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新洋豐肥業股份有限公司 李小琴
去年臘月初八是爺爺第86個生日。那天我在上班,不能回去,只好給父親打了個電話,請他轉達祝福,然后絮絮叨叨寫下這段關于老爺子的故事。
故事散亂不長,一如他剩下的時光。與他一起生活了二十余載,歲月的拉扯里,他把我們養成長發飄飄唇紅齒白的模樣,而自己卻禿光了頭發豁掉了牙。
我還小時,老爺子為了讓我吃上新鮮的蔬果,特意從老家挖來橘樹苗和柿子樹苗,在方整的菜廂上種下花生種子、插上紅薯苗、埋下甘蔗種,到了收獲的季節,屋前屋后充滿了我們的歡聲笑語。不忙的時候,我們總喜歡纏著他,坐在門口,在陽光中,聽他一股腦倒出私塾先生冰冷的戒尺、日本鬼子的鍘刀在腦門處鍘下三條血疤、三年大饑荒時嚼樹根啃黃土的故事……那些昔日苦難時光在他不屑一顧的語氣中蒙上了神秘的色彩。
我上學后,老爺子就把精力放回到喂豬、養牛上,除了看顧菜園,還要養兩頭母豬、一頭牛,每天大清早便在園子里拔草、整廂,午后一點準時把牛牽往青草茂盛的地方,一邊看牛,一邊莏豬草,傍晚荷著夕陽歸來,偶爾給菜園施施肥、潑潑水。待到母豬下崽便帶鄉親來看貨,牛養壯實了便牽到牲口販子處賣掉,那幾年,他手頭寬裕了不少,時常塞給我們零花錢,哈,儼然一個小土豪。
土豪也有栽跟頭的時候。那年頭,鄉下總有不少挑擔子做買賣的外地人,那些賣貨郎總喜歡挑老爺子這樣的人下手,只需上前借個火,嘮嘮家常,沒有防備心的老爺子恨不得掏出身上所有錢。每每賣貨郎離去,他辛苦扒拉數年的積蓄要么變成一堆只值幾十塊的破布,要么是幾尊假鑲金觀音像。我們替他感到心疼,可他依舊快活地抽著自卷的土煙,笑著說,明年再養幾頭豬就回來了。
時光如流,老頭子的身體漸不如前,只能在家燒燒火做做飯了。干活一把好手的他做起飯來卻讓人哭笑不得。你說他做的是米飯吧,水分略多,是粥吧,水又太少,總之粘不拉幾,吃得人心里直抽抽;他炒的菜啊,不論什么,清一色都帶湯,湯上還漂著厚厚一層油。不讓他做飯他還鬧脾氣。不光如此,老爺子還不識字,分不清哪瓶是醬油哪瓶是醋,家里剛有洗潔精時,他以為那是調味品,非要往菜里倒;親戚帶來的小零食,他把里面的防腐劑留著,然后全抱到廚房去,撕開袋子準備往菜鍋里倒。我看到后趕緊奔進去扯住,老頭子很惱火:“我放點調料進去?。 蔽乙埠軔阑穑骸斑@是石灰粉!”他更惱火:“瞎說,這不跟方便面里面的調味包一樣嘛!”噗,這個老文盲??!
后來,老文盲連燒火做飯的權利都被剝奪了,只能一天天坐在門口靜看陰晴雨雪、人來人往。偶爾,鄰近的老熟人溜達過來看望他,聽他細數那些往事流長。再后來,老爺子耳朵不好使了,即便母親在他面前大聲控訴:“你看看他,都走不動的人了,還跟個小孩子一樣,竟然跑到別人屋后小坡上放野火……”老爺子絲毫聽不見,反而對哈哈大笑的我搖頭嘆氣,說我笑得沒個姑娘樣子!再再后來,老爺子眼睛快看不見了,我笑嘻嘻的臉都要湊到他鼻子了,他才喃喃地說,喔,是你啊……摩挲著我的手問:“什么時候回來的?”我鼻頭一酸,明明回來好幾天了啊!
冬天來臨時,老爺子開始整日整日臥床,背拱成一彎不堪重負的弓,四肢肌肉萎縮得厲害,腳踝總是腫著,晴暖的日子偶爾拄著拐棍,哐噠哐噠地蹭進客廳,那緩滯沉重的腳步聲一下下墜進人心底。
二十多個年輪,這就是我眼見的爺爺的變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