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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戰到底

2014-02-11 13:42:29朱維堅劉春華
啄木鳥 2014年2期

朱維堅+劉春華

上期內容提要:

湖山市發生一起涉槍殺人案,受害者來自千里之外的江華市。此案本應由湖山市公安局調查,但江華市公安局卻千方百計想把案子接過去,讓湖山警方大惑不解。湖山市公安局派出一老一少兩名刑警前往江華,本以為會得到江華警方的大力支持,不料江華警方態度曖昧,和之前積極介入的姿態大相徑庭。公安局幾個主要領導對案情遮遮掩掩,讓兩名湖山刑警意識到此案必有隱情。但他們沒想到的是,他們的每一步行動都慢了一拍,知情人相繼被害,他們的調查一次次擱淺,兩個刑警的生命安全也受到極大威脅……

第九章 律師、內奸、武瘋子……

(陳默的日記)

離開江華監獄,我和尚青對古剛的話進行了分析,但是,分析來分析去也沒分析出什么。古剛說,葛誠和赫新過去關系好,后來又翻了臉,這可以解釋葛誠為什么殺赫新,但是,他們合伙殺馬路怎么解釋?馬路跟赫新不是也很好嗎?赫新為什么要和葛誠殺他,難道他們也翻臉了?就算翻臉了,赫新也不會去找和他也翻了臉的葛誠一起去殺馬路??!就算他去找葛誠,正在亡命的葛誠也不可能輕易答應呀……

故事中缺少幾根重要的鏈條,使人無法了解全部真相??墒?,問題并不在這里,我感覺,古剛好像沒有跟我們說真話。尚青問我下步怎么辦,我說:“去找古剛的律師?!?/p>

尚青有點兒詫異:“古剛是已決犯,正在服刑,我們警察辦案找他了解情況,找什么律師呢?”

看來,尚青沒注意古剛說話時的表情。古剛讓我們找律師時,向門口看了一眼,還向我閃了一下眼睛。

回到江華市區,我和尚青立刻前往金誠律師事務所。

周伯韜律師五十來歲,聽說我們是警察,而且是要了解古剛的案子,露出警惕的表情:“我過去是代理過古剛的案子,可是后來不代理了……”

尚青說:“是古剛本人要我們來找你的,請把你所知的有關古剛的一切都告訴我們。你放心,我們會保密的。”

周伯韜沉吟片刻:“你們想了解什么?”

我說:“關于他的案情,你都知道什么?”

“你們要了解案情,可以去問辦案的警察,不一定問我呀?!?/p>

“可是,古剛讓我們問你?!?/p>

“好吧……我明白他的意思?!敝懿w點點頭,“那我就跟你們說說。最初,我為他做的是有罪辯護。在他從一窮二白到億萬富翁的路上,確實有些違法犯罪行為,譬如偷稅漏稅呀,向官員行賄呀,還雇用過一些社會混混兒恐嚇他人等等,可是,這些行為并不構成有組織犯罪,我是在這個基點上為他辯護的。你們是刑警,對黑社會和惡勢力的構成要件應該很清楚,古剛的犯罪事實具備這些要件嗎?偷稅漏稅、給官員行賄構不成黑惡犯罪吧?那么,古剛的其他罪行是什么呢?起訴書上說了三條,一是組織指揮他人毆打執法的交通管理人員,二是雇用黑惡人員逼迫他人還債,三是組織人員暴力抗拒執行公務。先說第一條,組織指揮他人毆打交通管理人員的真相是,古剛的一項重要經營業務是出租車公司,有三百多輛出租車,他每年收取一定數額的管理費。后來萬里集團也成立了出租車公司,和古剛的公司產生了競爭,而市交通管理部門提出了統一出租車市場的口號,全力支持萬里集團的出租車公司,要把別的出租車公司擠垮。一些小公司漸漸抗不住了,或者自行解體,或者歸入了萬里集團,唯有古剛不服,和萬里集團對著干。這時,各種打壓就上來了,特別是交通管理部門,對古剛公司的出租車想方設法找毛病處罰。古剛忍無可忍,有一次,交通管理部門又找上門來刁難,雙方發生了沖突,動了手,交通管理人員吃了點兒虧。你們說,這是黑惡犯罪嗎?”

我和尚青對視一眼,如果真像周伯韜說的這樣,這一條真的構不成黑惡犯罪,不但構不成黑惡犯罪,萬里集團的行為倒有點兒黑社會的色彩了。

周伯韜繼續說:“第二條說古剛雇用黑惡勢力逼迫他人還債,這是事實??墒牵热皇枪陀煤趷簞萘?,這本身就說明古剛不是黑惡勢力,如果他本人是黑惡勢力,他還要雇用黑惡勢力嗎?而且欠錢的一方完全是惡意拖欠,因為通過法庭解決拖的時間太長,甚至往往是判決了,錢卻要不回來,在這種情況下,有人找到他,說能替他把錢要回來,但是,要拿百分之三十的傭金。無奈之下,他只好走了這條路,結果,被公安機關定為黑惡犯罪。第三條組織人員暴力抗拒執法就更站不住腳了。市里修一條道,要拆遷古剛的公司總部,在協議還未達成的情況下,就要進行強拆。古剛組織職工阻攔引發沖突,這就是黑惡犯罪嗎?要我看,犯罪的首先是強拆一方,在既未達成協議,又沒給予賠償的情況下強拆,這本身就是嚴重違法行為。古剛有什么錯?即便有錯,怎么就成了黑社會犯罪?打黑除惡沒錯,可是不能亂打,不能誣陷……”周伯韜滔滔不絕,一口氣把心里話說了出來。

我說:“周律師,你這么一說,好像很有道理,那為什么古剛還是以黑惡勢力犯罪被判了?”

周伯韜又激動起來:“你問我,我去問誰呀?我這樣辯護了,法庭不采納,我有什么辦法?后來我就撤出來了,不再代理他的案子了。”

尚青問:“你怎么撤出來了?”

“政法委和司法局都開會了,要我們律師講政治、講大局,注意立場,我再不撤,人家就把我的律師證吊銷了,我不撤行嗎?”

我和尚青面面相覷。怎么會有這種事?周伯韜說的是真的嗎?

周伯韜嘆息一聲:“更可悲的是,古剛被判刑了,財產全被沒收了。你們說,正常情況下,這些沒收的財產該怎么處理?如果是現金,當然收歸國有;固定資產,包括那些企業,應該掛牌拍賣,把拍賣的現金交給財政是吧?可你們知道古剛的財產是怎么處理的嗎?他的那些不動產和企業,都無償地移交給萬里集團了。這算怎么回事???這不等于搶了古剛的財產送人嗎?萬里集團原本只是全市民營企業中很普通的一個,甚至連中等規模都達不到,現在可好,他們幾乎吞并了全市所有被打掉的涉黑企業。要說黑社會,我看他們才是真正的黑社會!”endprint

我的眼前閃過了萬里集團公司總部的大樓,閃過了白萬里的面孔,因此,我對周伯韜的話并不感到吃驚。

尚青問:“萬里集團為什么這么牛?”

周伯韜沒有正面回答:“你們自己琢磨吧……其實,不是因為我代理過古剛的案子才這么說,你們警察里邊也有人這么認為,可這么認為的人都被當成了保護傘,抓的抓,查的查,不抓不查的也靠邊站,所以……”

周伯韜最后的話引出了新問題。尚青問:“周律師,你說江華的哪些警察這么認為,誰被抓被查靠邊站了?”

周伯韜沉默了,大概意識到自己說多了。

我小心地說:“周律師,我們不是本地警察,你不希望別人知道的,我們一定給你保密,不會對任何人說,包括江華的警察。”

“你們不用問我,問問江華市公安局都誰辦過古剛的案子,就清楚了。”

尚青脫口而出:“你說的是葛誠嗎?”

這個名字顯然是個忌諱,周伯韜猶豫了一下:“我接手案件的時候,案子已經到檢察院了,公安那邊的情況我不了解。不過,我聽說沈支隊長就是因為古剛的案子被人家從支隊長的位置上攆下去的?!?h4>二

接觸過古剛和他的律師周伯韜,事情非但沒搞清楚,反而更糊涂了。古剛表現得很奇怪,弄不清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周伯韜說的倒像是真話,可是,如果他說的是真的,很多事情就完全顛倒過來了,最起碼,古剛構不成黑惡勢力,而我們目前迫切尋找的葛誠,其形象似乎也發生了變化。

沒想明白,肚子卻餓了,原來已經到了中午。這時我和尚青才發現,前面就是小吃一條街,正好,就在這里吃吧。我們找了一個排檔坐下來,一邊吃一邊低聲商量著下步的行動。

“柳隊長,老陳,這么巧!”一個人突然在我們的桌旁坐下來,聲音是那么熟悉。

我和尚青抬頭一看,都嚇了一跳。沈純樸?!

“沈政委,你不是……了嗎?”尚青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拘押”兩個字咽回肚子里。

沈純樸似笑非笑:“啊,我現在自由了。服務員,來份涼皮!”

“沈政委,我們正要找你呢。”還好,尚青馬上恢復了鎮定。

“好啊,什么事?咱們一邊吃一邊聊。”

尚青向沈純樸跟前湊了湊,正要開口,手機鈴聲忽然響起來。尚青接通電話:“您好……許支隊長……這……好吧!”掛斷電話,他站起身走到我身旁,低聲說:“師傅,咱們走。”

我沒有問為什么,結了賬,隨著尚青轉身離去。這時尚青才告訴我,許茂才在電話中對他說,沈純樸正在按照他們的指令執行任務,我們在那里會影響他們的行動。

我扭頭看著沈純樸的方向,他還坐在那兒專心致志地吃涼皮。因為精力分散,我走路時不小心撞到一個人身上,被一雙粗大的手扶住:“老陳,小心點兒。”

原來是戰泰平。他一臉惱怒地看著我們,沒等我們開口,就半拉半拽地把我們領進旁邊一家飯館。在二樓,我們見到了許茂才。許茂才拿著一架望遠鏡,正在觀察窗外。他的面前還有一臺手提電腦,畫面上是正在吃涼皮的沈純樸。

都是刑警,不用問,我和尚青就明白了,他們是在釣魚,沈純樸就是魚餌。那么,他們在釣誰?

許茂才對著對講機輕聲說著:“各組報告一下,有什么情況沒有?”

“一組報告,沒發現可疑情況?!?/p>

“二組報告,沒發現可疑情況?!?/p>

“三組報告,沒發現可疑情況。”

許茂才問:“四組,四組怎么不報告?”

“報告支隊長,我們發現一個人很可疑,可是,不像是葛誠……”

原來他們在釣葛誠。我的心不知為什么一下子提了起來。

對講機里的報告聲在繼續:“支隊長,他進入我們的監控范圍了,正在向沈純樸靠近!”

電腦屏幕上,一個男人湊近了沈純樸,看上去很邋遢,頭發胡須很長。

“快,抓住他!”許茂才急促地說。

我和尚青一起奔向窗口,看到乞丐湊近沈純樸,正在行乞的樣子。這時,他好像發現了什么,抬頭看了一眼,轉身就逃。頓時,“站??!不許動”的喝令聲傳來,幾個彪形大漢紛紛向乞丐追去,樓下一片混亂……

等我們沖出飯店,那個乞丐早就沒了影子,攤位上只剩下沈純樸還在悠然自得地吃著涼皮。戰泰平惡狠狠地將他拽起來:“剛才那個人是誰?”

沈純樸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不認識啊,一個要飯的,怎么了?”

“還他媽裝?他跟你說什么了?”戰泰平使勁一推,又把沈純樸搡到座位上。

許茂才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惋惜:“沈政委,你真讓我們失望。路是你自己走的,就怪不得弟兄們了!”說著,他示意了一下,戰泰平和幾個便衣把沈純樸押走了。

路上,許茂才告訴我們,沈純樸撂了,他承認當過古剛的保護傘,還承認和葛誠有瓜葛。但是,他僅承認和葛誠有過聯絡,給葛誠提供過保護,葛誠現在在哪里,他并不知道。為了誘出葛誠,許茂才在請示關局長后,要沈純樸主動和葛誠聯系,在小吃一條街接頭,于是就出現了剛才的一幕。

那么,剛才出現在沈純樸身旁的乞丐是葛誠嗎?我們上次離開江華前,在火車站也曾碰到過一個乞丐,塞給我們一張紙條。那個乞丐和今天的乞丐是一個人嗎?

許茂才說:“很可能,但沈純樸不承認,只能等抓住這個人才知道了。”說著,他又拿起對講機詢問抓捕情況,幾個小組都匯報說沒有發現乞丐的影子。

走在前面的戰泰平把沈純樸押上了一輛轎車,許茂才也上了車,我要跟上去,拉住車門時才發現,許茂才、戰泰平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那是不歡迎的目光。沈純樸也看著我,依舊似笑非笑。

戰泰平說:“我們還有事?!?/p>

我說:“我們也有事?!?/p>

“我們正忙著,回去還要訊問,還要抓人?!?/p>

“我影響你們嗎?我們也要訊問沈純樸?!眅ndprint

戰泰平瞪大眼睛:“你們訊問他干什么?”

“當然是為了抓葛誠。”

戰泰平一時說不出話來。沈純樸開口了:“好好,老陳,你快上車,要問什么趕緊問!”

汽車緩緩啟動,一場特殊的訊問開始了。

我說:“沈純樸,許支隊長剛才說,你承認和葛誠有聯系,是吧?”

沈純樸回答:“是。我們倆過去就是好朋友?!?/p>

“我是說,葛誠逃跑后,一直和你保持聯系,是吧?”

“他最初逃跑時,我真不知他在哪里,不過,自從他返回江華后,就和我聯系上了?!?/p>

“那么,葛誠幾次冒險出現,又幾次逃脫,都和你有關了?”

“對,有幾次他都是在我的掩護下脫身的?!?/p>

“葛誠現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

“你們不是有聯系嗎,怎么會不知道?”

“是有聯系,可是,他到底藏在哪里并沒有告訴我?!?/p>

“剛才和你接頭的那個乞丐是不是葛誠?”

“不是,真不是,葛誠我還不認識嗎?”

“那他是誰?為什么靠近你?”

沈純樸想了想:“還別說,那個人真有點兒眼熟……對了,他老長的頭發,還有胡子,我一下子沒認出來,現在我想起來了,他是項強!他不是被送進精神病院了嗎,怎么出來了?”這時,對講機中傳來追捕民警的報告,哪個乞丐逃到了幸福家園。

許茂才拿起對講機:“各小組注意,你們追捕的目標是項強,注意,他是武瘋子,現在處于精神失控狀態,必要的時候可以開……”

沈純樸突然喊道:“不要開槍!他沒瘋,他不會傷害無辜的……”

從沈純樸的嘶喊中,我聽出了一種強烈的悲憤。但是,許茂才沒理他,照舊發布了命令。

沈純樸又急又氣:“許支隊長,讓他們別開槍,帶我過去,我會幫你們勸他投降的,求你們了……”

沈純樸使勁搖晃我的手臂,我轉向許茂才:“許支隊長,如果沈政委能勸項強投降,不是挺好嗎?為什么非要擊斃呢?”

許茂才沉吟片刻:“好吧,咱們過去。泰平,調頭,去幸福家園!”

沈純樸松了口氣,連連向我道謝。我抓住時機:“如果你真的想感謝我,就對我說實話。當初我們來江華時,你明明從監控錄像上認出了馬路,為什么不告訴我們?”

沈純樸一愣,看了戰泰平一眼:“這……你不問我都忘了,我為什么那么做?戰大隊長,你說,我為什么要那么做?”

戰泰平沒好氣地說:“問我干什么,你為什么那么做自己不知道嗎?”

“對了,我想起來了,我在錄像上不但認出了馬路,也認出了葛誠。我擔心如果我說認識馬路,會牽扯到葛誠,所以就沒告訴你們?!?/p>

我馬上問起最關心的問題:“那么,馬路、赫新和葛誠都出現在我們湖山的錄像上,又是怎么回事?”

“這……我……”沈純樸吞吞吐吐,眼睛又看向許茂才。

許茂才說:“別看我,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說!”

“啊……葛誠也沒跟我說過這事,我猜,大概是……他和赫新聯手殺害了馬路吧。不過……”

沈純樸說了半句停下來,我立刻追問:“不過什么?”

“不過,馬路的事真有點兒蹊蹺,其實,認識他的不止我一個,為什么別人也都沒說呢?”

我一怔,正要發問,戰泰平惡狠狠地開口了:“姓沈的,你說,還有誰認識馬路?”

“冷軍啊,中心分局的冷軍就認識馬路!”

原來是這樣。戰泰平罵了一句:“廢話!”

這確實是廢話,冷軍是在錄像光盤發下去后認出馬路的。他又不是諸葛亮,能未卜先知,沒看到錄像就知道馬路死在湖山了??墒牵蚣儤銥槭裁匆f廢話?我盯著他,他的眼睛也盯著我,目光中似乎含著深意。

這人,真不好琢磨。

幸福家園很快就到了。我們下車后,一抬眼就看到了項強。

項強在一幢沒竣工的住宅樓七層的一個窗口處,還挾持了一個警察,是凌童男。項強用槍頂著凌童男的太陽穴:“誰敢上來,誰上來我就開槍……”

樓下圍著好多警車和警察,現場指揮的一個領導模樣的警察看到許茂才,急忙跑過來低聲說明情況。原來這些警察有市局刑警支隊的,有中心分局刑警大隊的,他們在這里搜捕時發現了項強。項強躲進了這幢樓,趁凌童男不備把他控制住,因而形成了現在的局面。警方投鼠忌器,誰也不敢上前。

我看到特警隊的狙擊手已經占據了四周的有利地形,但項強用凌童男當掩體,狙擊手很難瞄準目標,一旦首發不能命中,凌童男必死無疑。戰泰平對沈純樸說:“你不是說能勸他投降嗎?勸吧!”

沈純樸沖樓上喊道:“項強,我是沈純樸,你別胡來!”

項強也沖樓下大喊:“我沒辦法,我不這么干,他們肯定會把我干掉!”

“沒人想干掉你,只要你放下槍乖乖走下來,就什么事也沒有。項強,你聽我的……”

項強的情緒激動起來:“我信不著他們!今兒個我豁出去了,誰敢上來抓我,我就一槍崩了凌童男!”

“凌童男和你無怨無仇,你別傷害他……要不,我上去把凌童男換下來?”

“他們不會吝惜咱倆的,你上來沒用,他們可以把咱倆都干掉……”

戰泰平沖樓上嚷道:“項強,要不我上去,我帶你下來怎么樣?”

項強橫眉立目:“你給我滾!我更信不著你!”

許茂才說:“那你打算怎么著?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吧,你說,誰上去你才放心?”

沈純樸突然把手指向我和尚青,還沒容我們回過神來,項強高喊:“就是他們!他倆要是能保證我的人身安全,我就跟他們下去!”

所有的目光都落到我和尚青身上。尚青走到許茂才身邊:“許支隊長,讓我們上去吧!”

許茂才和剛才那個為首的警察低聲商量了幾句,又看向旁邊的戰泰平。戰泰平說:“我跟他們一起上去!”endprint

許茂才點點頭。我沖樓上喊:“項強,你別亂來,我們上去了!”

說完,我和尚青向樓內走去,戰泰平跟在后邊。這時,樓上傳來項強氣極敗壞的聲音:“戰泰平,你想死人嗎?你要跟上來,我立刻開槍!”

戰泰平停下腳步,我扭頭看向許茂才。許茂才說:“泰平,你別上了!”

戰泰平有些不甘心,但也無可奈何。我和尚青向樓內走去。樓內已經有警察潛入進來,按照他們的指點,我們順著樓梯上到七層。守在這里的警察悄聲告訴我們,項強說了,只要他們登上八層,他就開槍,八層具體什么情況他們也不清楚。

我和尚青沒再問什么,轉身上樓,我一邊走一邊高聲說:“項強,我們來了,沒有別人。”

項強的聲音傳來:“我盯著呢,要是有別人跟著你們,我就開槍!”

