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芳,楊小萍,范利華
(司法部司法鑒定科學技術研究所 上海市法醫學重點實驗室,上海200063)
目前在法醫學實踐中,因糾紛后流產要求鑒定的案件并不少見,而確定外傷與流產的因果關系仍是目前法醫學鑒定的難點。本文通過總結5例外傷后流產的實際案例,旨在探討此類案件中因果關系分析的規律與切入點。
1.1.1 簡要案情及病史
康某,女,24歲。于2012年4月11日與他人發生爭執后受傷。當日入院主訴:停經50+d,外傷后2 h,腹痛伴陰道流血2h。月經史,血量中等,不伴有腹痛及血塊,陰道分泌物正常。檢查所見:外陰已婚式,陰道暢,可見血液自陰道口流出。宮頸口擴張,容1指,可見血液自宮頸口流出。子宮體稍增大,質軟,壓痛。雙附件區輕壓痛。輔助檢查:2012年4月9日(外傷前)超聲所見:子宮前位增大,宮內可見一無回聲區,似孕囊,大小約0.83 cm×0.77 cm,未見胚芽及胎心搏動,雙側附件未見明顯異常。提示:宮內早孕。2012年4月11日(外傷當天)超聲描述:子宮大小約5.9 cm×5.6 cm×4.2 cm,被膜光滑,肌層回聲均勻,宮腔內可見一約1.2 cm×0.5 cm的無回聲,位置偏低,雙側附件區未及明顯異常回聲。提示:宮腔內無回聲(宮內早早孕?)。2012年4月14日超聲所見:子宮大小約6.0 cm×5.5 cm×4.2 cm,表面光滑,實質回聲均勻,內膜居中,雙側附件區未見明顯異常;子宮直腸窩可見深約1.3 cm不規則液性暗區。提示:盆腔積液。
1.1.2 鑒定意見
本次外傷引起被鑒定人康某妊娠正常胚胎死亡而致“難免流產”的依據不足。
1.2.1 簡要案情及病史
吳某,女,27歲。2011年7月24日,因交通事故受傷。當日入院主訴:孕2+月,外傷半小時。檢查所見:外陰已婚式,陰道通暢,未見血液;宮頸光滑,口閉;宮體中位,增大如孕2+月大小,質中,附件未及明顯異常。2011年7月25日B超:宮腔內見孕囊,大小約52 mm×32 mm,內見胚芽,胚芽長約18 mm,目前未見明顯心管搏動;雙側卵巢可見,盆腔未見明顯積液。提示:早孕(目前未見明顯心管搏動)。2011年7月25日尿人絨毛膜促性腺激素(HCG)陰性,7月25日血清HCG2078.0mIU/mL。
1.2.2 鑒定意見
認定本例外傷與“流產”之間存在直接因果關系依據不足。
1.3.1 簡要案情及病史
王某,女,35歲。2012年4月15日被人打傷,傷后流產。當日入院主訴:停經53 d,外傷后陰道出血3 h。平素月經規律,LMP:2012年2月2日,停經35d自測尿妊娠試驗陽性。孕40+d出現陰道少量出血,遂在當地醫院給予保胎治療(具體用藥不詳)后好轉。3h前,因外傷后出現陰道出血,如月經量,有血塊,自訴有爛肉樣組織流出。檢查所見:外陰正常,陰道暢,有少量暗紅色血液、宮頸光滑、宮體前位,子宮大小正常,質中;雙側附件未觸及明顯異常。2012年4月8日 B超:子宮46 mm×38 mm×50 mm,形態規則,包膜光滑,宮腔內可見一大小約11 mm×12 mm的妊娠囊,雙側附件區未見異常,提示早孕。2012年4月15日B超:子宮48 mm×39 mm×49 mm,形態規則,包膜光滑,宮腔內可見6 mm×7 mm無回聲區,雙側附件未見異常。提示宮腔內無回聲區(早孕?),建議復查。2012年4月 16日B超:子宮 64 mm×50 mm×55 mm,形態規則,子宮腔內可見一大小為27 mm×13 mm較強回聲團塊。提示宮腔內較強回聲團塊(殘留物?)。2012年4月18日B超:子宮49mm×50mm×51mm,形態規則,包膜光滑,宮腔內可見寬約4 mm低回聲光帶,雙側附件未見異常。提示宮腔內低回聲光帶。2012年4月16日血檢驗報告單:血清HCG:10.88 mIU/mL(孕 6-8 周時參考值:12000~270000mIU/mL)。
