學技術促成了主客二元對立為特征的美學傳統,將人與自然在本原狀態中的審美的生態存在關系撕裂開來,人類陷入了身心分裂和人與自然分裂的存在困境。為了尋求一種人自身的解救之道,霍爾姆斯·羅爾斯頓(Holmes Rolston)和阿諾德·伯林特(Arnold Berleant)分別提出了荒野美學和環境美學,以重新構建和諧的人與自然關系。
1.何謂美
生態美學家們認為:美學意義上的美,指的就是人與世界、與天地自然交相融合的原初境界,這是一個情景交融、主客統一的意象世界。因此,如何幫助人類重構和諧的人與自然關系和讓我們回歸原初境界成為生態美學家們著重關注和解決的難題。
2.荒野美學
羅爾斯頓相信哲學、美學走向荒野可以使哲學和美學深入自然本真狀態,更接近真理。在《哲學走向荒野》一書中,他通過從“根源”、“鄰居”和“異己”等層面對荒野進行剖析,確立了荒野的美學價值。首先,在時間維度上,荒野是生命和精神的根源?;囊霸杏巳祟惻c自然萬物,他們相互依存、共生共榮,組成了一個主客統一的原初世界。其次,從空間維度來看,荒野是人類的鄰居。作為生命之源的荒野,她所養育的所有生命在自然系統中的地位是平等的,是我們的親戚和近鄰。這使我們認識到:“人類與荒野在今日的地球上建立一種情感上相互融合的緊鄰關系,美學上血肉相連的同一關系?!弊詈?,在人類心理維度和情感體驗中,荒野被深度異化,成為神秘的、陌生的“他者”。近現代文明使我們的理性思維遠離了荒野,荒野由可敬可佩的母親、可親可愛的鄰居轉變為令人恐懼不安的蠻荒之地。所幸的是,對荒野的熱愛促使許多學者,如梭羅和約翰·繆爾等人,陸續撰文為荒野正名??傊?,羅爾斯頓認為荒野象征著最初時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那個有機統一的天地,荒野的美感沖動引導我們踏上歸途,去重新構建主客統一的人與自然關系,以化解當前人與自然不死不休的僵局。因此,只有未被人類踏足的荒野能夠拯救人類,美學必須回到荒野。
3.環境美學
荒野美學所關注的是“在那里人類是訪客而不是主宰者”的荒野,而環境美學則注重如何更好地對我們生活的世界進行審美的建構。伯林特認為不存在沒有人的自然,環境就是“人化”的自然。在他看來,荒野美學在捍衛自然的神圣地位的同時,有意無意地抗拒著自然中的“人化”現象,這既縮小了“自然”的哲學意義范疇,又強化了生態保護與人類文明的發展之間的看似不可化解的矛盾,阻礙著人與自然走向和諧統一的道路。于是,他堅持用“環境”來替代“荒野”成為一種全新的審美完善狀態的描述,讓自然有可能放棄神圣孤傲的“荒野”姿態,轉變成一個允許人類進入,甚至在其中生活的富有親和力的“環境”。為了保障人類在實踐意義上進入自然的可能性,伯林特以梅洛-龐蒂的知覺理論為基礎構建了“身體化”(embodiment)概念。對他們而言,正是身體,將我們從內在意識的抽象、單一的概念性世界帶回活生生的經驗世界,建立起人類與環境之間的相互關系。這不僅彌補了由身心分裂導致的人與自然的疏離,更呈現了人與自然的新型關系——連續性。顯然,伯林特環境美學著重闡釋蘊含著人與自然之間的新型關系的“環境”概念,即所謂“環境連續體”。在這種審美完善狀態中,人的身體與環境構成和諧統一體,環境成為人的肉身的世界,使人像愛著自己的身體一樣愛著環境。
雖然荒野美學和環境美學都立足于主客統一的自然觀,都強調人應與自然融為一體,重新回到主客統一、情景交融的原初境界。然而,在將這一理論觀念運用到審美實踐中時,他們各自走上截然不同的回歸之路。
1.浪漫與現實
首先,這取決于他們大相徑庭的哲學淵源和文學傳統。羅爾斯頓的“荒野”概念起源于歐洲殖民者對美洲荒野的浪漫主義之思:荒野代表著主客統一的原初世界,是未受開發和破壞的最后區域,是上帝創造的最完美世界,在這里人們可以感受到自然的終極法則和最高精神美德。這種浪漫主義荒野模式的哲學淵源還可以追溯到愛默生和梭羅:受英國浪漫主義的影響,愛默生熱衷于親近自然,發現大自然具有啟迪心智、凈化靈魂的作用,號召人們回歸自然;作為愛默生的“愛徒”,梭羅在回歸自然的道路上走得更遠,他棲身于荒野,在富有靈性的山水間獲得身心合一的審美體驗,他筆下的自然是富有情感的,能與人心意相通,他寫道:“要是任何人由于正當的原因而傷心悲痛,大自然也會為之感動……我能不與大地共情懷嗎?”無論是愛默生所崇尚的被抽象和被升華了的自然,還是梭羅眼中的近乎野性的和令人身心愉悅的自然,都為今后的荒野文學奠定了浪漫的基調。這也給羅爾斯頓極大的啟示,他深信荒野的美及其給人帶來的美感沖動,能讓人重新發現自然的價值,激發人對自然的熱愛、珍惜和同情等強烈情感,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親近自然,回歸自然。