循著項強的聲音,我們走進了一個房間,看到了項強和凌童男……

二十分鐘后,我和尚青、凌童男押著項強下到一樓,樓外一片黑洞洞的槍口。

項強說:“怎么,想擊斃我呀?我可投降了。”

我走到許茂才面前:“許支隊長,讓大家把槍放下吧。”

許茂才揮了一下手,槍口都放低了。

“項強……”沈純樸欲言又止。

項強看了他一眼:“沈支隊長,你別擔心,我沒事……”

說話間,戰泰平和幾個警察沖上來,給項強戴上手銬,把他推上警車。上車前,項強回頭看了我和尚青一眼。警車絕塵而去。

我和尚青上了許茂才的車,許茂才問:“柳隊,老陳,剛才到底是怎么回事,項強跟你們說什么了?”

尚青回答:“沒說什么。見了他之后,問他有什么要求,他說只要我們確保他的生命安全。我們做出保證之后,他就把槍交給了我們。許支隊長,你真覺得項強是精神???”

“這……要是讓我說,他不像精神病,可是,專家是這么診斷的,咱們得聽專家的呀……柳隊,老陳,你們進去之后足足用了二十多分鐘才下來,這么長時間都干什么了,他真的什么也沒跟你們說?”

尚青眼睛里閃著激動的光,但語調依舊平靜:“許支隊長,對不起,項強確實說了一些事情,但是,我們只能向關局長一個人匯報。”

許茂才不做聲了。

很快,我和尚青見到了關局長,尚青直言不諱:“關局長,項強對我們說,他是被陷害的,他沒有精神病,還說,葛誠也是冤枉的?!?/p>

關局長直視著我們:“你們怎么看?”

我說:“我們覺得,他說的有幾分可信,最起碼,應該引起重視?!?/p>

關局長微微皺起眉頭,又問:“他有沒有告訴你們,他為什么會被陷害?”

尚青回答:“項強說,有個記者被一輛卡車撞死了,被當作交通肇事結案,他們感覺里邊有問題,暗中進行了調查。就因為這個案子,先是葛誠遭到陷害,項強為葛誠抱不平,又被送進了精神病院?!?/p>

“他沒說是誰陷害的他嗎?“

“他說,是江華市公安局把他送進精神病院的。關局長,你應該比我們了解這個情況?!?/p>

關局長沉默片刻,然后用沉重的口氣說:“這件事我知道。當時,下邊都這么匯報,上邊也有人這么說,再加上醫院做了鑒定,我就……你們知道,我來江華的時間還不太長,有些內幕也不完全清楚,不過,這件事我會認真對待的。下面你們還有什么打算?”

尚青堅定地說:“找到葛誠,查清相關案情,只有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才能回湖山復命!”

我斟酌了一下措辭,盡量委婉地補充了一句:“關局長,我們希望市局相關部門能客觀對待項強,認真傾聽他的訴求,不要……不要再折磨他了?!?h4>四

出了江華市公安局,我和尚青商量下一步該干什么,最后決定去找凌童男。尚青給凌童男打電話,可是對方關機。

正在狐疑間,隨著汽車喇叭聲,一輛轎車在我們面前停下,車上的人下來和我們打招呼。是冷軍,凌童男的師傅。我們問他來市局干什么,他說來看看凌童男是怎么回事,為什么到現在還不回隊里,手機還關機。

“師傅,你來了!”身后響起凌童男的聲音。

我和尚青急忙迎上前。尚青說:“凌隊,原來你在市局,我們正要找你?!?/p>

凌童男看看我們,冷淡地問:“找我干什么?”

他的態度有點兒奇怪。我說:“我們還要繼續調查,想跟你了解一下情況。”

“我什么也不知道。剛才審查了我半天,我可不想再找麻煩了,對不起,我得走了!”說著,凌童男上了冷軍的車。

我趕緊拉住正要上車的冷軍:“冷隊,我有一件事要問你。你跟我說過,當年你抓過馬路,是和沈政委一起抓的,沈政委早就認識馬路,對吧?”

冷軍很痛快:“是。我聽說沈支隊長因此受到懷疑。媽的,要是憑這一條,很多人都該進去。”

“這話怎么說?”

“戰泰平也跟我一起審查過馬路,如果沈支隊長可疑,他更可疑,怎么不審查他呢?”

什么?我和尚青都愣了。他說的是真的?戰泰平在湖山的時候看了錄像,回江華后肯定也看過,如果他曾經審查過馬路,怎么從來沒說起過呢?

冷軍沒再搭理我們,鉆進轎車迅速離去。

江華的傍晚,暮靄茫茫,我和尚青站在街頭,一時不知該去向何方。之前我們以為,只要抓獲葛誠,查明他為什么殺害馬路,誰指使的他,案子就可以結了,可是現在,這一切都畫上了問號。

我們過去信任的人,如今都打了折扣;而我們正在追捕的人,又不像最初以為的那樣窮兇極惡。

誰是敵人,誰是朋友,這是我們迫切需要解決的問題。

短信提示音響了。我看了一眼手機,心跳馬上加速了:“是我。相約酒吧。”

第十章 相約酒吧

(陳默的日記)

從出租車下來,我一眼就看到“相約酒吧”四個字在霓虹中閃爍。進入酒吧的瞬間,我不由得有些緊張。為什么緊張呢?我說不清楚,同時又很清楚。endprint

酒吧里邊是一個個火車卡座,在服務生的引導下,我走進一個卡座,可是,里邊沒有人。我知道,她一定什么都安排好了,我現在要做的只有等待。優美的鋼琴曲在酒吧里回蕩,我聽出來了,是理查德·克萊德曼的《夢中的婚禮》。

她來了……我聽到了她的腳步聲。我的心跳不可遏制地加快了,人也不由自主地站起來??ㄗ牟己熛崎_,她的身影出現在我眼前,她的笑容還是那么親近真誠。她向我伸出右手,我慌忙伸出手和她相握。這讓我再次想起二十八年前,那時,也是她大方主動地向我伸出手……但在握手時我感覺到,她的手骨感了很多,不像從前那么圓潤、那么溫熱,還微微有些發涼。

“陳隊長,坐吧!”

我愣了一下,這個稱呼拉開了我們之間的距離,于是我客套地說:“童老師,你也坐!”

聽到我的稱呼,她的眼神凝固了片刻,馬上又恢復了自然,笑了笑坐下來。面對面,離得這么近,盡管光線不是很亮,但要比井岡山大劇院門外看得清楚,我首先看到的是她眼角淡淡的魚尾紋。這讓我感覺到她的真實,畢竟,她也經歷過歲月的滄桑。

“怎么樣,這些年還好嗎?”

我急忙回答:“還好。你也很好吧?”

“嗯,很好。你愛人怎么樣,她叫冬梅吧?”

“對,她也很好。你愛人呢?”

“在市委機關工作,搞文字的。你女兒今年多大了?”

她怎么知道我有女兒,我沒跟她說過呀?我回答說:“二十一了,剛剛警院畢業,也當了警察?!?/p>

“她……我是說冬梅,你們……一定很幸福吧?”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當年,她一聲不響突然從我的生活中消失了,二十八年后我們再次相遇,她卻問我的婚姻是否幸福。我只有苦笑:“還行,你找我……有事嗎?”

她垂下眼睛:“有點兒……只是,或許我不該這樣……你的案子進行得怎么樣?”

這句話使我警醒起來。她找我和我辦的案子有關,可是,她為什么要關心我的案子?

我沒有隱瞞,不但把案情,而且把面臨的困境也告訴了她。她不是警察,按理不該這樣,可是我內心卻告訴我這樣做很有必要。何況,我們查辦的案子在江華已經不是秘密,她兒子又是知情的警察。

聽了我的話,她皺了一下眉頭說:“我幫不上你什么,但是,我可以把我知道的告訴你。你剛才說,現在分不清敵友,不知道該相信誰,我可以告訴你,我的兒子可以信任??墒?,他現在也很難,必須在表面上和你們保持距離,否則會有危險。你可能不相信,但我說的是事實。簡單說吧,你們現在看到的,聽到的,都是假象。包括那個被你們追捕的葛誠,據我所知,他是無辜的……”

這話我不是第一次聽到了,我也懷疑過,可是并沒有確切的證據?,F在從她口中說出來,我卻不能不相信?!暗降资窃趺椿厥??”

她下意識地向卡座外掃視一圈,然后放低聲音:“其實,葛誠被陷害,和我們報社有關。我們報社有個叫嚴真的記者,被一輛卡車撞死了,可我敢保證,這絕不是交通意外。”

她的話和項強的話對上了。我問:“你這么說有什么根據嗎?”

“有。我和嚴真的女友翟月華關系很好,她是副刊的編輯。她告訴過我,嚴真死前在暗中調查一件大事,出事那天,嚴真給她打電話說,他的調查取得了重大突破,但電話里說不方便,他回來后再和她談??墒牵诜祷氐穆飞希瑖勒娴霓I車撞到一輛疾駛的大卡車上。尸檢發現他體內酒精嚴重超標,最終結論是酒后駕駛肇事死亡,本人承擔主要責任?!彼徚丝跉猓拔曳浅A私馑灾屏軓?,喝酒從來沒有超量過,更沒有酒后駕駛的先例。”

“你們向警方提出過自己的懷疑嗎?”

“我先跟童男說了,童男跟他們反映過,可是,沒有引起重視。后來,從童男口中,我知道葛誠是個好警察,就把我的懷疑告訴了他,沒想到卻害了他,連帶著害了項強?!?/p>

“嚴真的家人什么態度?”

“嚴真只有一個母親,她聽到兒子的死訊后瘋了,到處亂跑,不久真的出了交通事故,被車撞死了?!?/p>

“他不是還有女朋友嗎?”

她掉過頭,向一旁看去,沒有說話。

我心里一凜:“難道翟月華也出事了?”

“嚴真死后,她不服公安局的調查結論,認定他是被殺害的,到處反映、控告,還曾經半路攔截曲書記的車,還在網上發帖說警察包庇犯罪。帖子馬上就被刪了,不久,她……就被勞教了?!?/p>

這些話確實讓我驚心動魄,難道江華的情況已經嚴重到這種地步?

停頓片刻,她繼續說:“所以,我很為你們擔心,今天見你,是想勸你們適可而止,實在查不下去,就回去吧。請你相信我,我不是嚇唬你,而是擔心你。不要以為你們是外地警察,他們就拿你們沒辦法……時間不早了,我們走吧!”

她說著站起身,我也身不由己地隨著她向卡座外走去。站在酒吧門口,她招手攔住一輛出租車。我忽然意識到還有很多話要問她:“婭娜,等一等!”

她停下來,扭頭看著我,眼睛幽幽地閃著光。

我有點兒語無倫次:“當年……你為什么……”

我不知道該如何措辭,但是,我覺得她應該明白??墒?,我看到她的臉色突然冷下來:“你一點兒也不知道嗎?”

我囁嚅著:“不知道……”

“對不起,你自己想想吧!”說完,她鉆進了一輛出租車。

出租車漸漸遠去,我半天沒回過神。當年,她為什么那樣對我?難道是我做錯了什么?

她變了。

和以往一樣,當我經過校園時,一眼就看到了她,也和以往一樣,她還在那個地方晨練。我期待著她把頭轉向我,等著她的目光照過來……我等到了,她向我轉過臉,看到了我,但只是毫無表情地看我一眼就迅速轉過頭去,再也沒有轉過來。哪怕我放慢了腳步,還故意咳嗽一聲,她也沒再看我一眼。我只能悻悻地走出校園……endprint

一連三天都是如此。我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么事,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完了,她不理我了。我真想鼓起勇氣上前問問她,可是,怎么問?你跟她表白過嗎?她答應過你什么嗎?這不是自找沒趣,自取其辱嗎?產生這樣的想法后,幾次經過校園,看到她沉默的背影,我都望而卻步了。

可是,我仍然不甘心。機會還是有的,她和校領導都曾經跟我說過,還要繼續請我去講法制課。我抱著這樣的想法等待著,卻遲遲沒接到學校的邀請。那天,我問指導員什么時候再給學校上法制課,指導員的回答讓人摸不著頭腦:“你不用操這個心了,讓別人去講吧!”

這又是怎么回事?派出所的幾個人我都了解,沒有比我更勝任的,為什么要換人呢?可指導員不告訴我,我也沒法問。

這還不夠。那天,我接到局紀檢組的電話,問我給學生上法制課都講了什么。這讓我大惑不解。我把講課的內容一一告訴了他們,他們沒有再問什么,但是也沒有告訴我問話的原因。我本能地感覺到,我的遭遇和她有關,而且,這種不被信任的處境,特別是紀檢組和我的談話也激怒了我。我決定和她談談,了解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因為談的不是私情,我也就沒有太多的顧慮。那天早晨,我特意穿上警服,昂然出現在校園,可是,卻沒有看到她的身影。我又去了她的辦公室,她對面桌的團委書記說:“童老師調走了?!?/p>

“她調哪兒去了?”

團委書記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問我:“你找她有事嗎?要是工作上的事可以和我談?!?/p>

我看著小個子團委書記,似乎從他的眼中看出一絲敵意。和有這樣目光的人當然沒什么好談的。我走出她曾經的辦公室,走出了那個校園。從那天起,我上班再也不橫穿校園了,甚至不從校園門口經過。

就像一陣風,一團霧,一個夢,她在我的生命中突然出現又悄然消逝,給我留下的只是無盡的悵惘。過了很久,我才從一個老民警那里偶然聽說,她調到了江華。這是我所知道的有關她的唯一信息……

之后,我結婚,生女,過日子,養家,還有繁忙的工作……我以為我真的不再想念她了,徹底把她忘了。可是今天看來并非如此。當我得知省委巡視組住地的槍案涉及江華時,立刻要求和尚青一起來江華辦案。之所以這樣,除了對工作的責任感,對案件內幕的好奇,對尚青的關心,還有一個原因,在我的心底抱有一種幻想,或許,此行能夠碰到她……

碰到她又能如何?我不知道。不過,有一點我卻清楚,那就是,弄清楚當年她為什么突然離開。現在,我真的見到了她,問了要問的話,她卻沒有明確回答我,而是讓我自己想。她既然這么說,肯定是認為我能想得出來。

可是,現在我的腦袋轟轟作響??M繞在我腦海中的還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我們要辦的案件,我們面臨的復雜局面,和這相比,我個人的問題微不足道。

現在,我要盡快和尚青商量下一步的行動。可是,我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怎么向尚青解釋?他如果問起來,我該如何回答?

直到回到旅館,走進房間,我也沒想好該怎么對尚青說。不過,也不需要我解釋了。因為房間里空無一人。尚青去哪兒了?

這時候,我的手機響了。里面傳來尚青的聲音:“師傅,你快來,出事了……”

第十一章 詭異的夜晚和閃爍的真相

(柳尚青的回憶)

這真是個詭異的夜晚。首先是師傅表現得詭異,他突然接到一個短信,就什么也不顧地走了。我呢,沒有按他說的回旅館休息,而是上了一輛出租車跟著他,來到了相約酒吧。我看到師傅進了酒吧,接著一輛出租車駛來,車上下來一個女人。我認出來了,她是凌童男的母親。這個女人和師傅到底是什么關系?難道他們是情人?我跟著師傅這么多年,從來沒聽說過他有什么風流韻事,江華離湖山這么遠,師傅以前從沒來過,他和這個女人是怎么認識的?

我本想進酒吧悄悄觀察一下,但是,除了擔心暴露之外,更是出于對師傅的尊重,我沒有進去。凌童男的母親雖然依舊美麗,畢竟也四五十歲了。即便他們以前有過戀情,到現在也快三十年了。如果不出大格,相會一次也應該沒什么大不了的吧?

我的決定是正確的,因為很快我就發現了需要注意的目標。一輛轎車駛到酒吧外停下來,從車里下來一個人,四下看了看,向酒吧里走去??吹竭@個人,我的心跳加快了。他是萬里集團的人,那次我和師傅落入白萬里的陷阱時見過他,他是那幾個保鏢之一。

他乘坐的轎車里還有一個人,因為光線太暗,看不清楚面容。過了一會兒,那個保鏢出來了,上了轎車,我依稀看到,兩個人頭對頭說著什么……直覺使我意識到,他們可能是在監視師傅。

過了一會兒,師傅和那個女人出來了,兩個人相繼打車離開。萬里集團的轎車也啟動了,他們沒有跟著師傅的車,而是駛向另一個方向,我急忙攔了一輛出租車跟在后邊。前面的車不疾不徐地行駛著,一時鬧不清它要去哪里。過了一會兒,車尾燈閃了閃,停下了。兩個男人下了車,走向旁邊的岔路。我也趕緊下車跟上去。

這是條僻靜的街道,我不明白他們為什么把車停在這兒,也意識到我這樣做有點兒冒險。但事已至此,我還是決定查個究竟。路上沒有行人,路燈也非常暗淡,走著走著,前面的兩個人影忽然消失了。我急忙加快腳步,邊走邊四下尋覓,仍然不見他們的身影,一種不祥的感覺從心頭生起。

晚了,一股風聲向我的后腦襲來。我急忙低頭,但沒有完全躲開,仍然被什么東西拍中了后腦,頓覺天旋地轉。我咬著牙命令自己不要倒下,抬起腿向撲上來的人影踹去,人影被踹中,噔噔噔向后退了幾步倒在地上。另一個人影又沖上來,掄起棍子朝我猛砸。我一邊閃避,一邊用右臂保護著頭部,棍子砸在手臂上,讓我痛徹心肺。我意識到兇多吉少,急忙拔槍,可是被擊中的右手不聽使喚。這時,剛才被我踹倒的家伙又掄著棍子沖上來。我心里暗叫“完了”。奇怪的是,根子并沒有砸到我,掄棍子的歹徒反而踉蹌著后退。不知何時又冒出一個男子的身影,他一聲不吭,以一敵二,兩個歹徒驚惶失措,招架不住,轉身就逃。救我的男子緊隨其后,腳步聲迅速遠去……endprint

一切猶如夢境,轉眼間,四周一片寧靜,好像什么也沒發生過??墒俏曳浅G宄?,事情肯定發生了,我受傷的手臂還在疼痛。伏擊我的兩個小子肯定是萬里集團的打手,幫我的人又是誰?

顧不上多想,我給師傅打了電話,向人影消失的方向追去。追趕了一會兒,我眼前出現了一片黑乎乎的爛尾樓區。江華在建工地多,爛尾樓區也多,這些地方非常適合人隱蔽,一個人貿然進去實在太危險。正著急間,手機響起,是師傅打來的,詢問我的具體位置。大約十分鐘后,師傅坐出租車趕到了。

師傅看到我的狼狽樣子很是吃驚,我把剛才的情況簡單說了說。師傅看了看前面的爛尾樓區:“走,咱們進去搜搜!”

這個爛尾樓區實在太大了,黑乎乎一片望不到邊,里邊要是隱藏著幾個人,沒有百名以上的警力是搜不出什么的,而我們現在只有兩個人。

前邊一幢樓房中忽然傳來輕微的響動,我的汗毛一下立起來。和師傅對視一眼,我們小心地進入了這幢樓房。四周一片黑暗,我們沒有帶手電,什么也看不清楚。這時,前面似乎又傳來一聲響動。我和師傅拔出手槍,小心地向聲音發出的方向摸過去。

上了三樓,我忽然意識到,這輕微的響動好像是故意發出來的。難道,這又是個陷阱?想撤已經來不及了,我和師傅也沒有撤的意思,我們只有加倍小心。

最終,我們摸索著走進一個房間。房間很大,我和師傅仔細搜尋著,卻什么也沒有發現。這時,有腳步聲從身后傳來,繼而響起一個低沉的男聲:“我在這兒。”

我和師傅猛然回身,我們的槍口同時指向門口出現的一個人影。師傅厲聲喝問:“誰?”

