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曉穎
(福建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福建 福州 350007)
關聯理論關照下的讀者主體性
吳曉穎
(福建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福建 福州 350007)
翻譯活動是一個三元體系,由原文作者、譯者及讀者構成。那么,翻譯活動中到底何者才是主體?目前大部分觀點為譯者主體性。針對這一現狀,本文擬從語用角度討論翻譯中的讀者主體性問題,即以關聯理論為理論框架,分析讀者在翻譯活動中主體性的具體體現。
翻譯;讀者主體性;關聯理論
翻譯中的主體性發展至今,經歷了二元向三元的過渡。受哲學二元對立認識論的影響,早前的翻譯理論一般把原文作者和原文看作是翻譯活動的主體操控者,而譯者在此階段當中經常被看作是“翻譯機器”,譯者在翻譯中的任務就是把原作者的思想最大化得通過譯文傳達給讀者。直至20世紀70年代,西方翻譯開始發生了“文化轉向”,譯者也開始從原文作者的影子中走出,翻譯研究不再是單純語言轉換游戲,譯者的翻譯活動與譯者所處時代、文化語境之間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從此,譯者開始登上了翻譯的舞臺發出自己的聲音,譯者的這一主體身份得到了廣泛的認可。Nida提出,譯者有義務使譯文讀者在解讀譯文時產生與原文讀者解讀原著時大致相同的反應。而解構主義代表Derrida認為,譯者是原文文本的解構者,同時也是譯文的創造者,在翻譯活動中發揮著主觀能動性。相比譯者主體性地位的穩固確立,讀者在翻譯中的主體地位此前鮮有人問津。直至20世紀60年代德國康茨坦斯大學文藝學教授Jauss的接受美學的提出,翻譯學界才對讀者主體性開始有所關注。接受美學認為,文學作品的意義并非由原文作者或原文文本直接創造出來,而在讀者與文本互動的過程中才得以成形的,讀者在翻譯中的主體身份也漸漸顯露出來。與目前大多數接受美學視角下的讀者主體性文章不同,本文試圖轉從語用角度出發,以關聯理論為理論基礎,分析讀者在翻譯過程中發揮的主體性的具體體現。
從亞里士多德到現代符號學,大多的交際理論都是建立在語碼模式的基礎上。語碼模式認為,聲音與含義之間有著密切的關聯,在言語交際過程中必須經歷編碼、傳播及解碼三個階段。首先,說話者通過在頭腦中尋找與含義對應的聲音將其所欲傳達的信息編碼成聲音;其次,聲音以空氣為介質傳播到聽話者一方;最后,聽話者又通過搜索接收到的聲音對應的含義,將接收到的信息解碼成說話者意圖傳達的含義。語碼模式交際觀認為,“交際的成功取決于聽話人解碼獲得的信息是否與說話人編碼的信息一致。語碼模式交際觀的問題在于解碼過程沒有考慮到語境因素的作用,這樣推導出的信息往往不是真正說話人所要傳達的交際意圖。與語碼模式不同,關聯理論的交際觀是推理模式,涉及明示——推理兩個過程。在對明示——推理過程作解釋之前,我們有必要先對關聯論的語境觀作簡要說明。Sperber& Wilson所指的語境是不僅限于當下交際的物理環境或是靜態的上下文語境,而是把語境看成是一個涵蓋二者的更大的心理建構體(psychological construct)。在這個心理建構體當中,存在一系列的說話人或聽話人對這個世界認識的假設集。在明示——推理過程中,在說話人一方,說話人首先會對聽話人的這個心理建構體可能包含的假設集進行評估(assess),在此基礎上提供他認定聽話人會將其視為有關聯的一個刺激,比如話語刺激,從而將說話人的交際意圖通過信息意圖傳達給聽話人。這個過程稱為明示過程。簡言之,明示過程就是說話人向聽話人提供一個“顯現意欲顯現某事的行為”。與明示過程對應的是涉及聽話人一方的推理過程。在推理過程中,為了解讀出或者盡可能解讀出說話人的交際意圖,聽話人首次認定說話人提供的刺激是具有關聯性的(否則聽話人就不會花費力氣去解讀說話人意義了)。與關聯性的給定類似,聽話人在動態的語境選擇過程中會自發地在其心理建構體內激活(activate)一系列相關的假設。那么,聽話人是如何保證被激活的假設是具有相關性的呢?關聯論的回答是最佳關聯引導聽話人在其心理建構體當中選定具有關聯性的一個或多個假設。一個假設只有當其能夠引起足夠的語境效果時,才能夠稱為具有關聯性。然而,與一句話關聯的假設可以有許多,那么如何保證交際效率呢?最佳關聯原則認為,當且僅當一個假設有足夠的語境效果并且無需聽話人做不必要的努力時即可得到這個效果,這才是保證交際順利進行的關鍵。與語碼模式的交際觀不同,關聯理論認為交際成功的關鍵在于聽話人是否通過說話人的信息意圖推理出了說話人意欲傳達的交際意圖。
