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麗鋒,徐語曈
(1. 河北大學 文學院,河北 保定 071002;2. 河北傳媒學院 新聞傳播學院,河北 石家莊 050071)
鴻都門學士與《古詩十九首》
張麗鋒1,徐語曈2
(1. 河北大學 文學院,河北 保定 071002;2. 河北傳媒學院 新聞傳播學院,河北 石家莊 050071)
《古詩十九首》的作者問題一直是學界爭議的焦點。從《古詩十九首》的作者身份及詩歌主題等方面分析,確認其作者為東漢桓、靈二帝時人物。同時從鴻都門學士的身份、地位等方面進行分析比較,得出《古詩十九首》之其作者為鴻都門學士的論斷。
《古詩十九首》;作者;鴻都門學士
《古詩十九首》(以下簡稱《十九首》)的作者和產生年代向來是學界爭論的熱點。就其產生年代而言,大致有如下幾種說法:劉勰持兩漢說、嚴羽持西漢說、鐘嶸《詩品》載曹植、王粲的舊說、李善持存疑態度、李昉持東漢說、朱彝尊持梁代《文選》編者改編說、楊慎持非一人一時說。近年木齋先生發表論著稱《十九首》多為曹植所作[1]。本文則從《十九首》的作品本身入手來談其作者的特征及階層歸屬。
《十九首》的組合顯然是蕭統精心挑選的結果,從語言到風格都是古詩中的佼佼者。加上它們的風格相近,這樣的組合給人以渾然天成之感。那么其作者的身份究竟該如何判斷呢?我們從以下方面進行分析:
首先,《十九首》就其內容而言,可分為:思婦詩、羈旅愁懷詩。思婦之作有《行行重行行》《青青河畔草》《西北有高樓》等作。詳其詩歌中之女性形象,以《青青河畔草》中的女子最為代表性,她“昔為倡家女,今為蕩子婦”。倡:是歌女、舞女,是出入于上流社會,繁鬧場合的藝人,而今“蕩子行不歸”,生發“空床難獨守”之談是最為直接、大膽和合乎身份的了。《青青陵上柏》《今日良宴會》《回車駕言邁》等詩篇為羈旅愁懷詩。這些詩篇所圍繞著的主題是生活上的牢騷和不平。詩歌或為游子之歌,或為思婦之詞。二者很自然的構成了相互關聯的兩個方面。一個是游子在外,一個是思婦在家。游子在外抒發人生之感慨,思婦居家徒生空房之哀怨和思念。這兩者儼然是一副千里共相思的畫卷,是一個問題的兩個方面。
同時從《十九首》中可以感受到詩人表達思念的方式與眾不同。詩人所表達的不僅是情感上的一種思念,還有不少甚至是身體上的需求和感受。也就是詩人喜歡采用通過身體的生理感受來表達內心的情感的方式。如:
“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行行重行行》)
“蕩子行不歸,空床難獨守。”(《青青河畔草》)
如果說“衣帶日已緩”表明自己因為思念無緒已經使身體日漸消瘦,那么,這種強烈的思念造成的身體變化可能還有某種美學意義。但“空床難獨守”則是赤裸裸的對性的需求的一種吶喊了。獨守空房,難獨守的何止是思婦,游子何嘗不是如此呢。由此可以推斷,有膽量如此赤裸裸地通過生理的需求表達思念,或說習慣于用生理需求表達思念的斷然不會是什么受過良好經學教育的人,而是來自社會下層,或說受過良好民間文學(包括樂府等民歌)影響的人。具體說:詩人不會是太學生,也不會是來自經學世家或士族的人,而是接近社會底層且其文化水平又超出社會底層的寒族文人。
其次,就《十九首》所涉及到的地方而言,大致可考察者只有三處,而這三處都在洛陽。《青青陵上柏》曰“驅車策駑馬,游戲宛與洛。洛中何郁郁,冠帶自相索。”這里的“游游宛與洛”,雖然“宛”“洛”并舉,實際上指的還是“洛”,因為只有“洛”具有“長衢羅夾巷,王侯多第宅。兩宮遙相望,雙闕百余尺”的建筑和繁華。《驅車上東門》里“驅車上東門,遙望郭北墓”中的“東門”和“郭北墓”都是實指洛陽的地名。《東城高且長》曰“東城高且長,逶迤自相屬”。“東城”雖然不是具體的地名,但參照“逶迤自相屬”的城池建設,也盡顯都城氣象。故馬茂元以為“所謂‘東城’可能就是洛陽城東三門的總成,也非泛指。”[2,p19]
游子們所處的地點應該是在洛陽,那思婦呢?看如下詩句:“相去萬馀里,各在天一涯。”“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交疏結窗綺,阿閣三重階。”由此可見:妻子居住之家離丈夫所在之洛陽很遠,有“越鳥”和“江”可推斷為長江邊的南方。三重凸出來的房檐又是南方住宅建筑的特色則更增加了思婦身處南方的例證,由此可推斷出妻子居住地當在南方的長江之濱。
綜上,大致可以推斷《十九首》的產生需要符合這樣兩個條件:一、繁華的洛陽聚集了大量的游子;二、長江上下處于統一的和平狀態。符合這兩個條件的時代至遲在漢靈帝時代或之前。因為漢靈帝死后,爆發了董卓之亂,焚燒洛陽的局面。