“葛誠。”

葛誠說:“二位,我可是主動出現在你們面前的?!?/p>

這話不錯,如果他不是主動出現,我們是找不到他的。師傅收起武器:“葛誠,你想干什么?”

“請你們協助我把案件查清,這對我們雙方都有益?!?/p>

“發生在我們湖山市的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們一點兒也沒猜到嗎?我被陷害之后,一直東躲西藏,湖山也是我的落腳點之一。那天下了火車,我準備找一個安全點兒的住處,沒想到被馬路和赫新盯上了。好在我警惕性高,馬路剛要拔槍就被我扭住手腕,搏斗中,槍在他手里響了……可是,在我和馬路搏斗的時候,赫新在后邊給了我一刀?!?/p>

原來并不是葛誠和赫新合伙殺了馬路,而是馬路和赫新合伙要殺葛誠,但是偷雞不成蝕把米。師傅問:“槍呢?你當時沒有拿走?”

“沒有,手里有槍反而會給我帶來危險,再說當時我受了傷,只顧逃,別的顧不上了,槍肯定落到赫新手里了。”葛誠繼續說,“逃離現場后,我知道在湖山待不下去了,就返回江華,想先從馬路家人口中獲取一些有用的信息。沒想到,萬里集團的人已經料到了這一點,殺手就在馬路家對門等著我?!?/p>

我問:“讓我們去找馬路父母的那個短信是你發的嗎?”

“對,我希望你們找到馬路的父母,查出有用的線索?!?/p>

師傅問:“小吃一條街又是怎么回事?也是你給我們發的短信吧?”

“我當時發現了赫新的蹤跡。赫新如果落到你們手里,肯定能從他口中挖出一些有用的東西來,只可惜讓他逃跑了。”

“赫新是怎么逃跑的呢?還有你,你是怎么逃走的呢?”

“我上了沈支隊長的車,就藏在后備廂里。”

“赫新呢?他是不是也有人掩護?”

“肯定有,我懷疑,他是鉆進了許茂才的車,也藏在后備廂里?!?/p>

那天許茂才是在我們追趕時突然出現的。誰能想到,一個刑警支隊長,一個刑警支隊政委,都在掩護警方追捕的逃犯,盡管是不同性質的逃犯。

“許茂才和戰泰平怎么會知道你那天晚上在小吃一條街?”

“他們是隨你們去的,而且猜到了我在那里,于是提前通知了赫新。”

我的心跳加快了:“難道他們一直監視著我們?”

“這還用說?所以通知你們去河川抓捕赫新時,我沒敢打你們的手機,而是打了旅館前臺的電話?!?/p>

師傅問:“是沈政委把我們的手機號碼告訴的你的嗎?”

“對,他一直在暗中幫助我,不然,我早被他們干掉了。”

之后,我們又問起那輛神秘的黑色轎車。葛誠說,他和我們的行動是同一個軌跡,他也想查清那輛把馬路父母拉走的黑色轎車來自哪里。之后,他又偷了那輛灰色轎車,對蔡興旺駕駛的黑色轎車進行跟蹤,最終在那片爛尾樓區附近將其追上,將蔡興旺控制住,押到那個地下車庫里。通過蔡興旺,他掌握了赫新的信息,也確認了陷害自己的幕后黑手就是萬里集團。只是,在他出去尋找赫新的時候,蔡興旺被萬里集團的人救走了。那天我和師傅找蔡興旺談話時,他臉上還有傷,那肯定都是葛誠所賜,只是,他不敢把真情告訴我們。

我問:“河川又是怎么回事?我當時覺得追趕的應該是兩個人,其中有你嗎?”

“有,我想法摸到了赫新的下落,通知了你們,還想幫你們抓住他。你追趕的時候,跑在最前面的是赫新,我跟在他后邊。可惜,赫新有同伙接應,上車跑了?!?/p>

我心里一動。那天晚上,我們失去了赫新的蹤影,正拿不定主意,戰泰平忽然駕車從赫新逃跑的方向駛來。之后他向我們解釋,他是突然接到線報,說葛誠在河川出現,這才趕過來的?,F在看,根本不是這么回事,他到河川不是去抓捕葛誠,而是去接應赫新的。

師傅問:“蔡興旺是你殺的嗎?”

“不是。我再次把他控制后,押到了幸福小區三十八號樓的車庫,從他嘴里問出了一些情況就離開了。我想,他是被滅了口?!?/p>

那天晚上,我和師傅在幸福小區碰到了許茂才,一起返回三十八號樓的時候,戰泰平已經到了。肯定是戰泰平干的,他先一步趕到三十八號樓,得知蔡興旺說了不該說的話,干脆殺了蔡興旺,再嫁禍葛誠。他們有葛誠的指紋樣本,做到這一點并不難。endprint

我問:“那天晚上許茂才他們到得很快,之后就開始設卡堵截,你是怎么逃出去的?”

“還是沈支隊長幫了我,我當時就藏在他的汽車后備廂里。”

我其實已經想到了這一點,現在向他提出來,只是想證實一下罷了。師傅接著問:“赫新和阿芳被殺,肯定不是你干的了?”

葛誠說:“我只是制伏了赫新,逼他說出了他知道的東西,然后就離開了?!?/p>

當時我們就在那幢居民樓下,被遠處的槍聲分散了注意力,繼而碰到了許茂才。赫新的死和蔡興旺被害如出一轍,兇手趁我們離開的空當兒作案。那么,兇手到底是誰?

葛誠說:“只能是戰泰平,不會有別人。”

我眼前浮現出戰泰平的面孔,那一臉橫肉,那鼓鼓的金魚眼。是的,這絕不是一張警察的臉,而是一張只有黑惡勢力的殺手們才擁有的臉。

師傅轉了話題:“葛誠,剛才你去了相約酒吧?”

我意識到,師傅問這件事有私心。葛誠說:“對不起陳隊,我并不是監視你,而是想接近你們,想跟你們說說心里話,無意中趕上了……我不能在這里久留,你們如果真被監控了,他們恐怕就要過來了,咱們后會有期!”

話音一落,葛誠迅速向屋外走去,倏忽間消失了,簡直就如鬼魂一般。奇怪的是,我和師傅居然沒有阻攔,而我們本來是準備抓捕他的……

回到旅館,師傅讓我把一晚上的行動再說一遍。我只好吞吞吐吐說了跟蹤他的事。最后我說:“師傅,我可一點兒都沒瞞著你。”

師傅一下就明白了我的意思,他垂下眼睛:“看來,我得把一切告訴你了,不過,你不能告訴你師母,跟任何人都不能說。”

于是,我聽到了一段讓人難以置信又百分之百真實的愛情故事,一段陳舊而又新鮮的、讓我難以用語言形容的愛情故事。

師傅說完,陷入沉默。我卻難以平靜,脫口說:“師傅,你打算怎么辦?”

師傅嘆息一聲:“你放心,我不會對不起你師母的。只是我還沒弄清楚,她當年為什么忽然不理我了?!?/p>

接著,師傅把二十八年前的愛情故事的尾聲又講了一遍。我得出結論:“有人在背后整你?!?/p>

“我也有過這種懷疑,可誰會整我呢?再說,我沒犯什么錯呀!”

我說:“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葛誠的情況不也是這樣嗎?”

次日早晨,我們接到了凌童男的電話,說要跟我們見面。我和師傅立刻行動。但是,有了昨晚的經歷,我們不得不加倍小心,我讓師傅先走一步,我則留在原地觀察,確認沒人監視后,才打出租車前往約好的地點。還好,一路上沒發現異常。師傅指點我在一條街邊下車,片刻,又一輛出租車駛來,停到我身邊,后排車門打開,我看到了師傅的面孔。

剛上車,出租車就啟動了。前排坐著兩個人,副駕位置上是凌童男,開車的是他師傅冷軍。有意思,車上居然是兩對師徒。

他們和師傅的對話已經進行了一會兒。我上車時,凌童男正對師傅說:“我不希望我母親卷入這個案子……”

聽上去,他已經知道自己的母親和我師傅見過面,可是,他知道他們是什么關系嗎?師傅說,他并不想讓他母親卷進來,讓他放心??闪柰袇s說:“如果真想讓我放心的話,你們就離開江華,這也是我母親的意思。”

師傅沉思片刻:“凌隊,假如你是我,能在這種情況下把案子放下嗎?”

凌童男沒說話,開車的冷軍卻輕輕笑了一聲:“怎么樣,我就知道會這樣。第一次見到他們,我就聞到一種味道。”

我問:“什么味道?”

“都是刑警,這還用問嗎?是真正的刑警的味道?!?/p>

師傅說:“我覺得,我們是一樣的味道。”

出租車突然停下來,這時我才注意到,車已經駛到城郊,停在一條僻靜的便道上。

凌童男說:“其實,我母親還說,如果實在勸不走你們,就讓我幫幫你們?!?/p>

師傅說:“我們需要的最大幫助是把你們知道的真實情況告訴我們?!?/p>

凌童男沉默片刻:“我想,你們已經知道了。”

“也就是說,葛誠真是冤枉的。他是因為調查記者嚴真的案件才遭到陷害的,換句話說,嚴真死前調查的一定是一件重要的事情。”

凌童男說:“是的,嚴真死前在調查幸福家園的那場火災?!?/p>

“那肯定不是一場普通的火災?!?/p>

凌童男語調低沉:“當然,死了二十多人,還傷了不少。關鍵在于,那可能并不是事故,而是故意縱火?!?/p>

車里的人都沉默了。我不知道師傅心情如何,我卻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體內的血液在奔涌。怎么會有這樣的事情?一場傷亡幾十人的縱火案被說成是失火,而調查此事的記者卻被謀殺,調查記者被害的警察或者被送進精神病院,或者被迫逃亡……

師傅突然轉了話題:“沈純樸是個怎樣的人?”

“怎么說呢,”冷軍回答,“沈支隊長至少不是個壞警察。”

我有些詫異:“這話什么意思呀?”

冷軍說:“他只是個普通的警察,普通的刑警,普通的刑警支隊長。他有相當的破案能力,不過,也不那么完美,有缺點,譬如堅持原則不夠??墒?,他畢竟能守住一個警察的底線。大概就因為這,才被許茂才取而代之了?!?/p>

“伍局呢?他怎么樣?”

冷軍搖搖頭:“他可不好說了。過去,他曾經是英雄,當刑警三十來年,破過不少大案,確實有兩下子,可是,隨著職位越來越高,慢慢就變了。特別是當了副局長之后,成天被一些大老板包圍著……當然,現在他和前幾年又不同了,因為他感到了危險,開始收斂了,只是,有點兒來不及了?!?/p>

我下意識地跟了一句:“來不及了?”

凌童男說:“局里人都知道,他被拿下是早晚的事。”

“那他現在……”我沒有說下去。我想起他對我們的態度,應該說,總體上還是支持的,包括幫我們和精神病院聯系,安排我們去見古剛。endprint

冷軍說:“所以,局里的一些老人對他很惋惜。說起來,他人也不壞,都是因為有了權以后,缺乏監督約束,才走到這一步的。但不管怎么說,他比許茂才和戰泰平強,最起碼,他沒有參與陷害葛誠。當初葛誠能當上大案隊隊長,也是他說了話的。這也說明,他在用人上是心里有數的……只是,他現在做什么恐怕都晚了,人家早盯上他了。”

我問:“誰盯上他了?是關局長嗎?”

冷軍和凌童男都沒有說話。

師傅問:“關局長怎么樣?”

冷軍說:“他是后來的,又是市局局長,我們離得太遠,說不清楚?!?/p>

“那你們的感覺呢?”

“他工作上雷厲風行,說一不二,上任后,有好多中層領導因為工作不力受到處分,所以江華公安局的整體工作在他來之后上了一個臺階。但是,對于他本人的性格和為人,我們實在不了解?!?/p>

“那么,關局長對葛誠的情況是不是知道呢?葛誠的事不是他任公安局長期間發生的嗎?”

凌童男說:“是,不過,他對事情的真相是不是清楚,我們不知道?!?/p>

“你們為什么不把葛誠的事向他反映?”

“這種事能亂反映嗎?從表面上看證據確鑿的案子,我們懷疑也只能擱在心里,一個基層小警察,敢跟市局領導亂說嗎?”

這時,凌童男的手機鈴聲急促地響起來。他接通電話:“喂……是我……好,我知道了,一會兒就到?!狈畔率謾C,他對冷軍說,“師傅,大隊通知緊急集合?!?/p>

冷軍問:“沒說什么事嗎?”

“沒有。不過我懷疑和葛誠的事有關?!?/p>

就在我們要下車的時候,凌童男又叫住了師傅:“我母親說了,如果你們真的想查清嚴真的案子,就去找翟月華。”

我們的確想去見見翟月華。問題是,去勞教所見翟月華需要有理由、有介紹信??晌覀儧]有拿得出手的理由,而且介紹信只能由公安機關開,由辦案單位開,我們上哪兒去找這樣的介紹信呢?凌童男只是個中隊長,對此無能為力。我和師傅商量半天,覺得只能找伍世安試一試。想不到,接通電話后,伍世安問明事由,很痛快地答應了:“這案子我知道,是中心分局辦的,我給他們打個電話,讓他們給你們開介紹信。”

勞教所和江華市第二人民醫院離得不遠,據說江華市監獄也在附近,這三處成三角形分布,當地人叫“三角區”。

介紹信果然管用,勞教所副所長當即打電話通知下面把翟月華提出來。翟月華三十歲左右,面容姣好,但眼神陰郁。為了緩和氣氛,使翟月華能暢所欲言,師傅先跟她說了幾句閑話,問她身體怎么樣,家里還有什么人。她卻不予回答,而是反問我們找她干什么??墒?,師傅卻像沒聽見似的繼續問:“你是個記者,為什么會被勞教?”

這一問把她的臉問紅了,陰郁的雙眼也閃起了火花:“為什么?你們去問公安局呀?我也想問問呢,他們憑什么勞教我?我不服!他們是迫害我,是壓制我……”

師傅打斷她的話:“跟我們說說,他們是怎么迫害你、壓制你的,他們為什么要這么做?”

翟月華說:“就因為我認為嚴真是被害的,我向警察反映過,向領導控告過,在網上發表了對案子的看法……”

嚴真死后,翟月華發過幾個帖子,懷疑嚴真是被人害死的。她本以為可以利用社會輿論給警方施加壓力,促使他們重新調查,沒想到,忽然有一天,警察找上門來,她被勞動教養了。理由倒不是她懷疑嚴真被害,而是她在網絡上散布煽動性言論,危害社會穩定。她僅僅在自己的博客上寫了幾句話,就給自己換來三年勞教。

我和師傅聽了,都覺得有點兒不可思議。翟月華讓我們去看她的案卷,說一共只有兩頁筆錄紙,剩下的就是她的博客截圖。翟月華說得氣咻咻的,聲音也越來越大。師傅急忙轉到正題上,對她說,我們從湖山來,在辦一起案件,可能和嚴真死亡的案子有關。

翟月華疑惑地盯著我們:“你們……是湖山的警察?那,你們和江華……”

師傅說:“我們都是警察不假,但是不存在隸屬關系,我們獨立辦案。”

翟月華盯了我們片刻:“好,我豁出去了,你們到底想知道什么?”

師傅問:“嚴真的案子是誰辦的?”

“交警支隊和刑警支隊兩家合辦。”

“嚴真死前在調查什么?”

“那場火災呀!死了二十多人,可是,市里說是失火。嚴真不知從哪兒聽到了什么消息,認為可能是縱火,就暗中進行調查,誰知惹來了殺身之禍……肯定是萬里集團的人干的。”

“你為什么這么認為?”

“這不明擺著嗎?萬里集團一直要開發那一片,可是,在拆遷補償上居民不滿意,工程難以啟動。那把火之后,不用他們動手,拆遷就完成了,工程也順利開工了,那些失去房屋的住戶們也失去了談判的資本,只能在萬里集團擬好的協議書上簽字。你們警察在分析嫌疑人時,不是有個受益原則嗎?這場大火后,受益的就是萬里集團,不懷疑它懷疑誰?”

這話在理,別說警察,任何一個有正常判斷能力的人都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

翟月華忽然壓低了聲音:“我還可以告訴你們一件事,出事前,嚴真給我打電話時說過,有一個叫劉祥的人給他提供了重要線索?!?/p>

師傅問:“這個劉祥是干嗎的?”

“沒具體說……只說是那場火災的災民?!?/p>

“這個情況,你提供給辦案警察了嗎?”

“沒有,因為我沒法相信他們?!?h3>第十二章 聲東擊西和調虎離山

(柳尚青的回憶)

回去的路上,再次路過江華市第二人民醫院,師傅突然對我說:“我們進去看看?!闭f罷就朝醫院大門走去。

我不知他要干什么,急忙跟在后邊。來到門口,師傅出示證件,跟保安說要見姚遠醫生。片刻后,穿著白大褂的姚醫生匆匆走來,看到我們,露出一種難以言說的表情。姚醫生什么也沒問,張嘴就說:“二位警官來了,快進來,進來!”endprint

我們隨著姚醫生進了醫院,姚醫生邊走邊說:“你們一定是惦念項強吧,我帶你們去看看他?!?/p>

姚醫生帶我們走進一幢樓房,他告訴我們,這里是重癥區。在一扇鐵窗外,順著姚醫生的指點,我們看到屋里有個人,一動不動地坐在鐵床上,只是,盡管他面對著我們,對我們卻視而不見。

是項強。可是,此時的他和我們見過的他完全不像一個人了。上次他盡管有些瘋狂,但充滿了活力,而現在,完全成了行尸走肉。我想說什么,被師傅拉了一把,趕緊閉上了嘴。

走出重癥區,我忍不住問姚醫生:“項強怎么了?他怎么會變成這樣?”

姚醫生語氣沉重地說:“我現在不負責他了,由別人給他治療??礃幼?,他是連續服用了大劑量鎮靜藥物,如果繼續這樣下去,他就真的完了。”姚遠醫生突然有些激動,“請你們幫幫他。我是醫生,我心里明白,他真的是正常人,不該這么對他,所以,請你們……”

師傅突然問:“姚醫生,上次項強逃出去,你幫了他的忙吧?”

姚遠醫點點頭:“我是假裝被他打暈,讓他換上我的衣服逃跑的。他再次被抓進來后,院里就把我換了。精神病院這種地方,好人關時間長了,也會變得精神不正常。我知道,江華的警察沒人能幫得了他,請你們幫幫他吧!”

姚醫生的所作所為讓我們感動,畢竟,公道自在人心。但我們卻無法承諾什么,因為我們知道自己的能力,也知道江華的現實。師傅鄭重地握住姚醫生的手:“我們真想幫他,可實在力不從心?,F在能幫他的只有一個人,就是你。不管怎么說,你還是醫院里的醫生,你能夠接觸他……姚醫生,拜托了!”

遠遠看去,那是一片很新的居民小區,紅墻黃瓦,很是悅目。但是,隨著距離的拉近,它的形象漸漸變了,變得污濁骯臟起來,難聞的氣味讓人不由自主地掩起了鼻子。下了車,氣味更難聞,是臭水溝,還是……那邊一片低矮的房子是什么?是豬場,臭味就是從那邊傳過來的。

走進居民區,雖然離豬場遠了一點兒,可是,那種味道依然隱隱可聞。居民區里的樓房看上去挺新,但是,質量卻不怎么樣,有的地方墻皮脫落,還有的樓體已經有了裂縫。小區里的人大多衣著不整,沒精打采,時而可見三五個人湊到一起打撲克。

這些人就是那些災民,那些幸福家園的原居民,火災后遷到這里。這個小區的名字叫未來新區,災民們來到這里,就成了未來新區的主人。過去他們都是城郊農民,盡管已住進樓房,但還保留著原有的生活習慣,加之為了生存必須從事養殖業,所以,就把小區搞成了現在的樣子。

我和師傅的到來引起了一些居民的注意,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主動跟我們打招呼:“同志,你們找誰呀?是來解決我們的事情的嗎?”