關聯論是由Sperber&Wilson在Grice的相關原則(priciple ofrelevance)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關聯論自誕生以來,經歷過“成長期”、“成熟期”和“修訂期”。隨著關聯論不斷發展和修訂,關聯論對各個領域的解釋力也愈加強大。關聯論對翻譯的解釋力也被國內外的學者所廣泛認可。Gutt認為,所有的人類翻譯活動在本質上都是明示——推理的過程。Hickey認為,翻譯歸根結底是一個傳達說話人意圖的語用現象。交際的關鍵在于譯者對原文的解讀與讀者對譯文的解讀的相似程度。趙彥春在《關聯理論對翻譯的解釋力》一文中指出,關聯理論對翻譯具有強大的解釋力,因為其理論框架可以“框住”人類從事的一切翻譯活動。林克難則從目前各個翻譯理論不能自圓其說的現象出發,指出關聯理論可將這些不完善的理論從尷尬境地中拯救出來,對這些理論所面臨的問題做統一的解釋。關聯理論對翻譯活動的解釋力,在國內總體上表現為宏觀上的理論構建、中觀上對翻譯概念的剖析和微觀上對翻譯現象的解釋與應用。但目前將關聯理論用于解釋讀者主體性的文章在國內還相對較少,本文試圖以關聯理論為理論框架對翻譯活動中的讀者主體性進行分析,為關聯論的解釋力再添一例。
翻譯活動雖然涉及了兩種不同的語言——源語言與目的語——但是本質上也是一個明示——推理的過程。張新紅、何自然把翻譯看成也是一種交際,也研究語言理解和語言表達的過程,因此把翻譯看成一種明示——推理的交際行為完全在理,不同的僅表現為翻譯是一種跨文化、跨語言的明示——推理的交際行為。在翻譯這個交際行為中,實際上涉及了兩個明示——推理過程,三個交際者:(1)涉及原文作者與譯者之間的明示——推理過程;(2)涉及譯者與讀者之間的明示——推理過程。在第一個明示——推理過程中,原文作者是交際者,譯者是接受者。在明示過程中,原文作者將自己的交際意圖通過信息意圖以文本的形式向譯者提供刺激(stimulus)。在推理過程中,譯者作為第一個交際過程的接受者,在接收到這個文本刺激后,在關聯原則的引導下結合語境信息推理出原文作者的交際意圖。在第二個過程中,譯者是交際者,讀者是接受者。在明示過程中,譯者根據他對原文作者交際意圖的推理,并在對讀者的認知語境作出評估之后向讀者提供一個文本刺激,即譯文。在推理過程中,讀者接收到這個譯文刺激后,同樣結合相關語境信息,根據最佳關聯原則推導出譯者所欲傳達的交際意圖。翻譯活動涉及的這兩個明示——推理過程可以用下面的圖示表示:
雖然關聯論對翻譯活動具有強大的解釋力,但是國內將其引用到翻譯中的讀者主體性文章還相對較少。但實際上,關聯理論對讀者主體性同樣具有很強的解釋力。何自然在討論關聯論對翻譯主體的啟示的時候,指出關聯論建立了三元的交際關系,即原文作者、譯者與讀者,推翻了過去原文作者和譯者的二元關系。關聯論對翻譯主體的貢獻在于引入了讀者這一主體身份。張新紅、何自然曾指出,翻譯活動并非止于譯者完成對原文的翻譯,它還有賴譯文讀者的參與。在這一交際過程中,譯文讀者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那么,關聯理論關照下的讀者主體性在翻譯活動中具體如何表現呢?筆者認為,讀者在翻譯中的主體地位體現在翻譯活動中的第二個明示——推理過程,即涉及譯者和讀者的明示——推理過程。具體來說,讀者主體性體現在第二個明示——推理過程的三個階段:評估(assessment)、明示(manifestation)與推理(inference)。在評估和明示階段,讀者的主體地位是通過譯者間接實現的;在推理階段,讀者的主體地位則是由自己直接完成的。
(一)評估階段的讀者主體性
