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先秦詩》校讀札記

楊偉旗

（南京師范大學 文學院，江蘇 南京 210097）

《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先秦詩》校讀札記

楊偉旗

（南京師范大學 文學院，江蘇 南京 210097）

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乃先唐詩歌總集之集大成者，具有重要的學術價值。作為一部遺著，本書先秦詩部分尚存在一些疏漏，有歌辭不完整、歌辭誤字、非歌辭而誤為歌辭、歌辭重要文獻失校、歌辭出處錯誤、題解征引錯誤、題解概括有誤等若干情況，拈出幾例試作考校。

《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先秦詩；校讀

逯欽立先生的《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共百三十五卷，乃先唐詩歌總集之集大成者。但如此規模的著作，難免存在一些問題。筆者不揣淺陋，以先秦詩為例，按先后順序札記如下：

1. 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元首叢脞哉，股肱惰哉，萬事墮哉。（卷一《賡歌》，頁2）

案：逯于章二后出處注以《太平御覽》卷九五一，實乃五九一；于章三后出處注以《御覽》卷五七〇、五九〇，然卷五九〇未見其辭，疑為五九一之誤。

2.《列女傳》曰：“……將渡，用檝者少一人。娟攘拳操檝而請簡子，遂與渡……”（卷二《河激歌》題解，頁17）

案：“攘拳”，叢書集成初編本、四部叢刊本《列女傳》均作“攘卷”。“攘卷”或作“攘捲”，兩義：一為捋袖舉拳之義。如《淮南子·修務訓》：“及至勇武，攘捲一搗，則折脅傷干。”然“操檝”不需舉拳。二為卷袖曲臂之義，正可“操檝”。如《淮南子·原道訓》：“于是民人被發文身，以像鱗蟲；短綣不绔，以便涉游；短袂攘卷，以便刺舟。”“拳”、“卷”音同可通。

3. 內怵惕兮徂玉床，橫自陳兮君之傍。（卷二《諷賦歌》，頁25）

案：出處注以《古文苑》卷一宋玉《諷賦》，誤，當為卷二。

《藝文類聚》卷二四、《古文苑》卷二“橫自陳兮君之傍”下有“君不御兮妾誰怨？日將至兮下黃泉”句，《海錄碎事》卷九下同，但“日”前多“死”字。逯引有脫文。

4.《家語》曰：“……齊有一足之鳥，飛集于公朝，止于殿前，舒翅而跳……昔童兒有屈一腳，振訊兩肩而跳，且謠云云……”（卷三《魯童謠》題解，頁37）

案：“肩”，四部叢刊本《孔子家語·辯政》和《樂府詩集》卷八八均作“眉”，《文選》卷二九張景陽《雜詩十首》注、《藝文類聚》卷二、《太平御覽》卷十作“臂”。“振訊”，抖動義，《詩·豳風·七月》有“六月莎雞振羽”，《傳》曰：“莎雞羽成而振訊之。”童抖臂與鳥“舒翅”形最切，疑當以“臂”為是。“眉”、“肩”于此處難解，以形近誤。

此謠《白氏六帖事類集》引《孔子家語》題作《齊童謠》，《樂府詩集》題作《周末時童謠》。

5.《河圖絳象》曰：“吳王不識，使問仲尼，詭云赤鳥銜書以授仲尼。仲尼曰……”（卷三《童謠》題解，頁43）

案：《河圖絳象》：“吳王不識，使問仲尼，詭云赤鳥銜書以授王。仲尼曰……”吳王包山得書，不識其義，請教仲尼，謊稱書乃赤鳥銜來。因此題解中“詭云赤鳥銜書以授”之人乃吳王，而非仲尼，可改為“詭云赤鳥銜書以授王”。

“使人之朝為草國為墟”句，《呂氏春秋》于“草”下有“而”字。“己不用若言”之“己”，按句意應為“已”。形近而誤。

另張亞權[1]認為此段乃援狐自辯之辭，收入雜辭似為不妥。是。

7.《漢書》曰：“王式為博士，既至止舍中，共持酒肉勞式。式謂歌吹諸生曰：‘歌《驪駒》。’”（卷六《驪駒詩》題解，頁66）

案：《漢書·王式傳》：“……皆素聞其賢，共薦式。詔除下為博士……會諸大夫博士，共持酒肉勞式，皆注意高仰之。博士江公世為《魯詩》宗，至江公著《孝經說》，心嫉式，謂歌吹諸生曰：‘歌《驪駒》。’式曰：‘聞之于師：客歌《驪駒》，主人歌《客毋庸歸》。今日諸君為主人，日尚早，未可也。’”由此可見，“謂歌吹諸生”的是江公，而非王式。因混淆兩次《驪駒》出現的語境而致誤。“既至止舍中”句當斷為“既至，止舍中”。

8. 雖有絲麻，無棄管蒯；雖有姬姜，無棄蕉萃。凡百君子，莫不代匱。（卷六《左傳引逸詩》，頁67）

案：“管”，《左傳·成公九年》、《太平御覽》卷九九六、《詩紀》前集九作“菅”。“菅”“蒯”意義相近，皆為茅草之類，二字連用與上文“絲麻”呼應，作“管”則不解，形近而誤。

