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布鞋

藍月

此次回家他是春風得意。

怎么能不得意呢？這么多年來的努力，那真是可以用“臥薪嘗膽”、“懸梁刺股”來形容。看著那些諂媚、恭敬、卑微的眼神，他舒心地笑了。

不出所料，村人們男女老少都在村口迎接，他望了一眼，人群里唯獨沒有自己的母親，就一揮手，沒有停車，直奔家門。

讓他想不到的是，家門緊閉，門口放著一張竹椅子，竹椅子因年歲久遠已經泛黃。這張竹椅子他曾坐著寫作業、乘涼；母親曾坐著納鞋底、掰玉米……母親去哪兒了？椅子上放著一雙嶄新的布鞋，依他的腳做的布鞋。

這布鞋……他的思緒不禁回到了兒時。父親早逝，母親不僅做地里活，還抽空替人家做布鞋貼補家用。她常常看著兒子露出的腳趾，愧疚地說：“兒啊，等你考上重點中學，娘一定給你做一雙新布鞋。”他懂事地點點頭，眼里卻噙著淚花。他真的考上了，拿著母親連夜趕制的新布鞋卻怎么也舍不得穿，背著幾張烙餅，挺直脊梁走出了家門，把村里人的各色眼光甩在背后。

到校后，交了學費，帶去的錢已經所剩無幾。那天，他忍著咕咕叫的肚子，正在教室里用功，突然感覺有點兒異樣。教室里先是鴉雀無聲，接著竊竊私語，還帶著抑制不住的笑聲。他抬頭，看見了母親。瘦小佝僂的母親，胸口抱著一雙布鞋，正在教室門口東張西望。

原來母親在他進城不久，也進城找了個小房子住下來，撿垃圾攢錢。雖然他的心里熱乎乎的，還是和母親約法三章，別去學校看他。母親偷偷地陪伴著他，一直到他大學畢業，走進機關，卻堅持要回鄉下。母親說想念老家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臨行時，又為他做好了一雙新布鞋。他穿著母親親手做的布鞋，感覺舒服、踏實。

他兢兢業業，謙遜隨和。天道酬勤，他終于當上了領導。一天天過去，母親的布鞋似乎也在記憶中慢慢淡去。

他跟司機擺擺手，說他一個人下車就好。他把鞋揣在懷里，繞到屋后的坡地。母親真的在，正費勁地用鋤頭將一塊泥土撬起，又撒下幾粒豆種。

他咽下一口口水，喊了一聲：“娘——我回來了。你的兒子出人頭地了！”

母親像沒聽見似的，繼續著勞作。

難道母親的耳朵不好了？

“娘——我回來了！”他提高了嗓門走上前。

“娃回來啦。”母親這才轉過身，可是表現得并不熱情。

“娘，你怎么了，你的兒子現在有權有勢萬人追捧，難道你不高興嗎？”他有些生氣了。

母親沒有接他的話頭，卻問：“看見娘為你做的新鞋了嗎？”

“娘，您還費那心干嗎？我現在哪會穿布鞋，您看看我穿的啥？”他伸出腳，腳上的“老人頭”皮鞋熠熠生輝。

“娃，你變了。”母親像不認識一樣看著他。

“我當然變了，現在的我沒有人敢看不起，也沒有人敢看不起您。”

“不，你錯了，只要自己看得起自己，就不怕別人看不起。娘沒有文化，說不出大道道，但是娘不想看見你學電視里的那些貪官。你走吧，哪天你愿意穿娘的布鞋了，再回來。”

母親的話就像當頭一棒，把他從天上打到了地下。娘說得沒錯呀，他能坐上這把交椅，正是因為前任在別人的吹捧聲中貪污受賄，最后鋃鐺入獄。

他愣怔良久，從懷里拿出布鞋，鄭重地穿上了。

回城后，他改掉了一切奢華，年年被評為廉政典范。人們發現，無論在什么場合，他的腳上從來不穿皮鞋，只穿布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