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大情,林 青
(華南師范大學 城市文化學院,廣東 佛山 528225)
中韓兩國自古往來甚密,文化交流密切。朝鮮李朝時期,隨著中國文言小說的大量傳入,其古代小說也有了較大的發展,催生了一系列漢文文言小說作品。其中,任埅所編的漢文短篇文言小說《天倪錄》,①藝術風格便頗似中國明清時期的志怪小說,其內容多寫奇人異事、神怪之說。在以志怪寫異為主題的中國古代文言小說中,最富有創造性、文學成就最高的當屬蒲松齡的《聊齋志異》?!读凝S志異》與《天倪錄》有頗多相近之處,除了在故事主題上同為志怪小說外,兩者在藝術形式上還有一個最突出的共同點,那就是在正文故事后都綴有作者自我評點之語。在正文故事敘述完畢后,作者轉而變為評者來對故事內容作評?!读凝S志異》中,蒲松齡以“異史氏曰”的方式作評,全書12卷約500則故事,其中近200篇文后附有評點。而《天倪錄》一書中,則是以“評曰”的形式作評,正文故事按相同主題進行分類,每兩則同主題故事后均有自評。本文試圖通過對兩部小說自我評點加以比較,找出其同質性和差異性,并進而探討造成這種差異性的深層次歷史文化原因。
在中國古代,小說評點形式來源于經注,肇端于詩文批評,至明清兩代蔚為大觀,這與明代通俗小說創作的繁榮密切相關。據譚帆的《中國小說評點研究》,明嘉靖至清末的小說評點本即有220種之多。早期的小說評點的功能最初在于對文本的注釋,使“句讀有圈點,難字有音注,地理有釋義,典故有考證,缺略有增補”,[1]較少涉及文學創作理論與社會思想批評。隨著評點形式的發展與成熟,評點的注釋功能日益淡化,而理論和個人色彩愈來愈濃厚,逐漸著重對作品的主題思想和藝術特色加以闡析。
按評點者來劃分,小說評點可以分為他評以及創作者自評兩種。不管是早期以“作注”為目的的評點,還是后來的“鑒賞”性的評點,評論者并不是創作者本人,如《水滸傳》的李贄評本、《紅樓夢》的脂硯齋評本。此外,一部小說常會有多家評點,有時評點者還以鑒賞者和批評家的雙重身份對作品加以評論。以創作者的身份對自己的小說進行自我評點,是中國古代小說評點發展中的另一種重要形式。關于這種自評形式的出現,譚帆在《中國小說評點研究》中指出:“南宋以來,評點這一形式在各種文學體裁中普遍采用,但在詩文評點中,幾乎沒有作家的自評,明中葉后小說戲曲評點開始興盛,‘自評’的形式也隨之出現”。[1]從戲曲自評發展到小說自評,逐漸繁盛于小說領域。
從學術淵源考量,小說的自評形式更早可以追溯至我國古代的史傳文學。在《左傳》中,史官在篇末以“君子曰”的形式作臧否之論。后司馬遷借鑒《左傳》的這一自評形式,在《史記》中創立了“太史公曰”的論斷形式,在評點中“或闡明創作題旨,或議論統治階級得失,或評騭歷史人物,或敘述本人經歷,表達了作者對歷史人物和歷史事件的鮮明愛憎,發表了許多有見地的意見”。[2]自《史記》后,這種史家論斷的自評形式得到了后代學人的廣泛響應,逐漸趨向定型,在人文教育及文學創作方面對后世產生重要影響。
史學傳統對文言小說自評形式的形成關系重大?!读凝S志異》等小說便是繼承了《史記》“太史公曰”的這種自評傳統。在寫作處理上,小說作者既是敘述者,又同時扮演著評點者的角色,通常是“對自己形象創造所寓含的意義,或表達安排用心等作出評述”。[3]這些評點是小說不可忽視的部分,發揮著畫龍點睛的重要作用。在評點中,作者在以第三人稱的角度客觀地敘述完故事后,轉而換為評論者的身份,或直接對故事內容發表主觀判斷、抒發感慨,或從思想層面對作品主題加以點撥。
就具體的藝術形式而言,小說評點主要包括三大類:序跋類、評注類和符號類,其中評注類主要指作品正文中的總評和眉批、夾批、行間批、側批等評語,其內容包括對作品文字的注音釋義、疏通考證和對思想內容、藝術價值的闡發評價兩種。眉批和總評的形式是明清兩代文言小說評點的常見形態,《聊齋志異》的“異史氏曰”和《天倪錄》的“評曰”都屬于總評,評點附于故事正文后,對故事內容作評。
