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友鄞
小說
邊地印
BIAN DI YIN
謝友鄞

爹對我說:君不正臣外逃,父不正子外游。我興奮得蒙了。我是牽過馬就騎,給條道就上的二桿子。可我能上哪兒去?
你們來這里看看:遼西掉過屁股,把脊背朝向內蒙古高原,胯間漓漓拉拉尿出股河道。鬧大旱,河床赤裸,亂石如涌,這就是邊河。腦莊在邊河上游,是鄉(xiāng)政府駐地。小工廠老作坊,郵電所氣象站,信用社典當鋪,酒家供銷社,大車店中醫(yī)堂,民國傳承下來的邊塞書局,順河成街,人氣沸騰。
入秋,天降暴雨,山洪從內蒙高原,從遼西丘陵,從千溝萬壑間急急竄入河道,濁浪洶涌,白霧翻騰,吼聲如雷。若鬧天漏,連下七八天雨,下游準漫堤。水面上閃閃蕩蕩的是樹梢,房脊,猴子一樣的人。這才知道,邊河上游的腦莊是個好地方。世世代代,河下村有跟腦莊攀親的風俗。最俊俏的姑娘嫁到腦莊。沒有女孩,用花轎抬起棒小伙,上“嫁”到腦莊。要遭洪水了,河下村人攜帶細軟,挑著雞鴨,吆趕牲畜,投奔腦莊親戚家,有個退路。
我爹原是河下村的。那時候他還小,一個夜晚,密麻麻的耗子發(fā)瘋似竄上大堤,肉乎乎堆起二尺高。河堤被盜出口子,河水漫向村里。我奶奶心驚,聽見水頭聲,捅醒我爺爺。爺爺從被窩撈出我爹,沖到院心。我爹喊:撒開我。撲進一只笸箕里。河下村,家家養(yǎng)只大得嚇人的笸箕,曬玉米粒兒干辣椒。洪水來了,爬上去,當船使,渴不死,餓不死。干辣椒驅濕御寒。我奶奶要上去,我爹不讓,小崽子吃慣獨食。我爺爺奶奶爬上大槐樹,擁坐在叉干上,眼瞅水頭沖坍院墻,在當院打漩,一仰脖,投進窗戶,三只四只鞋漂出來,鏡子漂出來,木鍋蓋漂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