1.3.2 鑒定意見
本次外傷致被鑒定人王某難免流產的依據不足。
1.4.1 簡要案情及病史
潘某,女,38歲。2010年10月18日在糾紛中被他人打傷。傷后主訴:外傷后3-h,停經約3-月。現病史:平素體健,月經規則,LMP:2010年7月21日。檢查所見:右下腹壓痛,無反跳痛;外陰經產式,少許分泌物,帶血,余未查。2010年10月18日B超檢查:子宮前位,體積增大,宮腔內見一大小約87mm×51mm孕囊,囊內見一胎兒雛形,頭臀徑約63mm,胎心搏動好;腹、盆腔未見明顯出血暗區。提示:孕約13周,單活胎。治療過程:2010年10月19日,予保胎治療(黃體酮等)。2010年10月20日,MgSO4抑宮縮。復查B超示:胎心好,胎盤未見明顯出血。2010年10月22日,要求行引產術。2010年10月23,口服米非司酮。2010年10月24日超聲檢查:雙頂徑25mm,股骨長11mm,胎心率176次/min,胎盤附著后壁,0級,羊水最大深度31mm;膀胱充盈欠佳,宮頸內口位置顯示稍模糊,估測胎盤下緣距宮內口約25~29mm,近宮內口上方見一混合回聲團,大致范圍約20mm×11mm,形態不規則,內回聲稍強。宮頸管未見明顯分離。提示:孕約13周,單活胎;邊緣性前置胎盤狀態合并胎盤下緣積血可能性大。2010年10月25日,陰道自娩一死胎兒,似3個月大小,性別不清,胎盤、胎膜粘連,予清宮術。
1.4.2 鑒定意見
潘某外傷后先兆流產的診斷成立,尚未達到難免流產的程度。
1.5.1 簡要案情及病史
王某,女,31歲。2013年12月21日,被人毆打,致其摔倒。傷后主訴:孕18+周,外傷后1h。平素月經規則,LMP:2013年 8月 5日,EDC:2014年 5月 12日。檢查所見:BP 7.73/9.33kPa(100/70mmHg),P 88 次/min,腹隆,宮縮可及,宮縮 5″/10′,弱,胎心率 150 次/min,胎動可及,宮體無壓痛,內褲未見血跡,雙下肢無水腫。2013年12月18日B超:雙頂徑44 mm,腹圍154 mm,股骨長度28mm,胎心測及。最大羊水池深度51mm。2013年12月22日B超:雙頂徑44mm,腹圍146mm,股骨長度31mm,胎心測及,胎盤位于右前臂,胎盤厚度25mm,胎盤分級Ⅰ級,胎兒單胎頭位,約19+2周,宮頸內口上方不規則略高回聲56mm×19mm。2013年12月23日B超:子宮后壁近宮頸內口處見胎膜與肌層間分離51mm×5mm,呈無回聲區,羊水深度50mm。超聲提示:胎兒胎膜與肌層見分離積液。治療經過:2013年12月21日,予以硫酸鎂補液保胎治療。2013年12月22日,晨起時發現陰道出血,無明顯腹痛、腹脹,無發熱。2013年12月23日,患者今孕20周,仍有陰道出血,量較多……現孕20周,胎膜早破,故考慮目前為晚期難免流產,保胎無望,建議催產素引產。2013年12月 24日,娩一死胎,身長約20 cm,性別女,表皮無浸漬,頭顱、脊柱及四肢未見明顯畸形。
1.5.2 鑒定意見