最后,從作者的情況來看。《十九首》雖然內容上可分為思婦詩與游子詩。但實際上是在談一個相思內容的兩個方面:思婦念游子,游子懷故鄉。“其中思婦詞不可能是思婦本人所作,也還是出于游子的模擬。”[2,p16]既然如此,游子到底是怎樣的身份呢?先從《青青河畔草》說起。詩曰“青青河畔草,郁郁園中柳。盈盈樓上女,皎皎當戶牗。娥娥紅粉狀,纖纖出素手。昔為倡家女,今為蕩子婦。蕩子行不歸,空床難獨守”。此詩告訴如下信息:一男主人家經濟條件很好;二男主人為“蕩子”不在家;三女主人出身“倡”。
什么人可以娶倡為妻呢?在《后漢書》中,我們很難找到娶倡為妻的例子。倒是很多世家大族與經學大家之間的聯姻比比皆是。荀彧是一代名士,只因為娶中常侍唐衡女而飽受譏議。可見娶妻的問題對當時的士人來說是一個關系名節的大事。但娶倡為妻的例子我們在《三國志》中倒不難發現。《三國志·后妃傳》:“武宣卞皇后,瑯邪開陽人,文帝母也。本倡家,年二十,太祖於譙納后為妾。”[3,p95]按當時曹操的身份和條件而言似乎很符合《青青河畔草》中男主人公的身份。出身寒族、喜歡音樂、經學影響淺、曾游學或做官洛陽。娶倡是因為自己是寒族,沒有相關的社會地位與聲譽,所以也不必過分計較所謂的名節。娶倡的記載始于曹操,曹操娶倡為妾的時間當在光和二年(179),時漢靈帝在位,曹操時年25歲。
《明月皎夜光》曰“昔我同門友,高舉振六翮。不念攜手好,棄我如遺跡。”既有“同門友”,游子當不是一個,而是一個群體;既有“高舉振六翮”者,便有如詩人為“遺跡”者,說明在這個龐大的群體中,幸運者被推舉入官的不幸的大多數則只能依舊漂泊了。類似《青青河畔草》的男主人公的遭遇不是一個人的遭遇,是一個龐大的群體的集體遭遇。這樣的群體在在兩漢曹魏時期有嗎?
《三國志》中沒有大規模聚集洛陽求取功名的記載,《后漢書》呢?馬茂元在《古詩十九首初探》中提到“漢質帝時太學生達到三萬多人,但選舉制度推選出來的人數有限,那么就產生了很多滯留洛陽尋求出路的游子了。《古詩十九首》里的游子,就是這樣背井離鄉,漂流異地的。”[2,p19]換言之,《十九首》的作者就是沒有被推選做官而滯留在京城的太學生了。這種說法值得商榷。太學,里面是有五經博士在講授經學,經學注重的是品德。其次,當時清議之風已經產生,三君、八俊、八廚等人物已經很火。在經學教育和評議之風下,一個沒有功名的太學生怎么可以娶一個倡為妻。
既然這樣一個龐大的游子群體不是太學生,那么又是什么樣的一個群體呢?
《十九首》產生的時代為漢質帝以后,漢少帝之前。其作者不是太學生,而是來自來寒族人士;能詩文、喜歡音樂;聚集京城謀求功名的人群。在《后漢書》中我們發現這樣的記載:
“光和元年(公元前178年),始置鴻都門學生。”李賢注:“鴻都,門名也。于內置學。時其中諸生皆宋州、郡、三公舉召能為尺牘辭賦及工書鳥篆者相課試,至千人焉。”[3,p341]《后漢書·靈帝紀》
“伏承有詔敕中尚方為鴻都文學樂松、江覽等三十二人圖象立贊,以勸學者。案松、覽等皆出于微蔑,斗筲小人,……是以有識掩口,天下嗟嘆。今太學、東觀足以宣明圣化。愿罷鴻都之選,以消天下之謗”[3,p2499]。(《后漢書·陽球傳》
可見,鴻都門學的設立在光和元年,漢靈帝時期;鴻都門學生皆以能“尺牘辭賦”為長;鴻都門學士人數眾多,至千人。鴻都門學士出身非名門豪族,而是所謂的“微蔑,斗筲小人”,當時沒有什么政治地位的寒族。鴻都門學是與太學、東觀相并列的單位。如果說太學之士以經學取勝,鴻都門學士則以文學為先。類似的記載在《后漢書·蔡邕傳》中還有記載:
初,帝好學,自造《皇羲篇》五十章,因引諸生能為文賦者。本頗以經學相招,后諸為尺牘及工書鳥篆者,皆加引召,遂至數十人。侍中祭酒樂松、賈護,多引無行趣勢之徒,并待制鴻都門下,熹陳方俗閭里小事,帝甚悅之,待以不次之位。又市賈小民,為宣陵孝子者,復數十人,悉除為郎中、太子舍人。[3,p1991]
而諸生競利,作者鼎沸。其高者頗引經訓風喻之言;下則連偶俗語,有類俳優;或竊成文,
虛冒名氏。 [3,p1992]
從以上蔡邕對鴻都門學的批判中,可以得到如下信息:一鴻都門學士憑自己的才學和帝王的賞識,可以得到“不次之位”,即功名。二鴻都門學士的作品內容上多“陳方俗閭里小事”即多以下層社會的生活為內容;從藝術上講,“連偶俗語”則是說文章的語言多用對偶和民間語言(如諺語、歌謠之類)。