師傅順水推舟:“不是,大姐,我們是找人的,不過,您有什么事,我們能解決就幫您解決,解決不了會幫您往上反映?!?/p>

老太太說:“別哄我們了,你們有這好心?我們自己反映你們都不讓,還能幫我們反映?”

師傅說:“大姐,您誤會了,我們不是本地人……”

“你們是上邊來的?那俺得跟你反映反映。你瞧瞧吧,把房子燒了,把俺們遷這兒來,俺也認了,可你看看這房子啥質量???你們還沒進屋看呢,家家有毛病,要是有地震,一晃蕩就得房倒屋塌,不知得砸死多少人。你們說,有這么作孽的嗎?相中俺們家了,就讓俺們倒地方,俺們不走,就放火,燒死那么多人,可硬是沒人管,誰告狀就抓誰。我活六十多歲了,從沒經過這種事?。 ?/p>

“大姐,您別激動,有話慢慢說,是誰抓你們哪?把誰抓起來了?”

“還有誰,警察唄!孫大寶他們要上告,還沒串連成呢,警察就把他勞教了。還有劉慶祥,有一回喝了點兒酒,說他知道我們那片老房子是被人放火燒的,結果被找上門來一通嚇唬,一下子成了啞巴……”

真是送上門來,沒等我們打聽,老太太就說出個“劉慶祥”。翟月華告訴我們的名字雖然是“劉祥”,但是,口氣不太肯定。那么,能不能就是這個劉慶祥呢?

我們從老太太口中打聽到劉慶祥家所在的單元。敲開門,迎接我們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一臉膽怯一臉憂慮,一聽我們是警察,頓時嚇得渾身哆嗦。師傅急忙聲明,我們是外地警察,來找劉慶祥了解點兒情況。好不容易她才鎮定下來,對我們說,劉慶祥出去了。

師傅急忙問劉慶祥去了哪兒,女人說她也不知道,自從搬到這邊來以后,他好像變了一個人,過去愛說愛笑的,忽然變成了悶葫蘆,沒事就出去溜達,去哪兒了也不跟她說。

原來,劉慶祥沒有走遠,我和師傅松了口氣,問他身上帶沒帶手機,能不能跟他聯系一下。女人拿起固定電話撥號碼,好一會兒才撥通,師傅接過話筒:“您是劉慶祥嗎?我們是從湖山來的,想找您問點兒事……”

費了好大勁兒,劉慶祥好歹答應和我們在幸福家園附近的一個路口見面。可是,到了地方,卻看不到劉慶祥的影子,給他打電話,對方不接。

正無可奈何的時候,一輛出租車停到我們身邊,從里邊走出一個中年男子,他看了我們一眼,向遠處走去。我們急忙跟在他后面。來到一個僻靜處,男子停下腳步。不出所料,正是劉慶祥。反復看了我們的證件,聽了我們的解釋后,他問我們有什么事。

師傅說:“我們剛剛見過嚴真的女朋友。她讓我們來找你?!?/p>

“天哪,到底還是……我……我……”劉慶祥突然往地上一蹲,捂著臉抽泣起來。

師傅也蹲下身:“別這樣,怕是沒用的,躲也躲不開。我們是從湖山來的,他們管不著我們,你把知道的都告訴我們,讓我們把案子查清了,你也就不用再害怕了!”

劉慶祥抬起頭:“你們能斗過他們嗎?這里是江華,不是湖山!”

師傅正色說:“告訴你,我們來江華辦案,是受中央領導的指示,他們再厲害,能厲害過中央嗎?”

雖然是信口說的,但這話馬上發揮了作用,劉慶祥終于把自己知道的都說了出來?!捌鋵?,不是我親眼看到的,是袁奇……就是那個流浪漢,是他告訴我的。”endprint

我的耳朵一下子立起來。袁奇?不是那個被槍殺的流浪漢嗎?

“說起來,在這一片兒,也就我知道袁奇。有人說他是精神病,但我知道,他是個挺正常的人。他也是因為被人欺負,家破人亡,無處伸冤,失去了過日子的勁頭兒,才這樣度日的。平時我看到他,都要給他一兩塊錢。他覺得我這個人挺好,有些話,他不跟別人說,跟我說……對,我領你們去那兒。”

劉慶祥帶我們來到剛才我們去過的那個路口,從這里能看到幸福家園的概貌。

“就是這兒,”劉慶祥指點著說,“這里原來有一道圍墻,這里是個墻角,每天夜里,袁奇就在這里過夜……”

那天夜里,袁奇被汽車聲驚醒,看到一輛轎車停在距他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兩個男子從車里下來,把躲在另一個避風處睡覺的流浪漢塞進了車中,向幸福家園駛去。很快,那邊燃起火光,最終火燒連營,而那個流浪漢則一去不歸。后來他聽說,是那個流浪漢點的火。

袁奇很快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不由害怕起來。因為他認出,帶走那個流浪漢的兩個人中,有一個是警察,他曾經看到過他抓人。袁奇悄悄把看到的事說給了劉慶祥,劉慶祥聽了很氣憤,他要袁奇向警方報告。不久袁奇就被人一槍打死了,也不知他到底報沒報案。

劉慶祥被這個變故嚇壞了,他本能地感覺到袁奇的死和他看到的事有關。有一次喝醉了酒,聽別人說那場大火蹊蹺,他忍不住冒出一句:“我知道咋回事,那場火肯定是有人故意放的?!边@話不知怎么傳了出去,一天夜里,他被幾個漢子堵住打了一頓,還問他到底知道什么。還算他嘴硬,什么也沒承認,因而保住一條命……

返回的路上,我的心依然難以平靜,想來,師傅也和我一樣。那場大火是縱火無疑,而縱火者中居然還有警察。如果不是親自調查,深入其中,真的很難想象會有這樣的事發生。這些事件和案件中的陰謀是如此明顯,作為外來警察,我們很快就聞到了濃重的血腥味,當地的警察卻一點兒反應也沒有,這太過分了,太……反正已經卷進來了,我們也豁出來了,非把這事調查個水落石出不可。

我和師傅商量了一下,覺得有些人應該接觸了。

我們首先接觸的是撞死嚴真的卡車司機,他叫茅海。因為被認定為交通事故,所以他只是賠償了二十萬元了事。

這是個殺人犯,卻逍遙法外。我們也不能把他怎么樣,甚至,我們都不能近距離接觸他,只能隱蔽觀察。出了死人的事故,他的駕駛執照肯定已經吊銷,也就不能再開卡車,不能再當司機了,可讓我們不解的是,他似乎并不為生計發愁。每天下午出去打麻將,之后和幾個狐朋狗友下館子,很是滋潤。到了傍晚,又不知從哪兒叫來一個妖里妖氣的女人,傍著她上了一輛出租車,返回家中。

他只是一個司機,出事后又被吊銷了執照,那么,他靠什么來維持這樣的開銷呢?我真想把這個家伙抓起來好好問一問。可是,我知道我們不能這么做,如果硬要這么做,除了給自己找麻煩,不會有任何益處。

接著,我們去了江華市北城郊的一片平房區,這里是葛誠的家。至于為什么來這里,我們也說不清楚。我們只是覺得應該到他的家看看,看看他的家庭,他的親人。

凌童男告訴我們,過去,葛誠家住在市區,他出事后,家里人就從原來的地方搬走了,大概是忍受不了原來鄰居的目光吧。葛誠現在的家是一座普通的平房。房子很舊,暮色中,感覺小院收拾得還算整潔。院門沒鎖,我正準備推門,這時,不遠處發出一聲響動,對面的院子里探出一個腦袋,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正警惕地看著我們。馬上,另一個方向又發出響動,從葛誠家相鄰的院子里又探出一個腦袋,也有同樣警惕的目光。

兩個人的目光讓我們如芒刺在背。我們推開葛誠家的院門,正要對室內喊話,門開了,一個女人走出來,疑惑地望著我們。這是一個把不幸清清楚楚寫在臉上的中年女人,滿臉愁容,眼角的魚尾紋很明顯,看上去五十來歲的樣子。她是葛誠的妻子嗎?據我所知,葛誠只有三十七歲,她……

師傅遞上證件:“我們是從湖山市來的。”

她有些惶恐:“你們……葛誠他……”

師傅說:“您別擔心,我們就是想了解一下葛誠的情況。您是葛誠的……”

“我是他媳婦,你們要了解什么事?我什么也不知道?!?/p>

“我們可以進去嗎?聽說老太太身體不好,我們想看看她。”師傅說著把手中的塑料袋拎起來,里邊是一些營養品。

走進屋子,我和師傅最先看到的是葛誠的照片,一個英氣勃勃的警察,一副自信的神情。炕上躺著一個老太太,她掙扎著欠起身:“秀明,這二位………”

秀明——葛誠的妻子小聲對我們說,這是她婆婆,葛誠的媽。然后小聲對老太太說了幾句什么,葛誠母親聽了就哭泣起來:“同志啊,葛誠是好人,是好警察呀,他怎么會干出這種事呢?我不信哪,打死我也不信……”

這時我才注意到,炕邊還趴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兒,一臉憂郁地欠著身子看著我們,他的面前放著作業本,應該是葛誠的兒子。

老太太越哭越厲害,葛誠的妻子急忙勸解:“媽,你別這樣,咱們不是說過,葛誠是冤枉的,咱們一定好好活著,讓葛誠有個盼頭。”又轉向我們說,“你們有什么事就快問吧。我婆婆身體不好,一激動容易犯病。”

我和師傅對視一眼,還是師傅開口了:“其實,也沒什么問的……我們就是來看看老太太和孩子,這是我們的一點兒意思,給老太太補養身體。對不起,打擾你們了。”

師傅說著向我使了個眼色,我隨著他向外走去。面對著這樣的家庭,還能問什么呢?說真的,我有點兒后悔,人家已經夠痛苦的了,我們又來刺激人家,實在太不該了。

還沒走出屋子,外邊就傳來雜亂的腳步聲,繼而門開了,三個人闖進來,和為首的男子一照面,我們都愣住了。葛誠的妻子語氣中帶著敵意:“你們來干什么?”

來人是戰泰平和兩個穿便衣的刑警。戰泰平沒有回答葛誠妻子的問話,而是看著我和師傅:“你們在這兒干什么?”endprint

“調查葛誠?!蔽依碇睔鈮训鼗卮?,然后反問,“戰大隊長,你們來干什么?”

“和你們一樣,抓葛誠!”戰泰平向兩個手下一揮手,“進去……小心,葛誠可能有槍!”

兩個便衣刑警拔出手槍,推彈上膛。我橫身攔住兩個刑警:“戰大隊長,我們剛從里邊出來,除了孩子和生病的老太太,沒有別人?!?/p>

戰泰平說:“葛誠非常狡猾,有時就是藏到你眼前你都看不見,我們得進去好好搜搜!”說著,用力推開我,帶頭闖進屋里。

我相信戰泰平心里很清楚葛誠不在,但他依舊當著孩子和老太太的面,裝模作樣四下查看。搜完了,戰泰平還不罷休,大聲說:“我們有確切情報,葛誠現在就在江華,領導已經下令,如果他拒捕就開槍擊斃。希望你們明智點兒,勸葛誠投案自首,爭取寬大處理,否則后果自負!”

老太太手指著戰泰平:“你……你們……”隨即眼睛一翻,仰在炕上不動了。

葛誠的妻子沖上前大叫:“媽,媽!”

我也急了,指著似笑非笑的戰泰平:“戰大隊長,還不快救人,快打120!”

一個刑警拿出手機撥了120,十幾分鐘后,救護車來了。我們協助醫護人員把昏迷的老太太抬上救護車,忙亂中,我看到還有兩個人湊過來,正是我們進院時那兩個探頭探腦的男子,我沒好氣地推了他們一下:“滾遠點兒,別礙事!”

救護車到了江華市醫院,經診斷,老太太是腦溢血,必須馬上手術,但是,手術前必須交兩萬元押金。這下急壞了葛誠的妻子,她翻遍全身,只拿出不到兩千塊錢來。我和師傅趕緊湊錢,可是,我倆身上的錢加在一起才三千多塊。我望向戰泰平,戰泰平卻說他身上沒帶錢。另外兩個刑警弟兄摸了摸身上,湊了一千塊錢,可還是不夠。

這時,師傅毅然拿出手機撥了電話:“關局長,有個急事向您求助……”師傅把葛誠母親的情況說了,還特意強調和戰泰平粗暴執法有關,希望江華市公安局協助解決葛誠母親的手術費用。關局長要師傅把手機給戰泰平,命令戰泰平以公安局的名義向醫院保證,葛誠母親的手術費用由公安局負責,他們必須全力搶救。老太太終于被推進了手術室。由于手術及時,老太太脫離了生命危險。

不久,葛誠妻子的娘家哥哥和妹妹聞訊趕來,我們終于放了一點兒心。當我們走出醫院的時候,發現院子角落里、大門外有人影晃動,我立刻意識到是怎么回事。這些人都是警察,他們在等葛誠自投羅網。

我對師傅說:“戰泰平是故意這么干的!簡直是畜牲!”

師傅勸我:“算了算了,好歹老太太沒事了……”

還沒邁出兩步,一輛轎車停在我們面前,許茂才從車上下來。看到我們,許茂才露出笑容:“柳隊,老陳,你們怎么也在這兒?”

我終于有了發泄的對象:“許支隊長,是你的得力手下把我們折騰到這兒來的?!?/p>

我把剛才發生的事說了一遍。許茂才臉現怒容:“太不像話了,怎么能這么干?對不起,柳隊,老陳,請你們理解。這不,局領導下了死命令,必須在最短時間內把葛誠抓獲,泰平肯定也是沒辦法才想出了這損招兒。你們不知道,現在江華亂套了,葛誠神出鬼沒跟我們捉迷藏不說,精神病院那邊又出了事,項強又逃出來了……”

聽著許茂才的話,我心里一動。項強又跑出來了?這么說,他在精神病院那副樣子是裝出來的。事情都趕到一塊兒了,沒準兒,江華真的要出大事……

好像是回應我的猜測,許茂才的手機突然響了,他聽了兩句,臉色一變:“什么?我知道了!”馬上又撥了個號,“泰平,快出來,把你的人都帶上!”

許茂才放下手機,眼睛一閃一閃,可見其心情的不平靜。我問他發生了什么事,他支支吾吾。這時,戰泰平帶著幾個手下從醫院里跑出來,問怎么回事。許茂才看看我和師傅,這才不得不說:“茅海那邊出了點兒事,咱們都過去!”

茅海不就是那個撞死嚴真的司機嗎?他出什么事了?我想問,可是,許茂才、戰泰平等人已經上車了。師傅一拉我,我倆隨著許茂才鉆進車中。許茂才看看我們,想說什么又忍住了。

路上,許茂才不得不告訴我們,茅海報告,有人在跟蹤他。我馬上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葛誠要澄清自己,必須搞清嚴真死亡的真相,而要查明嚴真死亡的真相,必須搞清嚴真到底是死于交通事故,還是死于謀殺。所以,如果有人跟蹤茅海,極可能就是葛誠。

茅海悠哉游哉的身影又浮現在我眼前。我忽然意識到,他并不是真的無所事事,而是故意引誘葛誠現身……

我們隨著許茂才來到一個大型商場。雖然是晚上,顧客依然很多。許茂才對著對講機小聲布置了幾句,就自顧向樓上走去,我和師傅緊隨其后。我知道,茅海和葛誠就在這商場之中。

我們乘電梯上了四樓。四樓的顧客不算多,卻是賣服裝的,眼前到處是懸掛著的各式衣服和穿著衣服的塑料模特。前邊出現了一個瘦高的身影,他就是茅海。許茂才當然也看到了茅海。他裝出端詳服裝的樣子,不時向茅海的方向掃一眼,還不時對著領口探出的微型麥克低語兩句。

同類容易發現同類。整個四樓上,我發現了六個便衣的身影。這只是我看到的,可能還有很多我沒看到的;這只是四層,下層上層也會有便衣在埋伏。葛誠一旦露面,絕對兇多吉少。師傅突然拉了我一下,悄聲說:“尚青,你在這兒,我去一下。”

我也悄聲問:“去哪兒?”

師傅看了一眼許茂才的背影:“回醫院?!闭f完,也沒跟許茂才打招呼,迅速轉身離去。

我腦筋轉了一圈才明白師傅的意思,不由在心里贊嘆,姜還是老的辣。即便是老謀深算的許茂才,和師傅相比也差上一截。

許茂才也發現師傅不見了,輕聲問我:“老陳呢?”

我裝糊涂:“哎,我也不知道啊,師傅去哪兒了?”endprint

許茂才露出懷疑的目光,可馬上被什么吸引了,一副凝神傾聽的樣子,一定是有人通過耳麥向他匯報什么。果然,片刻后,許茂才輕聲說:“放他上來,認準了是不是他,不要打草驚蛇。”

葛誠出現了。我向電梯口的方向望去,看到一個高個子長發女人緩緩升上來,因為距離的關系,看不清她的面龐。女人走向一排排衣架,好像很專注的樣子,但是我注意到,她不時向茅海的方向瞄上一眼,而且,一點兒一點兒向茅海靠近。

這時,幾個男“顧客”從不同的方向圍攏過來,我的心跟著提起來。女人好像發現了什么,突然轉過身,快步向步行樓梯處走去。許茂才聲音急促:“快,跟住她!”

幾個男“顧客”迅速把手伸向腰間,紛紛向步行樓梯口跑去,這樣一來,身份一下子就暴露了??墒?,等我和許茂才來到樓梯口時,早不見了女人的身影,只聽到下邊傳來喝令聲:“站住,警察!葛誠,你跑不了啦!”

我趕緊跟著許茂才下樓,來到一層,看到有兩個負責在這里攔截的便衣正從地上爬起來向外追去,一些路人正向西邊的街道張望。我們繼續向西追,追出不遠,又看到兩個男青年痛苦地從地上爬起。我認出了他們的面孔,是白萬里的手下。他們看到許茂才,立刻呻吟著湊上來:“許支隊長,他跑了,不像是葛誠……”

許茂才眼睛一瞪:“滾!”

兩個男青年看一眼許茂才,又看一眼我,意識到什么,捂著痛處閃到一旁。這時,周圍的刑警們都趕到了,許茂才大發雷霆:“一群廢物……你們看清沒有,到底是不是葛誠?”

幾個便衣刑警互相看著,有人說好像是,又有人說不太像。這時,當誘餌的茅海也過來了,一副恐懼的表情:“肯定是葛誠,他是沖我來的,許支隊長……”

話沒說完,許茂才的手機響了,接通之后聽了兩句,他神色大變,吩咐周圍的刑警:“快走,去醫院!”

醫院大門口站著兩個人,是師傅和戰泰平。二人的臉色都很不好,相互怒視著。看到許茂才,戰泰平首先迎上來:“支隊長,都是他,不然葛誠跑不了……”

我很快聽明白了。戰泰平的多數手下跟許茂才去商場圍捕葛誠,只留下戰泰平和一個年輕刑警守在醫院,兩個人一個守在門外,另一個守在病房里。就在這時,我師傅出現了,他對戰泰平說,外邊有個人影一閃不見了,很可疑。戰泰平就和師傅出去搜尋,就在這工夫,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走進病房檢查老太太的病情。病房門口的年輕刑警忽然覺得不對頭,走進去查看,“醫生”突然出手,將他打倒在地。等戰泰平和我師傅聽到呼聲趕回來,“醫生”早不見了。年輕刑警看清了“醫生”的臉,說他就是葛誠。

戰泰平指著我師傅:“他是故意把我引出來的!”