《聊齋志異》與《天倪錄》同屬文言志怪小說,故事結尾的自我評點,內容豐富而意味深刻。二者各自在書中的評點扮演著不同的角色,既有相似之處,也存在較大的差異。
從相同點來說,主要有以下兩點:
1.小說的自我評點有畫龍點睛之效,是對故事的補充和引申。作者在講述完正文的故事后,再對自己創造出來的藝術形象加以評論,或是借題發揮引申開去,可以引導讀者更深層次地理解小說的正文。例如,在《聊齋志異》的《夢狼》篇末,異史氏曰:“竊嘆天下之官虎而吏狼者,比比也。即官不為虎,而吏且將為狼,況有猛于虎者耶!”《促織》中說的:“天子偶用一物,未必不過此已忘;而奉行者即為定例。加之官貪吏虐,民日貼婦賣兒,更無休止。故天子一跬步皆關民命,不可忽也?!边@種評論雖簡略,卻大大深化了故事的主題。在《天倪錄》中同樣如此,《御史巾幗登筵上》和《提督裸裎出柜中》,兩個朝廷高官被娼妓所耍,作者在評點中則主要是強調官員自身的坦蕩正直才是關鍵:“人茍非介狄,何以至此,凡遇妖冶者,蓋以此為鑒,勿為其所誤矣”。
2.小說的自我評點觀點鮮明,充分展示了作者的情趣和魅力。評點附著在小說尾部,其長短不拘,內容風格不限,因此作者往往能夠借此直抒胸臆,體現出鮮明的個人特色。《聊齋志異》的作者蒲松齡,飽經仕途之坎坷,又目睹社會之種種丑惡,因此他的評點也多含“孤憤”之語,文風犀利慷慨,而對于那些真善美的東西,作者又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喜愛之情,正如他評點中親切地稱呼嬰寧為“我嬰寧”??傊@些評點本身就是小說故事不可或缺的一個部分,是其內容上的深化,通過它們還可以更好地了解作者的個性特點。在《天倪錄》的評點中同樣可見作者之幽默情趣,在《閻羅王托求新袍》和《菩薩佛放觀幽獄》兩故事的評點中,都寫到閻羅王,但是兩個故事中的閻羅王并非同一人,因此評點中調侃說“何其數易耶?”作者順帶又說:“據釋氏之說,則天堂在于天上,地獄在于地下,而洪乃范見地獄去天堂只是數百步,何其近耶?此兩說余聽而斷之曰:荒唐。”作者觀點鮮明而又不乏趣味。同樣在《禹兵使妒婦割髯》一文中,作者從維護封建綱常的角度出發,對妒妻“恨不舉其罪而正法”,但作者最后還不忘調侃一下:“恨不以禹妻為女將軍御敵也”。
當然,作為來源于不同國家的兩部小說,加之藝術水準上并非完全對等,這兩部小說的評點也是存在不小差異的,歸納來說有以下幾點:
1.在主題方面,二者的評點重心存在差異?!读凝S志異》全書共491篇(據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會校會注會評本”),書中故事后綴以“異史氏曰”的,共195篇,約占全書的2/5。以卷一所收的42篇作品為例,詳見表1。

表1 《聊齋志異》卷一有無自我評點作品一覽表
由上表1可見,有“異史氏曰”評點的15篇作品均為寓言題材,對一般的純志怪小說并未作評,這些帶有“異史氏曰”的作品,“幾乎都不是無關社會人生的簡短的、純志怪的作品,而是帶有托諷、影射性質的寓言或涉及政治、道德、科舉、婚姻以及世風等題材的傳奇式作品”,[4]具有濃厚的寓言色彩,或寄托、或諷刺、或隱喻等,意味深長。其他各卷,也大致如此?!读凝S志異》中其他簡單的記人、記事的純志怪作品,只作記錄,并沒有加以“異史氏曰”的進一步點評。
以上論證足以說明《聊齋志異》的“異史氏曰”的評點側重于富含寓言的故事類型,但是在《天倪錄》中,小說結尾的“評曰”基本是以兩則同主題故事為一組,每組必評,因此它的自我評點并沒有作者有意識的選擇性。這是兩者評點主題側重點的巨大差異。