9. 四牡翼翼，以征不服。親省邊陲，用事所極。（卷六《漢書引逸詩》，頁71）

案：《漢書·帝紀》：十一月辛巳朔旦，冬至。立泰畤于甘泉。天子親郊見，朝日夕月。詔曰：“朕以眇身讬于王侯之上，德未能綏民，民或饑寒，故巡祭后土以祈豐年。冀州脽壤乃顯文鼎，獲薦于廟。渥洼水出馬，朕其御焉。戰戰兢兢，懼不克任，思昭天地，內惟自新。《詩》云：‘四牡翼翼，以征不服。’親省邊陲，用事所極。望見泰一，修天文襢。辛卯夜，若景光十有二明。《易》曰：‘先甲三日，后甲三日。’朕甚念年歲未咸登，飭躬齋戒，丁酉，拜況于郊。”聯系語境，可見“四牡翼翼，以征不服”對應的是“渥洼水出馬，朕其御焉”，以之來概括武帝的征戰。“親省邊陲，用事所極”既呼應上文“天子親郊見”“巡祭后土以祈豐年”，又承接下文“望見泰一，修天文襢”“飭躬齋戒，丁酉，拜況于郊”，以此兩句來表明武帝所到邊陲，必行祭禮。“親省邊陲，用事所極”與“四牡翼翼，以征不服”意義上并沒有直接的承接關系，前者是敘述之語，后者乃征引之語，“親省邊陲，用事所極”乃屬詔文而非逸詩。《詩考》、《詩紀》前集九均只引前兩句。

10. 吾王不游，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一游一豫，為諸侯度。（卷七《孟子引夏諺》，頁74）

案：出處注以《太平御覽》卷五三七引《越絕書》，誤。《越絕書》全書未見此諺，《太平御覽》實引《孟子》。

11. 謀而不得，則以往知來。（卷七《墨子引古語》，頁77）

案：《墨子·非攻》：是故子墨子曰：“古者有語：‘謀而不得，則以往知來，以見知隱。’謀若此，可得而知矣。”“以見知隱”與“以往知來”句式相同、句意相近，系“古者有語”內容，歸入正文則不通。此諺語漏“以見知隱”句。

12. 鼠社不可薰。（卷七《晏子引諺言》，頁79）

案：《晏子春秋·內篇問上第三》：“景公問于晏子曰：‘治國（何）患？’晏子對曰：‘患夫社鼠。’公曰：‘何謂也？’對曰：‘夫社，束木而涂之，鼠因往讬焉。熏之則恐燒其木，灌之則恐敗其涂。此鼠所以不可得殺者，以社故也。夫國亦有焉，人主左右是也。’”由此，“社鼠”比喻有依恃的小人，“鼠社”則不解，誤。卷七外篇：（晏子）對曰：“讒夫佞人之在君側者，若社之有鼠也，諺言有之曰：‘社鼠不可熏去。’讒佞之人，隱君之威以自守也，是難去焉。”[2]“熏”“薰”可通。

13. 人不婚宧，情欲失半。人不衣食，君臣道息。（卷七《列子引古語》，頁79）

案：“婚宧”，《意林》卷二、《事文類聚》卷十七、《詩紀》前集十作“婚宦”，即“結婚與作官”之義。《宋書·鄭鮮之傳》：“文皇帝以東關之役，尸骸不反者，制其子弟，不廢婚宦。”“宧”，《說文》曰：“養也，室之東北隅，食所居。”于此不通，形近而誤。

14. 傭自賣，哀而不售。士自譽，辨而不信。（卷七《韓非子引鄙諺》，頁80）

案：題目作“《韓非子》引鄙諺”，文本卻盡依《太平御覽》，未參校《韓非子·說林》。《說林》：“管仲乃從公子糾，鮑叔從小白。國人果弒君，小白先入為君，魯人拘管仲而效之，鮑叔言而相之”，“以管仲之圣而待鮑叔之助，此鄙諺所謂‘虜自賣裘而不售，士自譽辯而不信。’”諺語大意為：奴隸自己出售裘衣是售不出去的，士人自稱善于辯說是沒人相信的。以此來附會管、鮑之事才恰當。“哀”字為“裘”字之誤，“辨”字為“辯”字之誤。句中逗號刪。

15. 為政若沐也。雖有棄發之費而有長發之利也。（卷七《韓非子引古諺》，頁80）

案：題目作“《韓非子》引古諺”，文本卻未參校《韓非子·六反》。《六反》：“古者有諺曰：‘為政，猶沐也。雖有棄發，必為之。’愛棄發之費而忘長發之利，不知權者也。”逯沿襲《意林》卷一、《太平御覽》卷三九五，誤將解說文字當作諺語文本。

16. 強者善，弱者不能自守。（卷七《戰國策引語》，頁83）

案：“強者善，弱者不能自守”，語意不解。《戰國策·趙策》實作“強者善攻而弱者不能自守”，和上文“秦雖善攻，不能取六城；趙雖不能守，而不至失六城”相呼應。逯引有脫文。

[1] 張亞權.讀《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先秦詩》札記[J].文學遺產,1990(2):27-31.

[2] 吳則虞.晏子春秋集釋[M].北京:中華書局,1982:470.

（責任編輯、校對：郭萬青）

The Notes on Pre-Qin Poetry Selected from Pre-Qin and Han, Wei, Jin, Southern and Northern Dynasty Poetry

YANG Wei-qi

(School of Literature, Nanjing Normal University, Nanjing 210097, China)

Pre-Qin and Han, Wei, Jin, Southern and Northern dynasty poetry edited by Lu Qin-li is the culmination of Pre-Tang dynasty poetry which is of important academic value. However, as a remaining original writing, it has some problems in Pre-Qin dynasty poetry such as incomplete poems, incorrectly written characters, non-poetry mistaken for poetry, the omission of important poetry literature collation, misidentified origin of works, inaccurate citations and interpretations, generally unreliable interpretations, etc. Several examples are studied.

Pre-Qin and Han, Wei, Jin, Southern and Northern dynasty poetry; pre-Qin poetry; collation

H109.2

A

1009-9115(2014)03-0047-03

10.3969/j.issn.1009-9115.2014.03.012

2013-10-24

楊偉旗（1987-），女，河北邢臺人，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先秦文獻整理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