師傅氣憤地說:“我為什么要這么干?我們現在已經查清,是葛誠殺害了馬路和赫新,抓到他,我們的案子就結了,我為什么要幫他?許支隊長,如果你也這么認為,現在就把我抓起來審查!”

許茂才懷疑地看著師傅,突然眼睛一閃,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忙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放到耳邊??墒牵犃撕靡粫海瑓s什么也沒說,顯然對方沒有接聽他的電話。許茂才又撥了過去,依然沒人接聽。

許茂才臉色一變:“不對勁兒,快走!”

戰泰平問:“去哪兒?”

“茅海不接電話,肯定出事了!”

我看了看師傅,他的眼中露出一絲笑意。

返回旅館,我問師傅在醫院里是不是故意把戰泰平引走的,師傅微微一笑:“不是,也是?!?/p>

床頭柜上的電話鈴聲突然響起,我和師傅都嚇了一跳。這是房間里的固定電話,誰會半夜三更打進來?我接起電話:“喂?”

電話里響起一個壓著喉嚨的男聲:“我是葛誠。”

葛誠約我們到幸福家園見面,但要注意有沒有人跟蹤。我把窗簾拉開一道縫隙,看見旅館外的街邊停著幾輛轎車。這些轎車之中,可能就有眼睛,可能是許茂才和戰泰平的人,也可能是白萬里的人。

不能從前門走。我們從旅館的后窗跳出去,確認無人跟蹤后,打了輛出租車直奔幸福家園。

幸福家園小區很大,東西南北有四個入口,我在電話里忘記問葛誠在小區的什么地方下車了。小區還沒竣工,路燈沒有啟用,四下一片漆黑。正猶豫間,身后響起輕輕的腳步聲,我和師傅急速轉身,手摸向腰間。一個模糊的人影在前面的黑暗中凸現出來:“是我,項強。跟我來!”

十幾分鐘后,我和師傅隨著項強進入一幢居民樓二樓的一個房間。這幢居民樓在樓群的最后一排,窗子外面就是圍墻,如果有什么異常動靜,可以隨時撤離。

進屋后,項強打開衛生間的門,沖我們努努嘴。地上躺著一個人,被膠帶纏成粽子一般,嘴巴也被膠帶封住。我一眼認出,是茅海。茅??吹轿覀?,瞪大眼睛,嘴里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

身后傳來葛誠的聲音:“你們來了!”

第十三章 夜色如磐

(柳尚青的回憶)

我們席地而坐,葛誠沙啞著嗓子說:“柳隊,老陳,謝謝你們……”

這句話內容很復雜,感情很復雜,我聽了心情也很復雜。本是一個優秀的刑警,遭到陷害,成了殺人犯,整日東躲西藏,四處逃亡,有家不能回,親人不能見,沒人理解,沒處訴說。這些日子,他過的是一種什么樣的生活呀!

師傅輕聲說:“葛誠,時間緊迫,把一切都跟我們說說吧。我們知道你是被陷害的,可是,他們是怎么陷害你的?”

葛誠嘆息一聲:“我的主要罪名有兩條,其中一條是黑惡勢力的保護傘,說我包庇古剛。過去,我和古剛是有一點兒來往,可是,根本算不上密切關系,我只是跟著沈支隊長一起和他吃過兩次飯。調查古剛我參與了,他盡管存在一些違法犯罪行為,可確實構不成黑社會犯罪,就實事求是向領導做了匯報,根本不存在保護不保護的問題。其實,這一條只是借口,是誣陷我殺害屈明的所謂犯罪動機?!?/p>

我插話說:“可是,屈明確實被殺害了,殺害他的兇器是你的手槍?!眅ndprint

“我和屈明關系很好,怎么能殺害他呢?他們用我的槍殺害了屈明,再嫁禍到我身上,一石二鳥!你們肯定知道,因為前些年警察的槍出了幾回事,管得挺嚴,每天晚上必須把槍放到槍柜里,不能帶走。我每天下班也是這樣。所以,它極可能被人暗中拿出去作案,再放回原處?!?/p>

“這么說,用你的槍作案的肯定是內部人了?你們的槍柜都誰能打開?”

“啊……你誤解我的意思了。支隊的槍庫有專人管理,可是,因為每次取槍交槍很不方便,所以,很多人晚上下班后并不是把槍交到支隊槍庫,而是放到自己辦公室的槍柜里,我也經常這樣。他們肯定是偷配了我的鑰匙。其實,光憑是我的槍射出的子彈,不能證明就是我干的,可是許茂才說,屈明死前向他密報過我包庇古剛,戰泰平還提供了旁證,這樣一來,我就有口難辯了?!?/p>

項強說:“白萬里判斷葛誠下一步就是找茅海,就和許茂才聯手設下了陷阱。葛誠聽說母親住院,非常惦念,就由我化裝成女人,在商場那邊吸引他們的注意力,葛誠去醫院看望母親?!?/p>

師傅問:“茅海都說什么了?”

葛誠拿出一支錄音筆:“他把他知道的都說了。不過,我和項強的身份不行,訊問是不合法的,你們親自審吧,我給你們錄音。”

項強把茅海從衛生間拖進來,惡狠狠地說:“把剛才跟我們說過的話,再跟他們重說一遍,要是不老實,后果自負,明白嗎?”

茅海使勁兒點頭。項強把茅海嘴上的膠帶撕掉。茅海喘了幾口氣:“我說……那個叫嚴真的記者是我開車撞死的?!彼@然是被葛誠和項強收拾怕了,所以訊問起來非常省勁兒。

師傅問:“是誰指使你這么干的?”

“是白老板讓我……啊,找我的是總經理助理才智學,他是我的遠房表哥,是他指使我干的?!?/p>

“說說你殺害嚴真的過程。”

“也不是我一個人害的,還有另外兩個人。他們在我動手之前,已經把那個記者控制在車里,給他灌了好多酒,然后放到司機座位上,替他發動了車。我只是配合他們一下,開著車撞過去就行了?!?/p>

“另外兩個人是誰?”

“那我不知道,我只管撞車,別的事我不管?!?/p>

原來如此,我聽得心驚肉跳,這幫人真是什么事都干得出來呀!

茅海再次被項強用膠帶封上嘴巴,拖回了衛生間。房間里又剩下了我們四個人。

葛誠說:“你們這回完全清楚了吧!一切的根源就是那場火,而白萬里是這場火的直接受益者。因為這場火,幸福家園順利開工,我粗算了一下,他最少獲利兩個億。白萬里就是這一切陰謀的總后臺,警方不但不動他一根毫毛,還處處護著他?!?/p>

我說:“這背后肯定有見不得人的交易吧?”

“當然,”項強說,“許茂才、戰泰平他們肯定從中得了很多好處,不然他們能這么干?”

師傅突然問:“那伍副局長呢?”

項強說:“你們知不知道,我第一次從精神病院跑出來,為什么會去找你們?”

我恍然醒悟:“難道是伍……”

項強點點頭:“對,是伍局把你們的情況告訴我的?!?/p>

葛誠說:“伍局這人挺復雜,過去跟我們并不親,有點兒江湖??墒?,我們出事后,聽說他還真給我們說過話,只是后來壓力太大,不敢了。根據這些,我估計他是想幫我們的,又力不從心。而且他現在也自身難保?!?/p>

師傅問:“那關局長呢?他會參與對你們的陷害嗎?”

“應該不會吧,他是后來江華的,和我沒有任何矛盾,以他的身份,怎么會參與到這種事里呢?”

“如果關局長沒有參與,那么陷害你們的力量來自哪里呢?”

“我懷疑,市里還有重量級的人物和白萬里勾結?!?/p>

葛誠沉默下來,他要說的已經說完。接著,我把這兩天的工作情況簡要地告訴了他們,重點講了劉慶祥的情況。葛誠說:“這事我還是第一次聽到,原來,那個流浪漢被殺是這么回事……因為那場大火,他們害了多少人哪!”

師傅問葛誠:“你打算下步怎么辦?”

葛誠和項強交換了一下目光:“白萬里的助理才智學一定知道真相,如果從他身上取得突破,一切就好辦了。”

我給許茂才打電話,提出要去萬里集團調查。理由是,我們現在沒有任何新的線索可以開展工作,而萬里集團的蔡興旺是被葛誠殺害的,葛誠怎么能準確掌握蔡興旺的動向?我們懷疑萬里集團有葛誠的幫兇。

這個理由比較充分。許茂才聽后想了想說,他正在全力搜捕葛誠和項強,沒有時間陪我們去萬里集團。我說他可以不陪同,只要給萬里集團打個電話聯系一下就行了。等了一會兒,許茂才把電話打回來,說我們今天下午不可能見到白萬里,因為他在井岡山大劇院出席一個儀式,沒時間接待我們。我說,我們不需要白總親自接待,派一個手下陪我們就行了。許茂才仍然說不行,因為白萬里和集團公司的其他領導都要參加會議,沒人能接待我們。

盡管遭到了拒絕,但我們的行動不會改變,既然白萬里在井岡山大劇院,那我們也去參加這個儀式吧。

對井岡山大劇院我們已經比較熟悉了。劇院門外有兩個著裝民警站崗,但是,并不很嚴,我和師傅出示了證件,就放我們進去了。

進了會場,我和師傅在后排的空位上坐下。當我看到主席臺上方的會標時才明白警衛為什么不那么嚴格,原來,這是一個捐助儀式,萬里集團拿出數十萬元幫助某學校改善辦學條件,另外,還拿出五萬元現金,捐助一百名貧困學生。這算什么呀?區區幾十萬人民幣,還要這么大張旗鼓地宣傳。演戲而已,而且演得十分拙劣。

受助學生代表感恩戴德的話好不容易說完了,又一個人走上臺,五短身材,五十出頭年紀。主持人介紹:“現在,請市委秘書長馬利捷同志做重要講話!”

馬利捷先是鼓吹了一通萬里集團的企業精神,代表市委、市政府給予表揚,然后開始鼓吹市委領導如何英明,如何得到廣大人民群眾的支持,一舉開創了江華市的新局面云云……endprint

馬利捷講完話,儀式就結束了。我和師傅向會場外走去。已是黃昏時分,我們的時間就要到了。

散會的師生們走得差不多了,白萬里、才智學以及馬利捷等人才在一群人的簇擁下走出來。白萬里和才智學走向停車場,被我和師傅攔住了?!鞍卓偰茫€認識吧?”

白萬里一臉戒備之色:“什么事?”

我說:“白總,我們辦的案子您知道。聽說葛誠又露面了,可江華警方還沒抓到他。我們想,是他殺害的蔡興旺,萬里集團內部極可能有他的同伙,所以需要調查一下。”

白萬里斷然拒絕:“不行,公司已經下班了,我還有別的事。”

“您沒時間不要緊,可以派別人陪我們,如果今天實在沒時間,明天可以嗎?”

白萬里正要說話,手機響了。白萬里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我們一眼,一邊小聲接電話一邊向遠處走去。雖然聽不清他說的什么,但語氣中的緊張不安是難以掩飾的。其實,我和師傅都知道白萬里接的是什么電話。那是葛誠打來的,他在電話里威脅說,茅海已經落到他手里,揭發了白萬里的罪行。

白萬里放下手機,向為首的保鏢低聲說了些什么。就在這時,才智學的手機也響了,他接聽后,露出不安的表情。白萬里示意才智學跟他上車,才智學低聲和白萬里說了兩句話,最后一句我聽到了:“我老婆說有點兒急事,非讓我回去不可,完事后我去找您!”

白萬里點點頭,和三個保鏢上車離去。才智學則走向另一輛普通轎車。我和師傅早就鉆入了一輛出租車。看到才智學上車后,我給葛誠發了一個短信,當然,用的是一部今天剛買的廉價手機。

天已經很暗了,出租車跟著才智學的車拐進一條僻靜的街道。對面出現了一輛轎車的影子,車燈還向我們這邊閃了兩下。之后,我看到才智學的轎車被攔住了,才智學下車交涉,對方轎車里突然沖出來兩個人,迅速把才智學塞進自己的車里。

出租車司機看到了這一幕:“那是咋回事?”

師傅說:“肯定是警察在抓壞人。”

再次會面的地點是一幢荒廢的爛尾樓,葛誠和項強扭著用透明膠帶封住嘴巴、用上衣蒙住面部的才智學上了爛尾樓的頂層的一個房間。我和師傅沒有進去。

葛誠和項強摘下才智學的蒙眼布,把他拖到窗前,大頭朝外。望著暮色中如地獄般深不可測的樓底,才智學發出恐懼的嗚咽聲。

這招兒真好使,才智學很快說出了他所知道的真相,這真相對我們既不意外也不震驚,因為我們已經差不多全猜到了。稍感意外的是,才智學在供述中還提到了一個人的名字——市委秘書長馬利捷。

項強用微型錄音機把才智學的口供都錄了下來,但光憑這些錄音還不夠。葛誠顯然想到了這一點:“姓才的,我們還要證據,要扎扎實實的證據?!?/p>

才智學急忙說:“有,有錄音,還有錄像……每次白總……啊,每次白萬里和馬利捷說什么事,都暗中錄音錄像。白總……啊,白萬里跟我說過,跟當官的打交道,要多長幾個心眼,干什么都要留一手,不然,這些人翻臉不認賬,我們就說不清了。真的,真有錄音和錄像,都藏在白萬里辦公室的保險柜里?!?h3>第十四章 功敗垂成?

(陳默的日記)

午夜,我們駕車來到萬里集團總部外圍。對于刑警來說,“借”一輛停在路旁的車不是什么難事,用完后,我們會把它送回原地。我們先是圍繞公司總部轉了兩圈,一切看上去都正常,院子里很安靜,門口的崗亭有個保安的身影在晃動,大樓一層有一個窗子亮著燈,那應該是值班室。

對大樓里邊的情況,我和尚青有些印象,感覺他們在保安上沒有什么特別的。但才智學說,要進入白萬里的辦公室,有一道難以逾越的障礙。表面上看,白萬里辦公室的門除了厚重一點兒沒什么特殊的,然而,在木門外邊還有一道鐵門,是伸縮的,平時藏在棚頂上,一旦白萬里離開辦公室,鐵門就落下來,嚴嚴地封死了木門。這道鐵門除了白萬里,別人是打不開的。

然而,特警畢竟是特警,受過特殊訓練的項強很快想出辦法,他說可以先進入相鄰的屋子,再跳到白萬里辦公室的窗臺上,打開窗戶進入房間。我們覺得這個方案可行。才智學說他的辦公室恰好和白萬里的辦公室相鄰,可以從他的辦公室窗子過去。那么,進入白萬里的辦公室后怎么辦?那些被白萬里視為絕密的東西可是鎖在保險柜里的。

項強說,他接受特警訓練時,有專門的開鎖課,對密碼鎖的破解也有心得,他有信心打開白萬里的保險柜。

行動開始了。我們把車停在萬里集團大門外不遠的地方,葛誠和項強潛入大樓,我和師傅負責外圍警戒,當然還有另外一個任務——看押才智學。我們本來是不該跟他照面的,因為事后一旦他說出我們參與了葛誠和項強的行動,我們就說不清楚了??墒?,在目前這種情況下,已經顧不上了,為了拿到關鍵證據,我們豁出去了。

好在,目前才智學看上去很老實,自從吐露了他所掌握的情況后,一直非常配合我們。在接到白萬里的電話時,說路上遇到一個朋友,要一起吃頓飯??傊?,讓白萬里感覺一切正常。此時白萬里正忙于尋找茅海,肯定想不到我們有這一手。

尚青的手機鈴聲響了。我知道,這是葛誠和項強打來的。尚青“嗯嗯”了兩聲,然后說自己的手機不關,讓他們的手機也開著,當對講機用。之后尚青告訴我,葛誠和項強已經上了三樓,沒有異常。很快,尚青的手機里傳出葛誠的聲音:“柳隊,我們已經進入才智學的辦公室,一切順利。”

真的挺順利。不過,這只是開始,難的在后邊。

我們看到,三樓一個辦公室的窗子打開了,一個人頭探出來,因為距離遠,光線暗,看不清楚是誰,但應該是特警出身的項強。他的整個身子都探出來,扒著墻,一點兒一點兒地挪到了白萬里辦公室的窗臺上……看著這一幕,我的手心不知不覺出汗了。終于,項強打開窗子鉆了進去。成功了!

接著,葛誠的身子探了出來,他的攀爬技能顯然無法和項強相比,移動得非常吃力,但最后也獲得成功。endprint

我輕輕噓了口氣,看向才智學,恰好發現他也噓了口氣。雖然車內沒開燈,但我卻感覺他的表情似乎有點兒異樣。我問才智學:“白萬里的辦公室沒有什么機關吧?”

才智學一個勁兒搖頭:“沒有,沒有。”

他雖然這么說了,可我還是覺得不對頭。尚青肯定也很擔心,他拿起手機小聲問:“葛誠,有什么情況嗎?”

手機里傳來葛誠的聲音:“沒有異常,剛找到保險柜,項強正想辦法把它打開?!?/p>

我再次把目光轉向才智學,發現他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他在笑……

不對頭!

我還沒打定主意該怎么辦,才智學的手機突然響了。他的手機在我身上,我拿出來一看,屏幕上顯示著“老板”兩個字。一定是白萬里打來的。

對于這種情況,我們早在來之前就想出了應對辦法,給才智學編好了一套說辭,才智學也很配合。但現在,因為剛剛看見才智學那詭異的笑容,我猶豫了。

才智學說:“要不,我就不接了……”

我沖尚青點點頭,尚青說:“你接吧,怎么說知道吧?”

“知道,那幾句話我都背熟了。我要不按你們說的做,你們就斃了我?!?/p>

尚青把手機拿到才智學耳邊。才智學說:“白總……啊,沒什么事,就是和一個外地朋友在一起喝酒,剛才去衛生間了……沒事。好,明天見!”

電話掛斷了,才智學對我說:“他問我在干什么,要我明天早點兒上班,有事跟我商量。你們看,我沒說錯什么吧?”

是沒說錯什么,可是,我還是覺得不對勁兒,很不對勁兒。

尚青對著手機小聲詢問葛誠里邊的情況。葛誠說,項強正在開鎖,根據才智學提供的白萬里的生日試了一下,密碼不對,正在用他兒子的出生日期試。

我接過手機說:“葛誠,時間不能太長了,十分鐘之內打不開就出來!”

葛誠的回答是:“試試再說吧?!蔽抑溃@種時候,他和項強都不會輕易放棄的。

十分鐘過去了,十五分鐘過去了,保險柜還沒有打開。我心中不祥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再次看向才智學,我發現他的眼神不再專注地盯著大樓方向,而是不時地向車前車后看上一眼。

不對勁兒!我拿過手機大聲說:“葛誠,趕快撤,快……”

話還沒說完,我已經看到遠處有車燈正在向萬里集團總部的方向靠近,而且不是一輛車,速度很快,有的車還閃著警燈……幾輛車停在萬里集團大門外,車上的人紛紛下車向院內跑去,有穿警服的,有穿便衣的,我甚至看到了白萬里和許茂才的身影。

尚青恨恨地轉向才智學:“你他媽的玩我們,是不是?”

才智學露出得意的笑容:“對不起,我忘了,白總的保險柜有個功能,只要有人一動,他的手機就報警?!?/p>

尚青氣憤地揮起拳頭,才智學卻有恃無恐地笑了:“柳隊長,你可是警察,現在你們涉嫌綁架,可是執法犯法啊?!?/p>

我知道才智學說得對。這可怎么辦呢?尚青替我做了決定:“我們豁出去了!”說完拿出膠帶,三下兩下把才智學的嘴封上,又把他死死捆在車座上,然后對我說,“師傅,放不放他都是那么回事了,咱們快去幫他們!”

