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城鄉隔離
為了改革能更好地實施,中國公民必須更加平等
世界范圍內的流動人口都會遇到包括語言、習慣和行為方式上的屏障,但是在中國,這種現象被戶籍制度體系大大加強,這一制度使得市民產生對流動人口的常規性歧視。中國社會科學院的一項調查顯示,上海接近1/3的人不愿意與流動人口做鄰居;在不夠外向的東北部城市長春,近2/3的人不愿有外來人住在隔壁。即使中國的流動人口都是同胞,中國的市民似乎仍像歐洲人一樣,對從貧窮地區遷移到富裕地區的人滿腹焦慮。
然而從一個至關重要的方面來說,他們得不到那個身份。一個流動人口可能在一個城市居住了很多年,但是他的戶口上仍然寫著農村。這個證件像是一本國內護照。中國1954年頒布的第一部憲法規定,公民享有“居住和遷徙的自由”。數年之后為攔截涌入城市的流動人口洪流而引入了戶籍制度,直到中國工廠需要廉價勞動力的80年代,才有所放松。但是戶口誘發隔離的惡性遺產到今天仍在持續。
如果中國的城市化水平以戶口而不是居住權為基礎進行計算,則僅僅達到36%,沒超過印度(31%)多少。進入城市的流動人口中的極少一部分在近30年間獲得了城市戶口。這一點至關重要,因為一個人的戶口,而不是他的居住地點,決定了他的福利水平和被賦予的權利。流動人口在城市出生的子女遭遇著與他們相同的歧視,常常被拒絕進入公立學校,并且有著明顯更高的進入大學的屏障。
中國的“一線”大城市的戶籍分割最為明顯,但卻又是對流動人口最具吸引力的地區。這樣一來,隨著中國中產階級的快速擴張,一個類似的城市“二級公民”的龐大群體(即使是官方媒體有時也這樣稱呼流動人口)正在同步壯大。流動人口和他們在城市長大的后代甚至不能在當地進行投票選舉。
在2010年之前的10年中,居住在城市的流動人口增長了超過80%,他們的大量涌入使城市人口總數攀升了約兩億。中國一直在控制城市貧民窟的蔓延上非常成功:聯合國數據顯示,在這一時期,居住在貧民區的城市居民比例下降了1/4,已低于30%。和與其對應的其他發展中國家相比大多相對有序,這得益于對建設貧民區的嚴格控制。
即使如此,流動人口常常在糟糕的環境中生活。一個例子是北京北部的村落東小口,剛剛超出城區的邊緣。這個有名無實的村落,實際上是一個垃圾處理中心。成千上萬的流動人口,大多來自中部省份河南的一個縣的許多貧困村落。他們準備好成袋的易拉罐、一堆堆廢鐵、堆積成山的塑料瓶,批量出售給回收廠。
因為流動人口的子女大多數不能進入公立學校,這些孩子只能在破舊不堪的私立學校就讀。每年為此支付的學費約為4500元(725美元),這是許多流動人口好幾周的工資。如果流動人口生了重病,他們只能選擇回到自己的村莊,因為由政府資助的農村醫療保險經常在另一個省份失效。只有在城市地區擁有正式勞動合同的流動人口,才享有城市醫療保險,但是享受這一待遇的人甚至不足1/5。
政府似乎正意識到城市下層階級的破壞性潛力。國家總理李克強在2013年初開始提倡“以人為本的新型城鎮化”。2014年11月,執政黨決定推動戶籍制度改革。官員們已經開始提倡所有城市居民“權利平等”。“市民化”這一新名詞開始出現在黨的話語中,這意味著,讓一個流動人口具有享受全部城市戶口額外補貼的市民身份。這個公開宣稱的城市化目標不僅僅是為了讓人們進入城市,更重要的是讓他們真正成為城市人。
這一計劃在經過許多個月的爭論之后,于2014年3月公布。它淹沒了至關重要的問題,即地方政府不愿擔負費用,市民擔心自己擁有的教育和醫療特權被剝奪。怎樣支付所有費用暗示了強大的阻力。研究員李鐵在他去年所著的一本書中寫道,戶口相關改革的網絡在線支持率“并不高”。他說,問題的一部分,是政策制定者、記者和網絡評論員都是城市戶口的持有者,這樣一群人組成的固化利益群體,構成改革的“嚴峻”挑戰。
同時,盡管遭受著歧視,許多農村戶口持有者仍對獲得市民身份心存疑慮。他們擔心改革可能導致自己失去原有的權益(農村戶口賦予),在農村登記注冊過的一小塊農田和住宅地塊。
2013年7月,農業部對7000個農村戶口持有者進行了一項調查。其中大部分為男性,且居住在農村,僅1/4的人認為獲得城市戶口很重要,即使是全家都居住在城市,這一份額也才剛剛過半。調查發現,擔心失去土地是不想獲得城市戶口的主要原因。2013年10月,國家衛生和計劃生育委員會的一位高級官員指出,近70%的農村流動人口希望留在城市,但是不愿意放棄他們的農村戶口。
面對歧視,流動人口拒絕改革似乎有點奇怪,但是他們仍然繼續堅持,直到政府允許他們賣出土地,與農村徹底斷絕。但是曾經占有土地的地方政府不愿放棄他們的既得利益。
新型城鎮化計劃會將大量農民工轉為城市戶口,但是仍有前提條件:申請者至少需要固定工作和合法居住地。這一條件將會排除絕大部分流動人口。
官員們時常將中國南方城市廣東中山作為戶口改革的樣板。自2007年進入城市的流動人口(超過城市人口一半)可以基于教育程度、財產所有、社保支出和義務工作(例如獻血)的分數來申請城市戶口。然而自從方案啟動以來,僅有約3萬人通過這一途徑獲得了當地戶口。流動人口也可以使用分數來獲取城市戶口的相關權益,能確保他們25000個子女能在公辦學校就讀,但是這僅僅是中山20萬流動人口子女中的一部分(還有更多孩子在父母原籍地區就讀)。盡管如此,中山市的評分制度仍然于一月在北京贏得了榮譽獎項。
中山市流動人口管理部門的彭榮輝承認,城市流動人口產生了“社會管理方面的問題”,他們缺乏歸屬感,信心不足,自控能力較弱。
像中山市這樣的城市擔心,取消戶口限制會產生公共服務的巨大額外費用,例如教育、醫保和住房。不過絕大部分地方政府根本做不到。
(英國《經濟學人》2014年4月第19期封面專題“中國的未來”特別報道第3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