2.在形式方面,二者的評點切入角度存在差異。不管是“異史氏曰”,還是“評曰”,都是圍繞著故事,通過點評的形式作進一步的補充,從而讓讀者更好地理解故事的內容和主旨。從評點的形式看,《聊齋志異》的“異史氏曰”是一種內在型的補充說明,緊扣故事情節或故事中的某一個形象進行闡發點評;而《天倪錄》的“評曰”則是作外向型的補充說明,側重于從外圍的故事背景、資料作補充。
從《天倪錄》的“評曰”中不難見“余嘗聞”、“余嘗觀”、“曾見傳奇”等字眼。例如,《木疌山寺老翁陰佑》評曰:“余嘗觀徐四佳東人詩話,記僧省疑有……”,《任宲士人領二卒》評曰:“役鬼之說古無聞焉,至于叔季而始有之……”,《升平族人老作豬》評曰:“曾見傳奇,有薛主簿化鯉、李生化涕之說,而疑其誕也……”,《先見之明 樵氓海山脫水災》評曰:“嘗聞吾東方多有異人,晦跡漁商之市……”。
《天倪錄》的評點中,作者補充的內容包括了個人見聞、歷史記載、社會背景等多個方面,但內容簡短凝練,點到即止,并沒有對正文內容作過多闡發,整體風格簡潔。而《聊齋志異》的“異史氏曰”則是以正文故事作為內在切入點,如《黎氏》(卷五)異史氏曰:“士則無行,報亦慘矣。再娶者,皆一狼入室耳,況將于野合逃竄中求賢婦哉!”《嬌娜》(卷一)異史氏曰:“余于孔生,不羨其得艷妻,而羨其得膩友也。觀其容可以忘饑,聽其聲可以解頤。得此良友,時一談宴,‘則色授魂與’,尤勝于‘顛倒衣裳’矣?!?/p>
“異史氏曰”圍繞故事本身的某一部分情節,或者某一個具體形象進行闡發評點,從內在角度對故事進行補充說明,或對故事進行借題發揮,如在《黎氏》(卷五)中的評點是對謝因好色而最終引狼入室的行表示責備:“士則無行,報亦慘矣”;在《嬌娜》(卷一)的評點中對故事里孔生“結識良友”的奇遇表示羨慕:“余于孔生,不羨其得艷妻,而羨其得膩友也”,對得“良友”的益處作更深入的解釋,認為“得益友”勝于“得美人”。由此可見,二書的評點角度存在差異。
3.在評語內容方面,二者的評點情感立場存在差異。不管是“異史氏曰”,還是“評曰”,二者都是借評點抒發個人感慨,是作者自身的態度與觀點的重要體現?!读凝S志異》重于從感性的道德倫理角度進行點評,注重對舊有迂腐現象的抨擊以及對人性之美的褒揚,個人感情率直流露,真切動人;而《天倪錄》更側重于以切合傳統封建道德倫理為標準而作評論,著重故事的真實性以及可信度評價,以增強故事的說服力為評點目的,立場冷靜客觀。
“異史氏曰”的點評個人情感色彩濃厚,感情真摯而愛恨鮮明。而《天倪錄》則從考究故事的真實性出發?!读凝S志異》的“異史氏曰”中,數量最多、措詞最激烈的是對現實的不滿和對黑暗腐朽的社會制度的揭露。[5]蒲松齡敢于對黑暗的社會現實發出抨擊:“余欲上言定律,‘凡殺公役者,罪減平人三等?!w此輩無有不可殺者也。故能誅鋤蠢役者,即為循良”(《伍秋月》);對科舉制度發出控訴:“頻居康了之中,則須發之條條可丑;一落孫山之外,則文章之處處皆疵。古今痛哭之人,卞和惟爾,顛倒逸群之物,伯樂伊誰?”(《葉生》);為俠客飛刀警告貪官而慨嘆:“官宰悠悠,豎人毛發,刀震震入木,何惜不略移床上半尺許哉?”(《紅玉》);對黑暗的社會現實充滿痛恨,恨不得地獄里的嚴懲之火能燒到官府去,給腐敗的官員們以重罰:“誰謂夜臺無天日哉?弟恨無火燒臨民之堂廨耳!”(《李伯言》)
與《聊齋志異》中的《李伯言》相似,《天倪錄》中的《菩薩佛放觀幽獄》,也是書寫地獄中的場景。洪乃范以一個游覽者的身份參觀了地獄,描寫了地獄里對違反倫理道德、長舌離間、貪污腐敗等不同罪行的嚴酷懲罰,但是其評語卻是與《李伯言》截然不同。在“評曰”中,作者首先是質疑故事的真實與否:“……何其數易耶?……何其近耶?”而沒有針對地獄之景作過多的評論,只在于通過對故事的真實性以及故事的可信度作點評,以增加故事的說服力。類似的評語還有:《聞東道遭雨登仙》中針對書生的遇仙娶婦的奇遇,評曰:今因蔣都令之事驗之,豈不信?《尹世平遙哭妹喪》評曰:鄭、尹兩公之事,信矣。非有神術,曷能視千里?