萬里集團總部門口一片混亂,我和尚青趁亂沖進大樓,直奔三層。奇怪的是,三樓并沒有預想中的騷亂,甚至沒有人影。我隨著尚青繼續上樓,接近頂層的時候,上邊的聲音傳下來,我聽到了紛亂的喝令聲,叱罵聲,還有兩聲槍響。

八樓頂上,七八個男子把兩個人圍在中間,一個是葛誠,另一個卻不是項強,而是冷軍,凌童男的師傅,葛誠用手臂勒著他的脖子,手槍頂著他的太陽穴。看到這一幕,我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別,別亂來,別傷了我師傅……”是凌童男的聲音。

接著是葛誠的怒吼:“都閃開!不然我就殺了他……”

沒人說話,但也沒人閃開。許茂才上前兩步:“葛誠,你面前只有兩條路,或者放開人質投降,或者……你懂的,是吧!”

白萬里惡狠狠地說:“跟他啰嗦什么,斃了他,快斃了他!”

我意識到,他們這是要借機干掉葛誠。絕不能讓他的陰謀得逞,我和尚青心照不宣地沖上前,擋住指向葛誠的槍口:“別亂來,許支隊長,這種情況應該和他談判,勸他投降……”

我們的出現把局面打亂了。許茂才愣了一下,隨即說:“不開槍可以,你勸他放下槍,放開冷軍,投降!”

我和尚青陷入兩難境地。葛誠放下槍,馬上就會落入白萬里和許茂才的手里,肯定兇多吉少;可如果對抗下去,恐怕也是死路一條。

葛誠沖白萬里罵道:“姓白的,你別得意得太早,早晚有你下地獄的一天。告訴你,從我跟你斗的那天起,我就豁出去了,現在想讓我投降,沒門兒……”

我什么也顧不上了,急忙上前一步:“葛誠,別這樣,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天總有亮的時候,只有活著,才能盼到那一天,千萬別做傻事!”

葛誠顯然被我的話打動了:“老陳,謝謝你,可是,江華的天什么時候亮啊……行,我聽你的!”他轉向許茂才,“你們贏了,可這不是最后的結局,只要我有一口氣,就要跟你們斗到底……”

葛誠說話時,手槍已經離開了冷軍的頭部,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一個人影從他的身后冒出來,槍口指著葛誠的后背。我認出來了,是戰泰平……

“不好!葛誠,小心……”

我的話沒說完,戰泰平的槍就響了。葛誠的身子搖晃了一下,沒有倒下,而是艱難地扭過頭,看著戰泰平。戰泰平對著他的胸口又是兩槍,葛誠重重地倒在地上。

“葛誠,葛誠……”我和尚青嘶吼著沖上前去。我奔向葛誠,尚青卻奔向戰泰平:“他就要投降了,你為什么開槍?你這個殺人犯……”

我撲向血泊中的葛誠,黑暗中,他閃爍的眼睛正定定地看著我,艱難地吐出幾個字:“謝謝你們,轉告我媳婦,我媽,還有我兒子,我……”

葛誠的話沒有說完,眼里最后的火花熄滅了。endprint

“葛誠……”我把他的頭緊緊地摟在胸前,我感覺到他的身體在漸漸變冷……

身后有人說:“白總,許支隊長,我們剛才還看到一個人,不知跑哪兒去了,大概還在樓里……”

這句話驚醒了我。是啊,還有項強呢,他在哪里?

許茂才和白萬里的手下們從八層開始一層層搜下來,搜到一樓,仍然沒有看到項強的人影。繼續搜索,從萬里集團總部大院搜到院外,搜到我們停車的地方,我的心又緊張起來。才智學在車里,他如果被發現,我們將陷于極為尷尬的境地。

可是,當我和尚青隨著許茂才等人來到停車處時,車卻不見了,才智學當然也不見了。我和尚青心照不宣:車被項強開走了,才智學也落到項強的手中……

我和尚青松了口氣,但是,馬上又緊張起來。

我們被許茂才控制了,他要審查我們為什么出現在現場。我說,為了抓到葛誠,我們采取了能夠采取的全部措施,想到了所有的可能,才去了萬里集團總部,意外碰到了那一幕。我說得理直氣壯,許茂才雖然不信,也沒有辦法。他還想繼續扣留我們,關局長給我們解了圍,他打電話給許茂才,要我們當面向他解釋。

我們終于見到了關局長。我們把我們知道的情況都告訴了他,只隱瞞了我們和葛誠見過面這一點。關局長冷靜地聽著,沒有任何表情。當我們的講述告一段落時,他才問了一句:“你們有什么證據嗎?”

尚青把藏在身上的錄音筆拿出來,那里有茅海和才智學的供詞。關局長聽完,好一會兒才說話:“還有別的嗎?”

尚青說:“沒有了?!?/p>

“你們是刑警。你們說,憑這些能定他們的罪嗎?這些錄音拿不上法庭,如果沒有別的證據,恐怕很難取得突破。我們的對手不是一般人?!?/p>

我和尚青沉默了。他說得對,白萬里的能量實在太大了,何況,他背后還有一個市委秘書長,而這個秘書長的背后是否還有別的什么力量就不得而知了。面對這樣的力量,哪怕是公安局長也不能不感到為難。

可是,難道就這樣作罷了?我們的努力都白費了?葛誠就白白死了?我忽然想起葛誠死前說的那些話,他的憤懣,他的吶喊,他眼中閃爍的最后的火花,那是希望的火花啊!他把希望寄托在我們身上,可是,我們現在能做什么,又該做什么呢?

關局長恰好也提出了這個問題:“現在,你們的案子已經可以宣告偵破了吧?”

我愣住了。是的,我們要偵破的是發生在湖山的涉槍殺人案,順著線索來到了江華,陸續查出了涉案的赫新、蔡興旺等人。赫新和蔡興旺先后被人殺死,線索又指向葛誠,現在,葛誠也死了,案子應該說是破了,可是……

關局長說:“剩下的案情,應該由我們江華公安局來偵破了。你們放心,我會認真對待的。不過也請你們理解,斗爭是復雜的,不是一朝一夕?!?/p>

尚青仍然是一副倔強的表情,他向關局長表示,要留在江華協助當地公安機關破案。關局長輕輕嘆息一聲,突然說:“這些錄音,你們是怎么得到的?”

我立刻明白了關局長的意思。這些錄音是從葛誠手中取得的,也就是說,我們和葛誠有過密切接觸,而葛誠是全國通緝的殺人在逃犯……我們已經超越了權限,甚至觸犯了法律。

我說:“關局長,我們明白了。我們在江華的任務已經完成了,我們回湖山?!?h4>四

我們的任務結束了,現在,我們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等待明天來臨,登車返回。可我的內心深處卻強烈地感覺我們不該離開,不該這么回去。我知道,這是不甘心的表現,我不甘心案子辦成這個樣子,不甘心……還不甘心什么呢?

手機鈴聲忽然響起,屏幕上顯示著她的名字。真有心靈感應嗎?

她的聲音有點兒顫抖:“你……的案子怎么樣了?”

“算是破了吧。我……就要回湖山了?!?/p>

“就這么回去了?你說案子算是破了是什么意思???”

我語塞,因為我無法說清,只好改了話題:“咱們……能見一面嗎?”

地點是她定的,是一家叫“夢別”的咖啡店。這不會是巧合,她肯定是故意找了這樣一家咖啡店。

咖啡和小吃擺上來,女服務員退了出去,我們默默地對視。和那天同樣的開頭。

她憂傷的眼神閃了一下:“我想……不是你提出見面的嗎?有什么事?”

是我提出的見面,不過,是她先給我打的電話,給我的感覺是:她有事找我談。

所以,她的提問讓我一愣,但我無法否認,只好思量著開口:“這個……我……主要是,有個事,我想問問……當年,到底怎么回事?”

她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你……難道不知道嗎?”

“不知道啊。盡管這么多年過去,已經沒有意義,可我還是想知道,為什么?”

“你還記得當時都發生了什么事嗎?”

“當然記得,派出所不讓我去學校講法制課了,紀檢組還找我談過話,把我氣得夠戧……”

“你只知道事情的一半,不知道另外一半。說心里話,在你之前,我沒有主動追求過任何男人,相反,倒是有很多男人主動追求我。只有你……打動了我,可是,你卻對我一直保持著距離,我不敢確認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和那些追求我的人相比,你表現得太冷淡了。而且,有人告訴我說,公安局在調查你,說你和學校的女學生發生了不正當的關系,要追究你的責任。我無法承受這樣的痛苦,就離開了湖山,調到了江華……”

我氣憤起來:“是誰跟你胡說的呀?那都是假的!是不是有人在整我?”

“你現在才意識到嗎?”

“難道你早就知道了?”

“比你知道得早?!?/p>

“當年是誰整的我,我沒得罪過誰呀?難道是……”我的眼前浮現出當年和婭娜坐對桌的團委書記、如今的江華市委秘書長馬利捷的面孔?!半y道是馬利捷?”

她沒說話,但眼神是肯定的。

我明白了。當年,他一定也喜歡她,發現她對我有好感之后,就采取了那些卑鄙的做法,疏離她對我的感情,敗壞我的形象,背后寫黑信告我,再夸大其詞地反饋給她……endprint

她慢慢地啜著咖啡:“現在,說這些都沒有意義了。二十八年,我兒子已經二十七歲了……童男……昨天他回家后,一直在流淚……葛誠死了?”

我說:“不,不是死,是犧牲。他是英雄,在他臨死前,我答應要幫他,要把他的事情向上反映。”

“童男也想這么做,可是,沒有證據?!?/p>

“沒有直接證據,但間接的證據還是有的,譬如錄音,我們手里有茅海和才智學的供詞,才智學說,那場大火是白萬里和馬利捷策劃的。如果能找到別的證據,和錄音形成證據鏈,一切就好辦了?!?/p>

“這么說,馬利捷也參與了這個陰謀?”

“肯定。對了,他怎么也調江華來了,是追你來的嗎?”

她的臉上現出蔑視的神情:“如果他能有這份癡情,我倒真會尊重他了,他也就不是他了。他是跟曲書記一起調到江華的。”

“他不知道你在江華嗎?”

她的臉上出現了紅暈:“知道,但他確實不是專為找我來的。我和他第一次見面,是他到報社搞調研時碰上的。之后,他確實時常找我,靠近我……可我不是那種趨炎附勢的女人。別說他是市委秘書長,就是省長我也看不上。”

這時,她的手機響了。她看了看屏幕,蹙起眉頭。這讓我意識到,打電話的正是我們在談論的人。

果然,她對手機說:“馬秘書長,還有事嗎……今天實在太晚了,換個時間吧……”她猶豫片刻,“那就明天吧……好……六點半……再見!”

她放下手機看著我:“你們能不能稍等等再回去,哪怕再等一天呢!”

第十五章 特殊任務

(童婭娜的講述)

回到家已經很晚了,我沒有開燈,摸索著脫掉外衣躺到床上,這才發現和謙還睜著眼睛。我輕聲問他怎么還沒睡。他沒有回答,卻問我這么晚干什么去了。我用一句“和朋友一起吃飯”應付了過去。我知道我的解釋沒有說服力,但他沒再追問。我知道他會這樣。

這么多年的夫妻,我太了解他了。他是個老實人,甚至有點兒逆來順受,正是因為這一點,我選擇了他。他具有相當的文字能力,本來在報社當記者,后調到市委當秘書。一年一年過去,他從普通的秘書逐步成為今天的市委辦公室副主任,但是,在我看來,他就是個大秘書。多年來,他把全部精力投入到那些讓人昏昏欲睡的公文材料中,廢寢忘食,忘我工作,五十多歲的人了,還經常熬夜……對他,我是既同情,又有幾分可憐。我知道,他這么做有他的道理,人在世上是不自由的,誰能隨心所欲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呢?

兒子那屋沒動靜,是睡下了,還是沒回來?好像是還沒回來?;貋淼穆飞?,碰到好幾輛警車,還有不少警察的身影在大街小巷出沒,他們肯定還在搜捕那個叫項強的精神病人。兒子告訴我,項強是個正直的警察,因為幫了葛誠被關入精神病院。用百姓的血汗錢養著的警察,本該去保護百姓,打擊那些危害百姓的犯罪分子,可江華的警察卻在做著相反的事。當初,我支持兒子當警察是不是錯了呢……

為什么要支持兒子當警察呢?對此,我心里非常清楚,是因為他……他現在恐怕睡下了吧,如果沒睡,他在做什么?會想到我嗎?肯定會想到,想到我對他說的那些話,特別是我讓他再等一天離開江華的話……我為什么要他再等一天?難道我真的要這么干嗎?這可不是寫文章,不是跳舞唱歌,必須仔細謀劃,才能取得成功……

在對自己的喃喃叮囑中,我漸漸入睡。半夜,卻發現自己哽咽著醒來,淚水已經濕了枕套……

早上,總編派我去公安局采訪警察擊斃葛誠的事跡,我帶著實習記者小邊前往市公安局。宣傳處安排我們采訪的第一個人就是戰泰平,他們說,就是他親手擊斃葛誠的,是第一功臣。他本人對我們大講特講擊斃葛誠的過程,說葛誠如何如何兇殘,如何綁架了人質,他如何在千鈞一發的時候將葛誠擊斃,講得活靈活現……

之后,我又采訪了刑警支隊長許茂才。他比戰泰平的水平要高一些,重點說了這些日子以來為了追捕葛誠,他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終于在萬里集團總部包圍了葛誠。聽到這里,我忍不住脫口而出:“葛誠為什么去萬里集團呢?”

他支吾著,說暫時還不清楚,懷疑他是走投無路了,想去萬里集團盜竊財物云云……鬼才相信他的話。他可能忘記了,我兒子是警察,當時就在現場。

采訪快結束時,許茂才接了個電話,匆匆走了。同時,還有好多刑警跟著他離開。我想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一定和葛誠的案子有關。我把我的猜測告訴了小邊,小邊要立刻跟蹤采訪,準備寫出一篇生動的現場報道。

下樓時,迎面碰上幾個男子。他們身上特有的逼人氣場,讓我和小邊閃到一旁,給來人讓路。我認出了他們,中間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是曲書記,右邊是江華市公安局局長關健,左邊是短小精悍的他——市委秘書長馬利捷。

馬利捷看到我,急忙把我介紹給曲書記和關局長。當得知我和小邊要寫一篇擊斃葛誠的文章時,他們都表示支持。馬利捷甚至說:“這是江華市打黑除惡斗爭的又一個重大勝利,你們一定要寫得鼓舞人心,增強人民群眾對市委、市政府和市公安局的信任……”

走出公安局辦公樓,許茂才他們早已不見了,我不可能和他們一起去現場了,這讓我有些擔心。不是說項強還沒有被抓住嗎?他們是不是發現了他的蹤跡?

好在我兒子是警察。我把電話打過去,兒子匆匆告訴我,他接到指示,包圍了一個街區,正在搜索,至于搜什么,現在還不得而知,不過,他和戰友們分析,可能是發現了項強。

盡管做了充分準備,可是,晚上還沒有來臨,我的心已經七上八下地跳起來。

手機鈴聲響起,我拿起來一看,是陳默打來的。今天我們已經通過兩次電話,他想阻止我,可是,我沒有聽他的。這次他倒沒有再勸阻我,而是告訴我,他們得到消息,警察在那片街區搜出兩個人,不是項強,而是才智學和茅海。

我輕輕對他說:“不要再打電話了,我會盡全力的?!眅ndprint

放下電話沒多久,馬利捷的電話又來了,和我約定了見面的時間地點。我忽然有點兒心慌,我知道今晚會發生一些事情,但是,到底發生什么事情,事情會發展到什么程度,我并沒有十足的把握。我的身體忽然輕輕戰栗了一下,我的眼前忽然閃現出一只羔羊,一只待宰的羔羊。

我不寒而栗??墒牵覄e無選擇。我努力鎮定下來,仔細地整理著衣服,當然,更多的精力用到衣服上,因為我在衣服里面藏了一支微型錄音筆……

我比約定時間晚了五分鐘。我不想讓他感覺我過于主動。他開車帶我來到歐式一條街,我曾聽說過,這里有一些高檔會所,當然,接待的客人肯定也非同一般。下了車,馬利捷帶我走進一條曲折的走廊,我一時弄不清這是什么地方,但是目光卻被墻壁兩邊的西洋名畫所吸引。馬利捷推開一扇門:“婭娜,進來吧!”

房間不大不小,中間放著一個圓形帶轉盤的桌子,似乎是個飯店的包間。馬利捷拉出椅子讓我坐下,然后叫來服務員,拿起菜單,嘴里說出好多“這個,這個……”我覺得點得有點兒多了,急忙提醒他,我們只是兩個人。他卻說,這是他的一份心情。

我說:“馬秘書長,你的心情我理解,可確實不需要這樣……”

“婭娜,你怎么還這么叫我?在私下場合,就叫我利捷?!?/p>

他給我的高腳杯里倒滿了酒,而我從不喝酒,今晚來之前更是幾次提醒自己,絕不能跟他喝酒??墒?,當他把酒杯端起時,我感到很難拒絕。我用一種誠摯的口氣說:“利捷,既然你讓我這么叫你,我就這么叫了。我覺得,你對我是真誠的,所以我對你也必須真誠。我平時真的從不喝酒,今天我就稍稍喝一點兒,可以吧?”

他點頭:“行,你少喝點兒!”

我淺淺地抿了一口,也不知是不會品酒還是心情的原因,只覺得辛辣無比。他不時往我的盤子里夾菜,我不得不吃一點兒意思意思,盡管沒有胃口。我注意到,我吃菜時,他一直似笑非笑地打量著我。我故意把筷子放下:“利捷,你這么看我干什么?”

他一愣:“啊,當然是欣賞你呀!當年,你多漂亮,那芭蕾舞跳的……”

我沒讓他說下去:“看來,今天的我在你的眼里,肯定是變丑了?”

“不不,我可不是這個意思。你當年漂亮,今天也漂亮,當然,是另一種漂亮,是一種成熟女人的漂亮?!?/p>

“我馬上就五十了,是老太太了。”

“你可別這么說,在我眼中,你依然年輕美麗,比當年還吸引人。對,我還沒問,為什么你今天會接受我的邀請呢?”

當然有理由,但我不能告訴他。沉吟片刻,我輕聲說:“這不是你的第一次邀請?!?/p>

我說的是實話,自從在江華碰到他以后,他曾多次邀我吃飯或出席一些場合,我都婉言謝絕了,可能正是因為以往的拒絕,今天他才會這樣意外和驚喜吧。

馬利捷感慨:“有一句話怎么說?‘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當年,我也夠精誠的呀,追你追得多苦?。‰y道我做得不夠?不,我知道,是因為他,你才不理我的……你說,我哪兒比不上陳默?”

我當然不能如實回答,只得含蓄地說:“誰知道呢?或許,那時我們都太年輕吧。”

他的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澳敲矗裉炷阌衷趺纯次覀儌z呢?”

我想了想說:“今天,你倆的差距太大了?!边@是雙關語,可以理解為他們的品質差距太大了,也可以理解為地位差距太大了。當然,他肯定會理解成后者。

果然,他的笑容更燦爛了:“其實啊,也沒什么,我僅僅是個秘書長而已,副廳級,不過,年紀也不小了,將來能升到正廳就頂天了……婭娜,你說,如果當年你就知道會是今天這樣,你會怎么選擇?”

這是再好回答不過的問題了,但今晚我不能得罪他,因而我的回答是:“我們能回到從前嗎?”