正如譯者很難做到百分百推理出原文作者的意圖,讀者作為第二讀者(譯者為原文的一讀者),要面臨著更多的原文作者意圖的丟失。由于翻譯作品的目標接受者不是原文作者的直接讀者,譯者和讀者之間的交際實際上是處于Gutt所稱的“二次交際環境”(secondarycommunication situation)。意圖丟失的一個關鍵因素在于每個人的心理建構體當中存在一套各異的語境假設集。也就是說,認知語境的差異是影響意圖獲得的決定性因素。因此,在譯者動筆翻譯之前,他必須對讀者的認知語境做必要的評估。在何自然、冉永平看來,關聯理論把言語或非言語交際看成是一種認知活動。交際成功的關鍵在于交際雙方的認知語境的互明。從交際方面來看,為了保證交際成功,譯者必須在譯前的工作中充分評估讀者的認知語境。具體來說,譯者必須通過評估讀者的認知語境以幫助讀者獲得最佳關聯:(1)足夠的語境效果;(2)避免不必要的推理努力。只有做好了這項譯前工作,譯者才能盡可能把自己推理出的原文作者意圖盡可能最大化地傳達給讀者,使讀者盡量在解讀譯文時也能較大限度地領略到原文的精髓。
(二)明示階段的讀者主體性
明示是說話人向聽話人提供(言語或非言語)刺激的過程。這個刺激承載著說話人的兩重意圖:淺層的信息意圖與深層的交際意圖。信息意圖相當于聽話人看到的話語字面意義。交際意圖則是聽話人需要解讀出的隱含信息。簡而言之,說話人在明示過程中的主要任務就是將兩重的意圖通過刺激傳達給聽話人。這個刺激對聽話人來說有著重要的意義,因為只有說話人提供的刺激足夠關聯,聽話人才能在心理建構體中激活相應的具有關聯的語境假設集,才能進而推導出說話人意欲傳達的意圖。在翻譯這個具體的交際中,譯者提供的刺激主要是通過各種翻譯策略而實現的。譯者為了提供足夠關聯的刺激,必須采用適當的翻譯策略以幫助讀者避免花費不必要的力氣就可以獲得足夠的語用效果。這就間接實現了讀者在翻譯中的主體地位。翻譯中的策略大致可以分為直譯與意譯。針對應該采取哪種策略才能盡可能地將原文的“原汁原味”傳達給讀者這個問題,翻譯界內學者各言其是。而細讀各家之言,不難發現目前針對到底該用何種翻譯策略這個問題的確是陷入了“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的尷尬境地。但關聯論的最佳關聯原則實際上可以很好地解決直譯意譯策略之間的分歧:只要譯者能夠為讀者提供的刺激(即譯文)足以產生足夠的語境效果同時避免不必要的推理努力,那么就不必區分直譯意譯。
(三)推理階段的讀者主體性
與前兩個階段不同,讀者在推理階段的主體地位是由自身實現的。但三個階段的共同點是讀者主體性都是在關聯理論的引導下實現的。由于推理是個“損”(cost)“惠”(benefit)兼有的過程,所以為了獲得足夠的語境效果又不用付出不必要的推理努力,讀者總是能夠自動地去尋找他認為有關聯的信息。只有找到這個他認為足夠關聯的信息,他才會繼續往下推理,否則讀者就會選擇放棄推理。Sperber&Wilson認為,話語的解讀取決于聽話人對該話語關聯性的判斷。如果聽話人判定該話語是意欲有關聯的,那么他就會付出努力去解讀它背后的隱含義。在確認面前的信息能在后面的推理中產生足夠的關聯之后,讀者會在其心理建構體中提取相關的語境要素,形成一系列語境假設集。而形成的這個語境假設集只有在特定語境中具有足夠的語境效果,并且這個語境假設集的獲得無需不做必要的推理努力,這個語境假設集才是在特定語境中有關聯。概括地說,讀者在尋找最佳關聯的過程中實現了自己在推理階段的主體地位。
與成熟的譯者主體地位相比,翻譯活動中的讀者主體性雖然在接受美學提出之后受到一定的關注,但不得不說讀者主體性仍然處于發展階段。本文從語用視角出發,以關聯理論為理論框架,分析了讀者在翻譯活動的三個階段中的主體性:評估階段、明示階段與推理階段。在前兩個階段,讀者主體性是通過譯者間接實現的;在評估階段,譯者必須在譯前充分評估讀者的認知語境;在明示階段,讀者通過影響譯者對翻譯策略的選擇化被動為主動,為自己爭取到了主體地位;在推理階段,讀者的主體地位是由自己參與推理過程而實現的。筆者望本文能起拋磚引玉之效,引起更多翻譯學界的學者對讀者主體性的關注,誕生更多讀者主體性的論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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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059
A
1673-0046(2014)3-0204-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