不同于荒野美學對荒野的浪漫解讀,環境美學從開始之初就立足于現實,始終關注如何在包含人在內的環境中構建主客統一的美學觀。以伯林特為代表的環境美學家們認為,沒有人干擾的“自然”不存在于現實中,只可能出現在人尚未出現的原始世界。由此,他認為人與自己生存的環境是融為一體的,人應該主動介入到藝術審美和環境審美中,以達到一種審美的完善狀態。伯林特的介入美學的建構得益于梅洛-龐蒂的知覺理論。梅洛-龐蒂認為知覺是人類在生命伊始經由身體朝向所在世界的自由而自然的態度和行為,即人與環境的直接對話交流。故他強調“知覺的首要性”,希望在不否認人類文明早已習以為常的觀念世界和文化世界的前提下,重新回到前意識的知覺世界,即人類與世界的原初的關聯性,從而超越人類思維中的傳統:人與世界的分裂。這對伯林特的“介入”式環境美學建構極具啟發性,他認為環境鑒賞需要運用我們的知覺能力,身體性地介入環境,與環境完全融為一體,實現人與自然的主客統一。簡言之,荒野美學堅持以情入景,以求在精神上實現人與自然合一的原初境界;環境美學堅持以感為徑,力求與環境中其他事物感同身受、融為一體。
2.情感與感知
趙玉曾言:“情感”與“感知”在美學中是缺一不可,因為兩者無法相互替代。她認為美學的核心應該是感知經驗的情感滿足。感知是審美體驗的必備因素,情感滿足則是審美體驗的追求目標,同時也是衡量其價值高低的標準。然而,一直以來西方美學習慣把“情感”視為美學研究的核心,荒野美學也不例外。他們認為,荒野似乎總能給人一種回家的感覺,能滿足詩人們的思鄉之情。魯樞元認為,“故鄉是一個人生命的源頭和人生的起點,同時又是一個現下已經不在場的心靈的境域”。于是,詩人的思鄉象征著人類對自己生命源頭的眷戀,也是對那個人與自然和睦相處的原初世界的懷念。而荒野正是原始世界的歷史遺留,也是最接近于原初自然的最后凈土。因此,在荒野中,人類可以喚醒一些宿世的模糊記憶,重溫早已久遠難覓的情感沖動,讓我們踏上歸途,回到那個人與世界、與天地自然交相融合的原初境界,這正是羅爾斯頓所津津樂道的荒野的審美價值。
然而,伯林特不贊成將“情感”視為美學核心,而把比“情感”更恰當、更具有說服力的“感知”(perception)視為美學的核心。這一選擇的直接原因是“美學”(aesthetics)的詞源學內涵——“憑借感官的認識”(perception by the senses)——這強調審美活動的根本所在是感性經驗。但西方美學界長期以來大都忽略了這一點,只沉迷于各種審美理論問題,與感性經驗的脫節致使這些理論空洞無物,讓美學走入了孤芳自賞的死胡同。為了美學的新生,伯林特再三強調要恢復“感知”的核心地位,并在鮑姆加登的“感知”理論基礎上,將視、聽感知拓展至味、觸、嗅感知,甚至包括“軀體感知”(somatic perception)。同時,伯林特指出實際經驗中不存在純粹的“感知”,而是一個融合了宗教、道德、經濟等不同文化因素的結合體。如此豐富和深刻的感知經驗,使人與環境的融合成為了可能,獲得了主客統一的審美經驗。簡言之,“情感”和“感知”分別是荒野美學和環境美學的核心因素,也賦予了它們截然不同的審美體驗,也決定了它們涇渭分明的審美焦點,最終形成了大相徑庭的美學意象。
3.精神家園與現實樂土
在高度現代化的今天,我們不可能在現實上真正回到原始荒野的時代,只能通過建構荒野的美學意象,讓我們重溫舊夢?!皩τ诋敶恳粋€個人來說,荒野或許就是一種人類太初洪荒的原始積淀、一種種族的集體潛意識?!彼c那逐漸消逝在歷史洪流中的自然荒野慢慢重疊在一起,成為我們心靈的故鄉;為我們提供了一個精神的棲息地,使我們得以平靜地追憶遠逝的歲月,在似夢似幻的暢想中或許能回到遠古的洪荒,這是一次心靈的返鄉、精神的回歸??梢?,“荒野”被賦予了一個美學意象——“精神家園”。伯林特不滿足于此,他更樂于營造一片現實的樂土。所以,環境美學始終把審美目光聚焦于人類所生活在其中的“環境”,鼓勵人們運用五感積極介入現實環境。隨著人對環境的感受越多越久,體會愈深,與環境愈加密切、融為一體,對環境所遭受的苦難更能感同身受。于是,我們每一個人都會竭盡全力地去保護自然,維護生態平衡,直到能回歸原初世界中物我相融的境界,現實環境也就變成可供人類的精神和肉身休養生息的樂土。顯然,“環境”也被賦予了一個美學意象——現實樂土。
在現代文明社會中,以科學和技術為核心的人類中心主義賦予人類無比強大的力量來征服和改造自然,但人憑借理性和知識在自然面前越是隨心所欲,越是遠離人與自然、社會的和諧狀態,人自身也失去了最根本的保護,喪失了存在之根。為了彌合當今主客分離的美學鴻溝,羅爾斯頓和伯林特各自著眼于荒野和環境,以內心情感和身體知覺為途徑,讓我們得以在精神上和現實上重回自然,實現人與自然的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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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3-0046(2014)4-0165-02
本文系2012年廣西工學院科學基金項目“美國自然文學的生態批評研究”(項目編號:校科社1261121)的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