“是啊,是不能回到從前了。對,他來江華了,你知道吧?”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馬上又平靜下來:“知道,我們還見過一面呢!”我之所以這么說,是因為我估計我和陳默見面的事瞞不住他,有人監視著陳默呢。

他問我對現在的陳默有什么感覺。我沒有順著他的意思說下去,而是借機把話題扯到我關心的事情上。我嘆息一聲說:“真是變化太大了。不過,他的性格好像沒太大變化,還是挺認真的,心思全在案子上。他跟我說,他辦的案子很復雜,好像牽扯一些江華的秘密……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嗎?那個警察……就是剛被擊斃的那個葛誠,陳默說,葛誠的案子還有深層內幕……”

他笑了笑:“內幕是有,不過憑他們兩個人,就是把頭撞破了也不會知道江華的墻有多厚,水有多深?!?/p>

“這么說,葛誠的案子真有內幕?能不能透露一點兒?要是可以的話,我一定寫一篇有分量的大文章?!?/p>

“這恐怕不行。你們記者呀,雖說個個精靈古怪,可是,在政治上就不夠成熟了。跟你說吧,能報出來的,都是讓你們報的,不讓你們報的,你們永遠都報不出去。”

“我也不是非寫不可,只是好奇,就不能給我說說?”

他的笑容收斂了:“不是不可以。不過,要知道我說的內幕,必須有一個前提條件?!?/p>

“什么條件?”

“這個人必須可靠。不是一般的可靠,而是最可靠,最值得信任的人。”

“那是什么人?”

“我的人。”

我明白他的意思,但沒想到他會用這種方式提出來。我只得欲擒故縱,自我解嘲地笑笑:“可惜,我不是你的人?!?/p>

馬利捷卻猛地抓住我的手臂:“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的人了?!?h4>三

車向城南方向駛去,駛到城郊,駛入一條寬敞而安靜的街道,最后減慢了速度停下來。他說:“到家了。”

但是,那不是我的家。這是一幢別墅式住宅。雖然天已經黑下來,但依然能感覺到它的豪華。馬利捷拿出鑰匙,打開門鎖:“婭娜,還看什么,進來吧!”

我沒有動,遲疑地問:“利捷,這是你的家嗎?”endprint

“不,這是你的家?!?/p>

我的家?怎么可能?我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他急忙拉住我的手臂:“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喜歡,可以把這里作為你的家?!?/p>

“你應該知道,我不是那種女人。”

“婭娜,你知道我為什么喜歡你嗎?就因為你這個勁兒。你這樣的女人太少了。不過,我說的是真心話,我真想給你提供一個這樣的家,就怕你不接受啊……進來吧!”

室內的裝潢是歐式的,歐洲風格的雕刻以及墻上的幾幅油畫讓人印象深刻,吊燈、壁燈的造型和光線,無不流露出一種典雅之氣。

“這是我找設計師設計的,那個設計師拿出幾種方案,我感覺你能喜歡這種,就確定了這種?!?/p>

我嚇了一跳:“這和我有什么關系?”

“當然有關系,我知道,總有一天我會把你帶進這個屋子……走,咱們再去別的房間看看!”

別墅大約有三百多平方米,大小房間有七八個。我隨著馬利捷從一樓走上二樓,最終被帶進一個房間,我的心狂跳起來。

這個房間很寬敞,有沙發、茶幾和超薄的大屏幕電視……可是,把我的目光吸引過去的是一張大床,一張看上去寬大、柔軟、舒適卻非??植赖碾p人大床。

我覺得嗓子發干:“我們再去別的房間看看吧!”

“別的房間你都看過了,這是最后一個房間?!?/p>

馬利捷的小眼睛盯著我,他的眼球有些發紅,那是欲望膨脹到要爆炸的程度所致。但我的任務還沒有完成,必須讓他放松一點兒,平靜一點兒。我迅速轉了話題:“這個別墅得多少錢哪,你哪來的這些錢?”

他愣了一下:“你問這干什么?你只要知道這個別墅屬于你就行了?!?/p>

“你剛才說過,你要我成為你的人??墒牵也粫儆谖也涣私獾娜恕D阒琅诉x擇男人最重要的條件是什么嗎?”

“什么?”

“安全感。”

“你覺得我不安全嗎?”

“你有很多事情瞞著我。當然,我無權過問你的隱私,可是,我感覺不安全……”

馬利捷嘆了口氣:“好吧,你怎么才能感覺安全?”

“我不想了解你的全部秘密,但是,一些重要的、我認為和安全有關的事應該讓我知道一點兒,譬如……這個別墅?!?/p>

他沉默片刻,突然拿過我的包仔細翻找起來,最后,把我的手機拿出來,查看了一下,露出放心的表情。我不由暗自慶幸沒有用手機當錄音機。

“你想知道我哪來的那么多錢買這座別墅嗎?可以告訴你,沒花一分錢,或者說,有人替我花了錢。”

“這就是讓我感到不安全的地方,誰會白白把這么好的別墅送你呀?”

“真是聰明女人。對,沒人會把錢白白送人,這別墅也不是白送的,可是,該回報的,我已經超額回報了,所以,在這方面你盡可放心?!?/p>

“我不放心,據我所知,這片小區是萬里集團開發的,你難道和他們有什么關系?”

“和他們有關系的不止是我,在這里沒花一分錢就有了別墅的也不止是我,明白嗎?”

“我不明白,你只是一個秘書長,并沒有決策權,你給了他什么東西,他才給你這幢別墅的?”

他笑了:“婭娜,你小瞧我了。秘書不帶長,放屁都不響。我是帶長的,我手里確實沒有決策權和具體實權,可是,我有影響力,我可以影響到那些有權的人,甚至比那些有權的人權力還大。既然你是我的人了,知道了也沒關系。白萬里是有錢,可是,他的錢是怎么來的?”

“當然是賺的?!?/p>

“賺的?全江華就他能賺錢,別人都不能賺錢?舉個例子吧,就說這個別墅區。我給他算過,他最少能賺兩三個億??墒?,這是什么地方?這是江華的風景區,過去有過死規定,這里是不許搞房地產開發的,他卻開發成功了,靠的是什么?”

“你幫了他的忙?”

“我發揮了我的影響力,使有決策權的人做出了開發的決定,白萬里因此賺了大錢,他給我這么個別墅還多嗎?”

“你和萬里集團扯到一起,是不是太危險了?我聽說,幸福家園小區……啊,我說的是它的前身,那場大火里邊有事,有人說是縱火。我們報社的記者嚴真,就是因為調查這把火,被人偽造交通事故撞死的。你不會和這事有關吧?”

馬利捷狐疑地打量著我:“你真想知道?”

“我不是非要打聽不可。但是有句老話:‘君子不立于危墻之下。你對我這么誠心,我無法拒絕,可是,你要我跟你,我就有權力知道內情。我知道了怎么回事,心里有了底,才能放心?!?/p>

“我可以讓你知道,不過我必須說明,你知道后,就等于上了我的船,想下船就不那么容易了。嚴真確實是被白萬里指使人干掉的。這不能全怪白萬里,是你們那個記者太多事。還有那個叫葛誠的警察。不過,收拾葛誠的事我沒參與,是白萬里和公安局內部的人干的?!?/p>

“公安局內部?是我見過的刑警支隊長和大案隊長嗎?”

他微微一笑:“他們只是執行者罷了。”

“你們這么干,萬一暴露了怎么辦?關局長破大案可是出了名的。”

他哼了一聲:“關健有什么了不起的?他的公安局長是怎么當上的?別看他裝得人五人六的,他只不過是一條狗罷了,讓他咬誰他咬誰。他還敢向市委挑戰?”

“你做這些,曲書記知道嗎?”

他的眼睛瞇了起來:“你問這個干什么?”

“我當然要問,你的安全取決于曲書記,如果他不知道你做的這些事,有一天跟你翻了臉,怎么辦?”

他又笑了:“你說得也對,我確實系在他這架戰車上,不過你放心,他是不會跟我翻臉的。他不但同意這么做,還可以說,是他支持這么做的。”

“這怎么可能?你的意思是,曲書記讓白萬里縱火,把幸福家園的房子都燒了,還燒死那么多人?”

“曲書記當然不能明說,可是,下屬是干什么的?還非得讓領導把話說明白嗎?我把主意一說,他想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沒說就走了。這意思我要不明白,當什么秘書長?。课液桶兹f里打了招呼,過些日子,火就真著了起來……啊,也是,死傷了幾個人,我們也沒想到火著得那么猛,不過,為了江華的發展,為了大局,死幾個人算什么?”endprint

我的心突突地跳著。實在讓人難以想象,一個市委秘書長居然和開發商,或者說黑惡勢力的頭目聯手策劃了一場導致幾十人死傷的大火,還得到了市委書記的批準。怎么會有這樣的事?怎么能有這樣的事?而且,他們不但沒有一點兒自責,還振振有辭,說什么大局!

“我把心窩子里的話都掏出來了,現在該你掏了吧,不,該你脫了吧!”馬利捷嘴上說著,把我向大床推去。

正在我無計可施的時候,我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馬利捷一驚,退后了一步。我手忙腳亂地把手機從包里拿出來,看了一眼,是個陌生的號碼。這時,我已經來不及猜測對方是誰了,不論電話是誰打的,都是我的救命稻草。我接通電話,聽到了熟悉的聲音:“婭娜,是我,你怎么樣?”

是陳默,他怎么會在這時候把電話打過來?我靈機一動,鎮靜地回答:“童男,媽在報社,有篇文章需要連夜改出來,明天早晨就見報……”

我放下手機,馬利捷問:“你兒子?”

我說:“對。發現我沒在家,問我在哪兒?!?/p>

他拿起我的手機看了看號碼,想要撥回去,我一驚。恰在這時,門外好像發出一聲響動,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放下手機,走到門口聽了聽,動靜又沒了。

我順手把手機放到包里,繼續拖延時間:“我先去沖個澡?!?h4>四

在衛生間里,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解開衣襟,把藏在衣服里面的錄音筆拿出來,放到挎包里。然后怎么辦呢?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找不到答案。逃跑不是明智之舉,如果他起了疑心,我個人的安危還在其次,辛辛苦苦錄下的這些證據怎么辦?

衛生間外面的手機鈴聲打斷了我的思緒。是他的手機。我凝神傾聽,但聽不清楚。他的腳步聲向衛生間靠近,接著是敲門聲:“婭娜,把門打開。”

我急忙說:“我還沒開始沖澡呢……”

“我知道,你先出來,我著急方便?!?/p>

我感覺不對頭,可是,沒理由不開門。剛把門打開,他突然一伸手,把我的挎包奪了過去,倒提著一抖,挎包里的東西全都散落在地上,包括那支錄音筆。我急忙彎腰去撿,卻被他搶先一步撿起來,按了幾下按鈕,我們的對話聲傳了出來。

我的心向深淵中沉去。

他關掉錄音,抬頭看著我,我看到他仇恨的目光。突然,馬利捷兩手抓住我的肩膀,拼命搖晃著:“你為什么這么對我,為什么?我哪兒比那個姓陳的差?你居然死心塌地去幫他,啊?”

這時候,我忽然什么也不怕了:“馬利捷,你想聽實話嗎?論地位,論錢財,他沒法和你相比,可是,他有一個優點你永遠也比不了。他是正直的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問心無愧!不像你,實在是太卑鄙了。你跟他比,就是個人渣,我就是死了,也不會看上你這種人!”

他臉上的肌肉在抽搐,猛地揮起拳頭,可是又及時控制住自己,甚至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種丑陋、狠毒、奸詐的笑容:“你不是說我卑鄙嗎,那我就卑鄙一個給你看看。聽到我剛才接電話了嗎?是刑警支隊長許茂才打來的,他說,他們發現凌童男涉嫌包庇葛誠。就是他的話,引起了我對你的懷疑。葛誠槍殺警察、綁架人質,這樣罪大惡極的人,你兒子居然敢包庇,你說這是什么罪?”

天哪,我的兒子……巨大的恐懼攫住了我的身心。

馬利捷的聲音繼續傳進我的耳鼓:“現在公安局抓不抓他,就是我一句話。你們母子的命運就在我手心里。親愛的,你知道該怎么辦了吧!”他一邊脫著我的外衣,一邊將我向大床的方向拖去。

我奮力掙扎,猛然一腳向他的兩腿中間踢去??上?,我穿的是涼鞋,雖然踢中了他,并沒有造成太大傷害,他只是后退了半步,吃驚地看著我。趁著這個工夫,我轉身向門口跑去,剛把門打開一道縫,就被他扯住肩膀拽了回去。我忍不住尖叫:“來人哪,救命啊……”

他獰笑著:“你喊吧,叫吧,看誰能來救你……”

他說錯了,我的救星來了。門突然開了,一個蒙面男子闖進來,隨即,馬利捷的身子就離開了我,蒙面男子像老鷹叼小雞般將馬利捷揪起來使勁兒一掄,馬利捷的身體在空中畫了個半圓,落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蒙面人一把拉住我:“快走!”

我掙扎著:“我的錄音筆……”

蒙面人根本不聽我的話,拉起我就往外跑??墒?,剛跑出別墅,他突然站住了,全身的肌肉一下繃緊了,我的心也馬上提了起來。

馬利捷的轎車旁邊站著兩個男人,前后車門都敞開著。馬上,我看清了他們是誰,身子一下軟下來。

蒙面人也認出了他們:“老陳,柳隊,你們怎么來了?”

“快,上車再說!”陳默扶著我坐在后排,他的年輕戰友坐副駕,蒙面人迅速發動引擎。

此時,蒙面人的面罩已經扯掉。陳默小聲對我說,這個人叫項強,是葛誠的戰友。

我的淚水止不住地流下來:“陳默,你怎么在這兒?”

尚青扭過頭說:“師傅擔心你出事,和我一直暗中跟著你。來到這里后,看到你們進了屋,很著急,想進又進不去,這時,項強突然出現了?!?/p>

項強說:“咱們想到一起去了。我知道僅有才智學的口供還不夠,必須把姓馬的口供也拿下來,所以一直暗中盯著他?!?/p>

“可惜,我的錄音筆扔下了,這一晚上白費了……”

“別擔心,我這兒也有。”項強說著,把一支錄音筆遞給陳默,“老陳,一定要收好!”

陳默說:“放心,我們一定把所有情況反映上去,反映給省委,反映給公安部,反映給中紀委?!?h3>第十六章 喋血荒郊

(柳尚青的回憶)

昨天夜里,我們接到了凌童男的電話,告訴我們才智學和茅海被找到了。我們都感覺到危險在迫近。才智學和茅海說出我們的所作所為后,我們就會成為江華警方的搜捕目標,那時,我們有一萬張嘴也說不清楚。怎么辦?

最好的辦法是馬上離開江華,回湖山??墒?,能現在離開嗎?凌童男的母親懇求我們再等一天,我們也答應了她,萬一我們走了,她真的采取什么行動,出了什么事怎么辦?可如果不走,我們能躲到哪里去?葛誠和項強可以躲藏,那是因為他們是江華人,熟悉當地的情況,還有人保護他們,我們哪有這樣的條件?endprint

師傅也沒有什么好主意。我突然心一橫:“師傅,咱們去市公安局,找關局長,爭取主動,或許能得到他的理解和支持?!?/p>

來到江華市公安局大門外,師傅說:“等等,先看看情況再說。”

我們在外面觀察了不一會兒,看到幾個著裝警察押著一個戴手銬的男子走出來。

天哪!伍世安——江華市公安局副局長居然也被抓起來了。伍世安好像很不服氣,一邊走一邊大罵著:“姓關的,你他媽的不是東西,你是偽君子!當面一套,背后一套,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我他媽的過去是做過不咋樣的事,可我沒給人當走狗!你也不會有好下場的!我不后悔,我是幫著葛誠和項強了,我就是要跟你們斗,你們早晚會垮臺的……”

伍世安被幾個警察推進警車里,警車駛出公安局。師傅拉了我一把:“尚青,快走!”

我們沒有去見關局長,甚至連旅館都不敢回,如喪家之犬,無處棲身。

還好,過了好一陣子,我們沒發現江華警察追捕我們的跡象,就這樣躲躲藏藏地過了白天。晚上,師傅帶著我來到一條街道,躲在暗處觀察。之后,師傅把來這里的目的告訴了我。

我們不但救出了凌童男的母親,還意外碰到了項強。

師傅三言兩語把我們的情況說清楚,話題轉到目前的局面上。

“馬上離開江華!”凌童男的母親說。

我試探地說:“難道,關局長……”

“他指望不上。馬利捷說了,他就是曲向東的一條狗。”

項強說:“我送你們去機場?!?/p>

“你呢,你不跟我們一起走嗎?”

“我是警方抓捕的目標,肯定通不過機場安檢。我留在江華,吸引他們的注意力。只要你們上了飛機,起飛了,他們就拿你們沒辦法了?!?/p>

項強一打方向盤,轎車向一條岔路駛去,就在這時,師傅的手機響了。我警覺地回過頭,師傅讓我看他的手機屏幕,上邊顯示的是“許茂才”三個字。這是我們新換的號碼,沒有告訴任何人,許茂才怎么知道?接著我突然想起,剛才師傅用這個號碼給凌童男的母親打過電話,肯定被馬利捷看到了……

師傅接通電話,我依稀聽到電話里許茂才的聲音:“是老陳吧,打擾了,你們回湖山了吧,到家了嗎?”

師傅顯然意識到此時說假話是不明智的。他說:“沒有,我們有點兒事,還沒離開江華。有什么事嗎?”

“有哇,我們正在抓項強,哪兒也找不到他,想問問你們發現什么沒有?!?/p>

師傅看了項強一眼:“沒有?!?/p>

“你們在旅館嗎?睡下了吧!”

“沒有,我們在外邊轉轉,看看江華的夜景?!?/p>

“那就不打擾了,再見!”

電話放下了,我看著師傅不語。師傅說:“我估計,許茂才會猜出項強和我們在一起。”

項強突然把車停在路邊:“把手機都留在車上,你們下車,打出租車去機場。童記者,你也下去!”

我們打開車門,卻沒有馬上下車,都看著項強。

項強說:“看我干什么?不要管我,我是精神病,我做的一切都是不用負法律責任的。再說,我已經豁出去了,只要你們安全離開江華,我就放心了。時間緊迫,快下車!”

我的心頭生出一絲酸澀:“項強,謝謝你……多保重!”

我們目送項強開著車消失在夜色中。師傅對凌童男的母親說:“婭娜,你和我們在一起,被警察看到說不清楚。你先回家吧!”說著,師傅伸手攔住了一輛出租車。

凌童男的母親看著師傅不說話。

師傅拉開車門:“婭娜,快上車!”

凌童男的母親說:“你們……多保重!”

出租車漸漸遠去。我依稀看到凌童男的母親扭過頭,隔著車窗向我們不停地招手。師傅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出租車,遠處,夜色迷茫。

機場沒有去成,離得老遠,我們就看到了前面警方設置的路卡,只好讓出租車掉頭。火車站也是一樣。

師傅和我商量了一下,決定去買一部手機,盡快和湖山市公安局取得聯系,請求支援。然而,當我們走到一個手機店跟前,正要購買手機的時候,忽然看到銷售人員正在看一個購買者的身份證,看后又認真登了記……

又走了兩個手機店,情況皆是如此。想來,整個江華都是如此,應該是針對我們的。

我們決定買電話卡,打街頭的磁卡電話,可是,買電話卡也要身份證;我們想去網吧,上網和家里取得聯系,可所有網吧都關了門,說網絡不知為什么不好使了,上不了網……

既然火車站和機場都有人盤查,那么坐長途車或者打車出城也都不用考慮了。都是警察,換了我們,也會這么做。

這是我們來江華后最難捱的一夜,我們無路可逃,只能走到哪兒算哪兒。旅館不敢住,無處落腳,不得已,像流浪漢那樣在立交橋下面忍了一宿,忍饑受凍不說,還時刻擔心遇上夜巡的警察。

第二天早上,情況依舊。我和師傅都知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但我們卻無可奈何,只得繼續四處游蕩。

鬼使神差一般,我們又來到了幸福家園小區附近。沒想到,這里卻是一片混亂,到處是警察。最初還以為是針對我們的,可這些警察根本不理睬我們,而是直奔小區里面。

一打聽才知道,幸福家園小區出事了。剛剛進行的小區竣工剪彩儀式上,曲向東書記致詞的時候,忽然有一個男子躥到臺上,控制住曲書記,奪下他的麥克風,大聲說自己是警察,如何受到冤枉,如何受到陷害,被送進精神病院,要求曲書記解決自己的問題……

天哪,是項強!