被鑒定人王某晚期難免流產符合本次外傷所致。
流產是指妊娠不滿28周,胎兒體重不足1 000g,胚胎或胎兒因某種原因(非人工方法)自動脫離母體并排出而無生命現象的妊娠終止。在所有臨床確認的妊娠中,自然流產的發生率約為10%~15%[1]。妊娠12周前終止者,稱為早期流產,妊娠12周至不足28周終止者,稱為晚期流產。按自然流產發展的不同階段,可以分為先兆流產、難免流產、不全流產及完全流產等。導致流產的原因較多,胚胎因素、母體因素,免疫功能異常、環境因素、創傷刺激等因素均容易導致流產。其中,染色體異常是早期流產最常見的原因。近20年來,醫學遺傳學對大量流產兒進行染色體的研究,發現50%~60%的流產兒具有染色體異常,而且流產時間越早,流產兒的染色體異常頻率越高,此時發生流產,多為空孕囊或已退化的胚胎;晚期自然流產常由于宮頸發育不全或母兒血型不合、胎兒染色體異常等因素引起,嚴重的噪聲或振動也可以導致晚期流產的發生,而據文獻報道妊娠期涉及創傷或交通事故的發生率僅為6%~8%左右[2]。法醫臨床鑒定中,外傷性難免流產是指確證傷前正常妊娠,確證孕婦腹部、腰背部或全身遭受較為嚴重的外力作用而受傷,傷后短時間內出現腹痛、陰道流血等流產的臨床表現,并最終不可避免引起妊娠終止。
對于認定妊娠期胚胎發育是否發育正常,重要的檢驗是腹部B超監測胚胎生長發育及結構變化(孕囊的大小、形態,胚芽出現的時間及長度,心管搏動等),血清HCG的定量檢測,當然有時血清孕酮、雌二酮等激素水平對判斷胚胎發育也有一定的作用。根據人體胚胎發育的規律,在胚胎發育正常的情況下,孕6周初時的胚芽長度(又稱頭臀長)約在4~5mm,此時超聲檢查即可發現原始心管搏動,陰道超聲最早可在孕5周時探及孕囊;8周時胚芽即初具人形,此時胚芽長約16~22 mm,到10周時胚芽長度達30~40 mm左右[3]。此后,胚芽將改稱為胎兒,其生長發育的評估常用雙頂徑、股骨長度等來預測孕周。排卵后第6 d受精卵滋養層形成時開始產生血清HCG,約1d后能測到血清HCG,以后每1.7~2 d上升1倍,在排卵后14d約達100mIU/mL,妊娠6周時大于2000mIU/mL,妊娠 8~10 周達峰值(50000~100000mIU/mL),此后逐漸下降,至妊娠14周時,降至10~20mIU/mL。因此,在法醫臨床鑒定中,鑒定人可根據傷后孕婦相關病史及檢查記錄,比對正常胚胎生長發育、激素水平等來評判胚胎發育狀況是否良好,排除外傷前已存在的胚胎發育異常情況。
法醫學鑒定認定為外傷性流產主要根據以下幾點:(1)必須有明確的外傷史,尤其注意有無腹部及腰背部外力作用,且外力有一定強度;(2)傷前經檢驗證實為妊娠,并胚胎發育正常;(3)傷后出現腹痛、陰道流血等流產的臨床表現,傷后B超檢查證實存在流產;(4)對陰道排出物進行病理檢驗,證實為正常妊娠[4]。當上述4項條件任何一條不滿足時,均不能認定外傷與流產存在直接因果關系,不宜評定損傷程度。
案例1中,康某本次外傷時已停經7周余,傷前3 d(亦停經7周余)B超檢查提示宮內早孕,但未見胎芽及心管搏動,傷后當天B超檢查仍未見胎芽及心管搏動,提示其在傷前已存在胚胎發育不良,或為空孕囊。案例2中,吳某為孕2月余,傷后次日B超檢查可見孕囊及胚芽,胚芽長18 mm,但未見心管搏動,亦未見胎兒形成的影像表現;傷后次日血清HCG:2078.0mIU/mL(10周時正常值應>50000mIU/mL),根據上述B超所見胚胎情況及血清HCG檢測結果,吳某本次外傷時胚胎發育未達病史記錄的孕周 (10周余)正常妊娠表現,提示胚胎發育異常。案例3中,王某傷前因“陰道少量出血,在當地醫院給予保胎治療”等,說明其傷前已有先兆流產的情況,外傷當天超聲檢查所見與傷前1周超聲檢查相比較,提示其傷前胚胎發育不正常;傷后次日測血清HCG:10.88mIU/mL,遠低于相應孕周的正常參考值,亦符合胚胎發育不良。故上述3個案例,均為被鑒定人傷前胚胎發育存在異常,不能認定外傷致正常妊娠流產。