從“評曰”中的“豈不信”、“驗之”、“信矣”等用詞可見《天倪錄》的作者對故事的可信度的重視?!短炷咪洝窂墓适率欠窨尚诺慕嵌热フ归_點評,在“評曰”中或是通過反問;或是通過他人旁證等形式對這些奇人異事作出肯定;或是通過驚訝、質疑找出矛盾,作出論斷??偟膩碚f,這些“評曰”都是圍繞故事的客觀性來展開的。
除了對黑暗社會的激越憤懣之情外,對美好人性的歌頌以及鼓勵敢于反抗是“異史氏曰”的另一個突出特點?!爱愂肥稀睘檎\、訥兄弟手足情深、命運曲折而四度落淚(《張誠》),也對敢于反抗、追求個人幸福的行為進行歌頌:“妓盡狐也。不謂有狐而妓者,至狐而鴇,則獸而禽矣。滅理傷倫,其何足怪?至百折千磨,之死靡他,此人類所難,而乃于狐也得之乎?唐太宗謂魏徵更饒嫵媚,吾于鴉頭亦云”(《鴉頭》)。《天倪錄》的《第一美事 簪桂奉重一朵紅》也是寫書生與妓女的鐘情結緣。一朵紅是重情重義、通情達理,又恪守禮節的女子,作者高度評價其曰:“婦人志節操,概不以貴賤而有間,不以娼妓而獨異……有類汧夫人一朵紅,終始完潔,料事如神”。但是,評點中對一朵紅的肯定,只是因為一朵紅“終始完潔”,仍然符合傳統道德的要求。
可見,“異史氏曰”或是感動之情躍現,或是激憤之情流露,感情真切動人,體現出更強烈而鮮明的反封建思想立場,批判的對象范圍廣而評判獨到,評點內容深刻而情感激烈。相較之下,《天倪錄》的評點則更為客觀理性,以切合傳統封建道德倫理為標準而作評論,更堅定地恪守傳統道德,以傳統道德作為贊揚的標準。
《聊齋志異》與《天倪錄》的評點,“異史氏曰”帶有更多的個人感性情感,置身事內而闡發評論;《天倪錄》的“評曰”則更強調故事的可信度與合乎規范,置身事外而作評。兩部小說自我評點這種差異性的形成有著多方面的原因,本文主要從社會背景以及文學傳統兩個層面來加以分析。
儒家思想文化對中國的影響根深蒂固,而韓國在古代時期由于與中國有密切聯系,同樣深受這一思想的影響。當然,在這種現狀的背后,一定程度上也是與中國統治者的有意促成分不開的。比如,《明史》中就記載,明太祖對于當時高麗國內“徒事佛求福”之舉表示不贊同,因此特意把六經、四書等儒家經典賜予使者,以示其對儒學的推崇,對教化的重視。[6]其后在宣德四年(1429年),朝廷又曾賜予五經、四書、《性理》、《通鑒綱目》等書。到后來李成桂推翻高麗政權建立朝鮮李氏王朝后,其統治者更加重視作為統治工具的儒家思想,程朱理學被奉為“國是”,處于至高無上的地位?!短炷咪洝芬粫淖髡呷螆鳛樯钤谶@個時期的一個傳統士子,儒家思想對他的影響自然深切,因此他的評點恪守儒家道德傳統,宣揚封建教化,并未有過多的個性追求以及反叛思想,也就容易理解了。
而蒲松齡的《聊齋志異》成書于文化迂腐、思想僵化、逐漸走向衰落的清朝時期,蒲松齡本人的個人經歷以及黑暗的社會現實使得他更具有反抗和斗爭意識,情感激烈,敢于對社會現實作出批判。蒲松齡飽受生活困苦和科舉失意;長期困于場屋,大半生在縉紳人家坐館,以讀書、教書作為生活的主要內容。自19歲初應童子試便以縣、府、道三試第一進學后,屢應鄉試不中,年近古稀才援例取得個歲貢生的科名。所以他對科舉弊端的感受異常強烈,加之當時社會貪污賄賂、吏治腐敗等官場現象常見,因此《聊齋志異》里的許多評點不遺余力地對社會冷嘲熱諷,嬉笑怒罵皆成文章。