人們的議論傳進我的耳鼓:“……曲書記真行,臉都沒變色,給警察下令,別管他的安危,把那個瘋子抓起來……之后,那個瘋子放開曲書記,向小區里邊跑去了?!?/p>

我和師傅一時顧不上別的,也向小區里跑去,路上不時聽到人們的議論聲:“包圍了……搞不好要死人……”

好像是呼應這些議論,小區內有槍聲傳來……endprint

這簡直是葛誠犧牲的情景再現。

一些著裝警察在一幢住宅樓周圍設下了警戒線。我和師傅置身于圍觀的群眾中,向樓內觀望。樓內,槍聲和喝令聲不時傳來。

片刻后,一個身影出現在樓頂,正是項強,繼而幾個全副武裝的特警也出現了。這是一幢八層住宅樓,項強突然加速,縱身一躍,跳到相鄰的另一幢樓的樓頂,引起一片驚呼。

幾個特警追到樓頂邊緣,卻沒人敢跳過去。他們向項強開槍,項強的腳下迸起團團煙塵。大概是特警們沒有得到擊斃嫌疑人的命令,不敢往項強身上射擊。

這時我注意到,不遠處,三個人站到一起,對樓頂指指點點。他們是市委書記曲向東、市委秘書長馬利捷和市公安局長關健。我甚至清晰地聽到馬利捷的聲音:“關局長,快下令,干掉他……”

沒聽到關健的聲音,也沒聽到曲向東的聲音。但是,我看到關健把對講機放到了嘴邊,說了幾句什么。繼而,一輛消防車駛來,長長的機械手臂把幾個全副武裝的特警送上樓頂,堵住了項強繼續奔逃的道路。

完了,項強完了。

項強被特警們圍在中間,黑洞洞的槍口都對準了他。

“不許動,舉起手來!”

項強沒有動,他把頭轉向我們,轉向圍觀的群眾和樓下的警察,悲愴的聲音清晰地傳來:“戰友們,朋友們,我是項強,我沒有精神病,我是個好警察,我今天走到這步都是他們陷害的!他們把我送進精神病院,是因為我們調查幸福家園小區的大火案。那不是失火,是人為縱火,死傷幾十人哪!證據已經被我們拿到手,已經轉移出江華,江華的天就要亮了……”

項強的聲音回蕩在小區上空,一時之間,天地都靜下來。

我聽到馬利捷的聲音:“大家別聽他的,他是瘋子,快開槍……”

我也聽到關健的聲音:“注意安全,把他抓起來,送回精神病院……”

特警們一點一點向項強逼近。

突然,項強拔腿向樓頂邊緣奔去,之后,高高躍起,像鳥兒伸展翅膀一樣伸展開兩臂,向天空,向遠方飛去……

圍觀的所有人都發出驚呼聲,人潮向前涌去,警察設下的警戒線頓時被沖垮。我和師傅也不顧一切地向前沖去。

我們看到躺在血泊里的他,他的臉上難得地露出笑容,已經凝固的目光看著天空,看到了我們看不到的地方。

他終于自由了……

“項強……”我抑制不住自己的淚水,低聲呼喚著。

師傅拽了拽我的衣服,“快走!”

我猛然醒悟,葛誠和項強把希望都寄托在我們身上了,我們不能陷在這里,必須馬上離開。趁著混亂,我跟著師傅向外擠去。好在警察們正忙著維持秩序,沒人注意到我們。不……我感覺一道目光刺痛了我的脊背,我扭頭看過去,看到了這雙眼睛和這個人。

是許茂才,他穿著便衣,站在距我們幾十米的地方,混在圍觀的人群中……

我和師傅從出事現場擠出來,腳步不停。因為擔心引起警察的注意,我們只能快走,不能快跑。這時,我聽到后方傳來嘈雜聲:“他們在那邊……”

我回頭一看,幾個警察的身影向我們的方向追過來。我和師傅立刻向附近的一條岔路奔去。警察們尾隨而來,奇怪的是,里邊沒有許茂才的影子。

“站住,前面的兩個人,站住……”

一輛轎車突然出現在我們身旁,減慢了速度,車門打開,傳出一個女聲:“快上車!”

我聽出了是誰的聲音,和師傅先后鉆進車內。汽車加速向前駛去。

開車的女人戴著大墨鏡,是凌童男的母親。師傅說:“婭娜,會連累你的!”

“顧不了這么多了!”

汽車飛一般向前駛去。此時,我和師傅已經別無選擇,只能盼著車快點兒開,開出江華,開到安全的地方。但是,我們很快看到,前方出現了路卡,兩輛警車和七八個全副武裝的警察正在盤查過往車輛和行人。

沒等師傅說話,凌童男的母親猛打方向盤,汽車向一條岔路駛去。開了一會兒,又看到了路卡,我們被迫再次改變方向。

在轎車疾駛期間,凌童男的母親拿出自己的手機扔給師傅:“趕快打電話!”

師傅撥通了我們大隊長的電話,簡要匯報了我們的險境,向他求援。大隊長的口氣中透出掩飾不住的焦急。原來聯系不上我們,局領導知道我們處境危險,他和局里的幾個同志正在趕往江華的路上,讓我們一定堅持住。

電話撂了,可是,我們心里明白,遠水不解近渴。我們繼續逃亡,在城里左沖右突,最后,我們居然奇跡般駛出了江華,看到了郊外的景色。難以想象,難道我們這么容易就脫險了?

不料,公路的前方又出現一道路卡,粉碎了我們的美夢。

還好,旁邊的荒野中出現一條岔路,我們的轎車向岔路上駛去。在轎車拐向岔路的瞬間,前方路卡上的警察發現了我們,幾個警察上了車,向我們追過來……

岔路是一條鄉村便道,很是顛簸,這條路非?;钠?,沒有碰到車輛和行人。這是好跡象,越荒僻,越容易掩護我們逃跑……

前面突然出現兩輛越野車,迎面向我們疾駛而來。

師傅說:“不對,快停車!”

我們三個下了車,向荒野中奔去。兩輛越野車停下了,七八個身強力壯的男子向我們追來,我看到了熟悉的身影,他們是白萬里的手下,才智學也在其中。

我們慌不擇路。前面的灌木叢中突然閃出三個人影,他們的手插在懷中,目光陰沉地看著我們。我認出,其中兩個是白萬里的手下,另外一個是戰泰平。

一瞬間,我什么都明白了。怪不得許茂才發現我們后沒有立刻做出反應,怪不得我們能順利地逃出城,怪不得我們能逃到城外的這片荒野中來,一切都是他們安排的。這里是荒郊野外,他們可以不受干擾地實施罪惡,把我們干掉了,理由任他們編造……endprint

前堵后截,無路可逃。戰泰平已經把手槍拔出來,而他的兩個同伙則亮出了鋸成短把的獵槍和銳利的尖刀。我轉過頭,從越野車中下來的那些暴徒的身影出現了。

戰泰平說:“放明白點兒吧,你們已經無路可逃,趕快把東西交出來,也許能放你們一條生路?!?/p>

他想要我們身上的東西,要那支錄音筆,那是葛誠、項強以生命為代價換來的寶貴證據,當然不能交給他們。

戰泰平繼續說:“你們已經是江華的通緝犯,如果拒捕的話,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p>

他說得對,如果他開槍殺了我們,理由很充分,我們則會死得不明不白。怎么辦?

沒有別的選擇,只能殊死一拼了。可是,我心里清楚,眾寡懸殊,我們沒有取勝的希望。還有,凌童男的母親怎么辦?

師傅說:“婭娜,對不起……”

凌童男的母親說:“不要惦念我,你們想辦法逃吧!”

忽然,喝令聲從白萬里幾個手下的后方傳來:“什么人,你們要干什么!”

是凌童男的聲音。接著,我看到了兩個人向我們走近,一個是凌童男,另一個是他的師傅冷軍。

凌童男厲聲喝問:“戰大隊長,你們這是要干什么?”

戰泰平沒有回答,師傅突然叫起來:“凌隊,小心……”

話音未落,槍響了,是戰泰平和白萬里的手下們開的槍,向凌童男的方向開的槍。我和師傅同時把凌童男的母親撲倒在地上,馬上有子彈打到我們的身前身后,打得土塊亂飛。我和師傅拔槍還擊。

冷軍的聲音也傳過來:“媽的,反了你們了!”

一片槍聲響起。我、師傅、凌童男、冷軍,我們一共四個人,四支手槍。對方十一個人,大概有七八支槍,其中還有獵槍,火力占有明顯優勢。

師傅對我說:“必須盡快突圍!”說著,向戰泰平的方向開了兩槍,一個白萬里的手下被擊中,慘叫一聲癱在地上。

戰泰平的方向出現了豁口,我和師傅一邊開火,一邊帶著凌童男的母親匍匐前進。前邊,遠遠出現一條公路,公路上不時有車輛駛過。目前,它似乎成了安全的地方,只要逃上公路,有那么多過往的車輛,他們還敢當眾殺害我們嗎?我和師傅對視一眼,帶著凌童男的母親向公路奔去。

身后傳來戰泰平的喊聲:“別讓他們跑了,快開槍!”

接著,是一陣密集射擊。我們放低身軀向前跑,突然,師傅哎喲一聲倒在地上。我立刻上前扶住師傅。師傅向胸前摸了一把,手上沾滿了鮮血。凌童男的母親哭起來:“陳默,陳默……”

我也狂叫著:“師傅!”

師傅氣喘吁吁:“婭娜,我沒事。尚青,我頂住他們,你快逃,把東西帶走!”看我還在猶豫,師傅厲聲說,“你想和我一起死在這兒嗎?快!”

凌童男的母親催促:“你快逃吧,你師傅交給我了!”

我躬著身,最后叫了聲師傅,向公路逃去。身后,師傅的槍又響了,我聽到白萬里手下們的慘叫。

我沒有再回頭。師傅說得對,我必須把證據帶出去。我流著淚爬上了公路,但是并沒有逃走,因為幾輛警車恰好駛來,好多警察跳下車,槍口指著我:“站住,放下槍,舉起手來……”

我放下槍,大聲聲明自己的身份,說明荒野中發生的事情,請他們快去增援。有警察走上來下了我的槍,給我戴上手銬,我大聲抗議,但無濟于事。又一輛警車疾駛而來,車上下來一個身穿警服的男子,是關局長。

我高聲說:“關局長,我師傅在那邊,戰泰平和白萬里要殺了他,凌童男和冷軍也在……”

關局長揮了一下手,帶著全副武裝的警察向荒野中奔去,兩個警察架著我跟在后面。

荒野上,槍聲已經停下來。凌童男的母親正跪在地上哭泣,她眼前的荒草中,伏著一個男人的身軀,是我的師傅……

“師傅,師傅,師傅……”

我好像沒有張口,沒有呼喊,可是,一個陌生的,從心底迸發出的呼聲卻分明在天地間回蕩。我不顧一切地推開押解我的警察,推開一切阻攔,沖向前去,沖到師傅面前。

師傅一動不動地躺在血泊之中。

“師傅,師傅,你醒醒……”

師傅的眼睛微微動了動,吃力地睜開了:“尚青,沒想到……還會看到你,今后,你師母……和師妹,都……托付給……你了,告訴她們……我愛她們……還有……”

師傅的目光向一旁看去,凌童男的母親流著淚撲上來:“陳默,陳默,我在這兒……”

“婭娜,對不起……”

師傅的眼睛突然睜大了,脖頸一歪,呼出了最后一口氣息……

“師傅,師傅……”

我嘶聲大叫著,可是,師傅再也聽不到了,永遠也聽不到了。

師傅的尸體在漸漸變涼,冷卻,我知道,師傅越走越遠,永遠不會回來了……

“師傅,師傅……”

這個呼聲不是我發出來的,是前面傳來的。

我聽出,哭叫“師傅”的是凌童男,他怎么……冷軍難道也犧牲了?

又有驚呼聲傳來:“是戰大隊,戰大隊犧牲了……”

兩個警察開始搜查我的身子,我猛然意識到,我身上還有重要的東西?!白∈郑銈儾荒芩盐?,我要見關局長,我要見關局長……”

回到公路上,關局長來到我面前,看著我。我說:“關局長,我身上的錄音筆是重要證據,里邊的錄音證明白萬里和市委秘書長馬捷利是幸福家園小區縱火案的策劃者……”

一個警察從我懷中搜出了錄音筆,交給了關局長。然而,旁邊伸過一只手來:“給我!”關局長聽話地把錄音筆交給了這只手。這只手隨即將錄音筆放入自己的懷中。

我看清了這只手的主人,馬利捷。

他拿走了我們千辛萬苦、以鮮血和生命為代價弄到手的證據。

我不顧一切地沖關局長大叫:“你要干什么?你怎么把證據交給他,交給兇手……你和他們是一伙的,你……”

關局長不理睬我的叫罵,扭頭走出我的視線。馬利捷看著我,露出譏諷的笑容,當著我的面拿出手機,按了幾個鍵:“曲書記,東西到手了……”endprint

就在我要被推入警車的時候,一陣急促的警笛聲遠遠傳來。警笛聲不是來自江華方向,而是來自相反方向,這是哪里的警車?

警車越駛越近,天哪,是湖山的牌照!

警車駛到我跟前停下,幾個穿便衣的男子走出來,其中一人走到關局長跟前,亮出證件:“關局長,我們是湖山市公安局的……”

是我的戰友!是我們大隊長,還有我們湖山市公安局副局長……

我的心一熱,眼淚和哭聲一起噴涌而出,我不顧一切地沖到我們大隊長跟前:“大隊長,我師傅犧牲了……”

尾聲 天亮

(柳尚青的回憶)

我的親人們來了,戰友們來了,來到了江華,我有了依靠,可以一吐真情了,可以為師傅、為葛誠、為項強發聲了……

然而,事實并非如此。那天,我只是跟大隊長打了個招呼就被押走了,押進了看守所,失去了自由。

外邊發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不過我相信,我的戰友們一定在和江華警方交涉。

但我還是被刑事拘留了,罪名是涉嫌包庇、綁架人質,還有……殺人。

我殺了白萬里的手下,我是自衛。可是,沒人理睬我的聲音。大隊長在離開江華之前到看守所見了我一面,也只是說讓我放心,真相總有一天會澄清的。

大隊長的話讓我心寒,看來,江華的天真的難亮啊。

我很快明白了,要想解決我的問題,必須先解決江華的問題。但是,江華的問題能輕易解決得了嗎?如果江華的問題解決不了,我的問題不就沒有澄清之日了嗎?

我不服,我有滿腹的話要說,可是,沒人傾聽,也無處宣泄。

我忽然產生了一種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感覺。我忽然想到了葛誠,終于體會到他當時的處境,終于理解了他當時為什么要逃跑。

我不寒而栗。

又過了些日子,我被江華市檢察院批準逮捕。

下一步,就要起訴了。

那好,讓該來的都來吧。只要讓我站在法庭上,我將把我知道的一切全部講出來。然而,審判的日子遲遲不來……

忽然,看守所對我的態度改善了,管教們對我的態度明顯好轉了,伙食水平提高了,放風的時間也長了。更有趣的是,有一天,兩個在押人員調進了我的監舍,居然是沈純樸和伍世安,我們湊到一起交談,管教居然不予制止。

從他們口中,我聽到了一些令人振奮的消息:白萬里和馬利捷勾結,縱火和殺害記者嚴真、陷害葛誠等人的事暴露了。

我終于松了一口氣。那天,凌童男的母親開車帶著我和師傅在江華左沖右突的時候,師傅曾用凌童男母親的手機給我們刑警大隊長打了個電話。之后我突然靈機一動,把錄音筆里的內容復制到手機上,再發到我們大隊長的電子郵箱里。這么做只是以防萬一,我擔心如果我們逃不出去,所有的努力都就會付諸東流。只是當時的手機信號太差,數據傳輸速度太慢,直到師傅犧牲,我也不知道郵件是否發送成功。湖山的警車趕來之后,我沖到大隊長跟前,告訴他師傅犧牲的消息,同時,用戴著手銬的雙手使勁捏了他的手一下,輕輕在他耳邊說了兩個字:“郵箱?!蔽蚁嘈潘欢苊靼孜业囊馑?。

蒼天有眼,看來郵件一定是發送成功了。

但伍世安和沈純樸說,社會上還風傳著許多細節,并不只是馬利捷的錄音那點兒內容。

這是怎么回事?難道除了那份錄音,另外還有證據?

我繼續等待著,但是,法院遲遲不開庭,眼看就超期了……

過了些日子,又有好消息傳來,江華市市委書記曲向東調走了,來江華擔任市委書記的是原湖山市市委書記南豐。據說,江華發生的事情驚動了中央,上級為此采取了組織措施。

接著,江華市公安局原局長關健辭去了局長職務,向上級揭發檢舉原市委書記曲向東的問題,拿出了眾多有力的證據,包括錄音、錄像等。他向紀檢部門交代,說他在職時被向上爬的野心蒙蔽了良知,但最終清醒過來。之后又有消息說,關局長最初是和曲向東、馬利捷一伙兒的,后來感覺他們做得太過分,就留了一手。我提供的證據中并不涉及的那些細節,極可能是關局長保留下來的。

那么,關局長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呢?我說不清楚。我還記得他跟我們的私下談話,一方面他對我們是支持的,另一方面又非常為難。我一度認為他是在演戲,現在看,或許他是真的很為難。人真是太復雜了,很難用“好人”和“壞人”這樣簡單的標準來區別。

聽到這些消息,我覺得自己出去的日子快到了。伍世安和沈純樸對我表示祝賀的同時,對自己的命運卻有些悲觀。他們說,他們曾經做過一些違法違紀的事情,因此,最后可能還會被推上法庭。他們現在盼望的,是一個公正的審判。他們告訴我,當初我們來江華辦案時,他們內心是很高興的,非常希望我們能查出什么,把江華的鐵幕撕開一道口子,所以,力所能及地給予幫助和支持。沈純樸還特別說明,當時他在錄像上認出馬路而沒有說出來,是不想直接卷入,以免和許茂才他們形成對抗,但是他知道,只要把協查通報布置下去,肯定會有人認出馬路的。事實也確實如此。

一天早上,監舍的門忽然打開,管教在門口叫著我的名字。我走出了監舍,繼而看守所的大門也開了,我昂首走了出來。我看到了我的戰友們,看到他們的笑臉,感受到溫暖的握手和擁抱,和他們在一起的,還有新任江華市市委書記南豐……

我忽然想起俄羅斯詩人普希金的一首詩,那曾是師傅最喜愛的——

在西伯利亞礦坑的深處,

望你們堅持著高傲的忍耐的榜樣,

你們的悲痛的工作和思想的崇高志向,

決不會就那樣徒然消亡。

災難的忠實的姊妹——希望,

正在陰暗的地底潛藏,

她會喚起你們的勇氣和歡樂,

大家期望的時辰不久將會光降;

愛情和友誼會穿過陰暗的牢門,

來到你們的身旁,

正像我的自由的歌聲,

會傳進你們苦役的洞窟一樣。

沉重的枷鎖會掉下,

黑暗的牢獄會覆亡,

自由會在門口歡欣地迎接你們,

弟兄們會把利劍送到你們手上……

(全文完)
責任編輯/季偉
繪圖/王維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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