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記兒時當“鴨倌”

黃素龍

20世紀90年代以前，廣東潮汕地區的農戶幾乎都養鴨子以補貼家用，看管鴨子的任務一般就落到家里的孩童身上。生活在農村的我，兒時最早且持續時間最長的一項勞動便是當“鴨倌”。

夏收后恰好是孩童們放暑假，稻田里可以看到許多當“鴨倌”的孩童，他們趕著一群鴨子搶在稻茬播種前讓鴨子覓食散落在稻田里的稻谷，這樣可以把鴨子的胃填得飽飽的、肥嘟嘟的，省下大把的糧食。那時，我也要把已經斤把重的鴨子趕到稻田里去放養。

鴨子是一種極通人性的動物，每天清晨天剛蒙蒙亮，院里的鴨子就開始伸著脖子“嘎嘎”叫，這個時候母親總會催我起床。我匆匆吃完早飯后便拿起一根細長的竹竿，走到近前時，鴨子們會聚集過來。待我彎腰把鴨窩的門打開，那些早就在門前等得不耐煩的鴨子爭先恐后地往外涌。

出了窩的鴨子就像囚犯出了牢門，迫不及待地拍著翅膀，開始不受拘束地四散奔跑，這時我非得吼上幾聲，并用細長的竹竿敲打地面，它們才會攏到—起。當然吼的語言和聲音必須是它們熟悉的，不然任憑你把嗓子吼干、竹竿敲斷，它們還是自顧自地走自己的路。

把鴨子趕到指定的稻田里是一件技術活，我總會選一只大鴨子領頭在前面開路。有時它走在前面不老實，大路不走，偏往路邊走，經它這么一搗亂，后面的隊伍就亂了。我就拿著竹竿敲打領頭鴨子的頭，“打死你！叫你不老實！”

經過我的一陣打罵，領頭鴨子就老實起來了。當然，也經常有其他鴨子不聽話的時候，比如一只鴨子脫離隊伍單獨行動，這時我就要跑過去把它趕回來或者捉回來，并用手敲敲它的腿或者腦袋，以示警告。

有時，把鴨子趕在還沒有收割的稻田的田埂上走，鴨子就會把頭伸進田里偷吃，搶吃稻穗，那時總有些“聰明”的孩童故意在這些小路上走，幾條田埂下來，鴨子也吃得差不多了，大人們也有為小孩的這些事發生口角，鬧不愉快的。

把鴨子趕到田里我就可以歇一口氣了，餓了一夜的鴨子一踏進剛收割過的稻田就只顧低頭覓食。這個時候我總會找其他放鴨子的伙伴玩。有時用泥土打仗，有時用泥巴玩炸炮……看到鳥窩，只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圍之內必掏下來，有時運氣好還會逮到幾只小鳥，拿回家飼喂，可往往是幾天時間鳥兒就死了。

但凡玩得入迷，忘了正事，鴨子都會犯事，而我們則常常是打賭誰輸了誰去把鴨子趕回到安全地帶。

水稻收割后的一塊田里常常有幾群鴨子，這個時候最怕也是最頭疼的事情就是鴨子們混到一起。兩家或者幾家混到一起的鴨子，常常是鴨子不會找主人，我們這些“鴨倌”也很難辨認出自家的鴨子。為了防止類似情況出現，大人們事先都會在自家的鴨子身上用油漆涂上不同的顏色，有的涂在鴨頭上，有的涂在背上，有的涂在尾巴上，也有在鴨子的腳上烙上記號以示區別的。

有時，會有一兩只鴨子跑進別的鴨群，要是有陌生的面孔闖進自己的陣營，馬上就有好事的鴨子圍上來，圍著陌生者轉悠或表示親昵，而事實上是在嗅對方的氣味，一旦發現氣味不對，馬上“嘎嘎”地叫同伴對其發起進攻，于是就有更多的鴨子跟著圍過來，戰斗就這樣開始了，有時是一對一，也有幾對—的。

鴨子平時很溫順，但一打起架來就變得異常兇悍，只要一咬到對方的羽毛就不肯松口，非要扯下幾根后再繼續咬下—口。遇到這樣的情況我們這些“鴨倌”就得馬上趕過去，呵斥著用竹竿或者動手把它們分開方能結束戰斗。

鴨子很小的時候我老是盼著它們快點長大，可當看到它們即將被賣或是被殺掉用來做菜時，聽到它們絕望的哀叫聲我心里總會很難過，也曾哭著不許母親碰我養的鴨子，可終究拗不過母親，她有強制執行的權力。

在我幼小的心靈里隱約也知道那時家里生活的艱辛，要找點錢很不容易，最后只能流著眼淚默許了。

隨著經濟的發展，現在的潮汕農戶很少有養鴨子的了，但還能偶見孩童在田間放鴨子，此時我總會想起兒時當“鴨倌”的情景！

（摘自《讀者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