在鑒定中有時也會遇到傷前、傷時胚胎發育正常,傷后確已存在先兆流產,被鑒定人因考慮優生優育不愿保胎治療而要求行人工流產的情況,在這種情況下不應直接認定為外傷性難免流產。如案例4中,潘某傷后多次超聲檢查未見胚胎發育異常的表現,亦未見損傷后胚胎異常的征象,但其外傷后確實出現了先兆流產的臨床表現(右下腹壓痛,有少許血性分泌物),臨床予保胎治療后未見陰道流血量增多,亦未見宮口擴張及胎膜破裂的征象,而后潘某卻因其他因素自行藥物流產。故該例外傷后先兆流產的診斷成立,但尚未達到難免流產的程度。
以上4個案例均為早期流產(妊娠12周前),此類案件鑒定因果關系的判斷中B超、血清HCG檢驗判定胚胎發育狀況起到重要作用。而妊娠12周以后發生的流產又稱為晚期流產,此時胎兒已出現完整形態,晚期自然流產常由于宮頸發育不全或母兒血型不合、胎兒染色體異常等因素引起,嚴重的噪聲或振動也可以導致晚期流產的發生。案例5中,王某外傷時已孕18+周,外傷中有摔倒史,外傷后即出現了先兆流產的癥狀(出現宮縮),經醫院保胎等對癥治療,仍出現陰道出血加重,并進一步發生了胎膜早破,雖最終行催產素引產,但在引產前已符合難免流產的臨床表現。而根據現有材料,王某于傷后次日B超所測得的雙頂徑為44 mm,股骨長度為31 mm,與其孕周相符合,且其本次外傷前B超亦未見胎兒異常,胎兒娩出后亦顯示未見明顯畸形,故其因胎兒因素導致自發性流產的依據不足,現有材料亦無母親宮頸發育不全及母兒血型不合的證據。據此,本次外傷與其流產在時間上有延續性,且逐漸發展為難免流產,故分析認為王某晚期難免流產符合本次外傷所致。
綜上,對于外傷性流產的認定,在有明確外傷史的前提下,鑒定人應關注B超、激素水平等檢查結果判斷胚胎(或胎兒)發育是否正常,若胚胎(或胎兒)發育存在異常則可排除外傷直接導致正常妊娠流產,即外傷與流產的因果關系難以認定;如B超、激素水平等均提示胚芽(或胎兒)發育正常,應分析外力作用的強度,外傷后的癥狀體征、就醫情況、病理檢驗及既往史(習慣性流產)等,對于不能確證存在腹部或腰背部等外傷史,或外傷后流產物未經病理證實為妊娠,以及外傷較長時間后出現流產的臨床表現等,認為外傷性難免流產有疑問時,均不宜認定與外傷直接相關。只有在全面掌握完整案情、病歷資料基礎上,胚胎(或胎兒)發育正常,并排除其他導致流產的原因,方能認定為外傷性流產。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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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范利華,吳軍,牛偉新.損傷與疾病[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4:3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