結合鴻都門學士的各項特點,驚奇的發現《十九首》的作者的特點身份與鴻都門學士的身份幾乎完全吻合。因此,筆者認為:《十九首》的作者為鴻都門學士。鴻都門學士的隊伍是龐大的,這個龐大的游宦隊伍在長期的漂泊過程中自然而然的生發出相同的感情。那就是對人生境況的感慨和對故鄉妻子的思念。由于他們來自濁流,受經學的熏陶較淺。所以其詩歌作品沒有詠史的感嘆,沒有言志的抱負,沒有“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的內容,而只是感嘆游子漂泊之苦,人生無常之談,空床難獨守的煎熬。這些內容不是板著面孔的儒家之士所能為。也同樣的因為這些詩篇道出了大家共同的心聲,所以在他們中間得以廣泛的流傳。筆者認為《十九首》的傳播過程中,鴻都門學士群體內的傳播為第一層次的傳播。由于《十九首》中很多詩篇道出了時人對人生的普遍感嘆和認識,所以它能夠迅速的進入第二個傳播群體:建安時代的士人群體傳播。如《驅車上東門》有詩云:“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悟”所表達的對求仙的否定和對生命的達觀思想對曹魏文人有很大的影響。曹操、曹丕、曹植均有類似的思想表達,如曹丕《折楊柳行》曰:“王喬假虛辭。赤松垂空言。達人識真偽。愚夫好妄傳。”
既然鴻都門學士為《十九首》的作者,那么《十九首》這么有優秀的品怎么會沒有具體作者留下呢?筆者認為主要有三個原因:一是作者為寒族,為當時掌握話語權的清流士大夫階層所瞧不起。如蔡邕、陽球等人談及鴻都門學士則稱之為”無行趣執之徒”“出于微蔑,斗筲小人”。據《后漢書·靈帝紀》李賢注:“鴻都,門名也。于內置學。時其中諸生皆宋州、郡、三公舉召能為尺牘辭賦及工書鳥篆者相課試,至千人焉。”[3,p341]今天有史料可查的僅有八人,可見,當時鴻都門學士在政治上遭受到士族地主階層強烈的鄙視。二是鴻都門學士的作品得不到當時文化界的認同。由于桓、靈時期帝王的大力提倡,以及鴻都門學的設立掀起了一個辭賦創作的高潮。這次高潮是繼武、宣之后的第二次漢賦創作高潮,但卻沒有任何作品留下來,其詩歌又怎么會得到當時文化界得認同呢。三是董卓之亂,當時國家的典籍文獻幾乎在戰禍兵燹中毀滅殆盡。鴻都門學士的大量作品以及之前的大量的兩漢文獻也所剩無幾。即便是當時的文壇領袖蔡邕,也沒有作品得以保留。我們今天看到的蔡邕文集,還是蔡邕死后十多年,由于曹操重視蔡邕的作品,特意從匈奴把蔡文姬贖回來去整理蔡邕作品。當時,即便是身處荊州和平之境,得到蔡邕大量藏書的王粲都沒有整理搜集蔡邕的作品。更何況是沒有得到士族文人認可的鴻都門學士呢。
[1] 木齋.略論《古詩十九首》的產生時間和作者階層[J].山西大學學報,2005(7):28-32.
[2] 馬茂元.古詩十九首初探[M].西安:陜西人民出版社, 1981.
[3] 范曄,撰.李賢,等注.后漢書[M].北京:中華書局,1965.
(責任編輯、校對:王文才)
Hong Door Bachelors and Nineteen Ancient Poems
ZHANG Li-feng1, XU Yu-tong2
( 1. College of Literature, Hebei University, Baoding 071002, China; 2. Institute of Journalism and Communication, Hebei Institute of Media, Shijiazhuang 050071, China)
It is a controversial issue about who was the author of Nineteen Ancient Poems. It is confirmed that the author of the book was a scholar around Emperor Huan and Emperor Ling in East Han Dynasty by the analysis from the identity of the author and the theme of the poetry. And by the comparison with Hong door bachelor, the conclusion is drawn that the author was one of the Hong Door bachelors.
Nineteen Ancient Poems; author; Hong Door bachelor
I206.2
A
1009-9115(2014)03-0008-03
10.3969/j.issn.1009-9115.2014.03.002
2014-01-02
張麗鋒(1979-),男,河北新樂人,博士,講師,研究方向為魏晉南北朝隋唐文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