中國小說在明清時期已達頂峰,明代小說的四大奇書、三言二拍,皆為影響深遠的經典佳作,而《聊齋志異》則是繼唐傳奇之后文言小說發展的巔峰之作。而反觀韓國小說此時正處于朝鮮李朝時期,在中國小說及其他文學傳入的影響之下,它的漢文小說才有了一定的發展,如《剪燈新話》的東傳直接影響了韓國傳奇體小說《金鰲新話》的產生,而《太平廣記》的刊行又刺激了筆記體小說集的出現,[7]傳奇體這種文學體裁形式才正式進入韓國文學史的視野。另外,韓國古代小說具有濃重的擬史傾向,“一為韓國古代史傳的影響所致,二為中國古代史傳傳統以及受其影響的中國古代小說的影響所致”。[8]小說《天倪錄》中的“評曰”對故事可信度的重視,明顯可以追溯到史傳文學,代表就是司馬遷《史記》中的“太史公曰”手法。根據現有的一些資料記載,任埅確實對《史記》推崇備至,并把它當成了學習散文的模板。
比較中韓兩國同時期的小說,可以明顯看出各自所處的不同發展水平階段。與中國的小說繁盛相比,及至壬辰之亂之前,韓國小說還處在初始階段?!短炷咪洝分械摹霸u曰”對故事可信度的重視,其實質就是小說創作中常涉及到的虛實問題,這樣的問題在唐傳奇中就曾經大量出現,作者“有意為之”講述了一個優美的故事,結尾處卻還不忘向讀者反復交代這是真實發生的事情。但是經過明清時期的理論探討,這一問題不再是中國小說創作中很大的困惑?!短炷咪洝酚捎谑苄≌f發展客觀水平的制約,不僅藝術風格還未達到純熟的境界,其點評也更多地停留在故事的真實性這一層面,未作深層次的探尋。而《聊齋志異》處于中國文言小說藝術發展的成熟階段,故事的內容不再停留于簡單的野史趣談記錄,文本中的評點也是形式多樣,而且其評點還進一步探究更深層次的道德倫理思想,敢于批判現實。可以說,“異史氏曰”的形式雖源自史傳文學,卻是對這種史評形式的突破與發展。
通過對《聊齋志異》和《天倪錄》自我評點的比較可以看到,它們之間有共同點,這些共同點在很大程度上正是自我評點這一形式基本特征的體現。而對兩者的差異性及其原因的分析,我們可以從一個小的側面看到中韓小說不同步的發展道路,以及兩國社會文化之間的差異。因此本文希望通過這樣的個案比較,來引起更多研究者對這一問題的關注。
注釋:
①本文所引《天倪錄》之文本,全部源自寶庫社1994年影印日本天理大所藏本。
[1] 譚帆.中國小說評點研究[M].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1.45,82.
[2] 董玉洪.中國文言小說評點研究[D].上海:華東師范大學,2006.42.
[3] 李厚基.人鬼狐妖的藝術世界[M].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1982.121.
[4] 張學忠.寫議相輔主客互托——論《聊齋志異》的“異史氏曰”[J].蒲松齡研究,1982,(2):184-201.
[5] 李夢生.淺談《聊齋志異》中“異史氏日”[J].江淮論壇,1985,(2):85-87.
[6] 《明史》卷三百二十·列傳第二百八·外國一·朝鮮[Z].北京:中華書局,1974.8279-8280.
[7] 汪燕崗.韓國漢文小說研究[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40.
[8] 金寬雄,金晶銀.韓國古代漢文小說史略[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