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守奎
歷史唯物主義研究范式的反思與調整
□ 張守奎
近些年的歷史唯物主義研究,盡管一定程度上推進了學術的進步,深化了對馬克思主義的整體理解,但也存在著如下問題:研究主題上的宏大敘事,過分注重體系構建;批判性不足;理論研究與現實具體問題脫節;混淆學術性研究和意識形態辯護之間的區別。未來的歷史唯物主義研究,應該從過去的“宏觀研究”范式向“微觀研究”范式調整,復原并凸顯出歷史唯物主義的“批判性”和“實踐性”品格,在注重其時代現實性和加強介入社會現實問題能力的同時,強化其學術性。
歷史唯物主義;批判性;學術性
近年來,歷史唯物主義再次成為學術界尤其是馬哲界討論的熱點。這種“歷史唯物主義研究熱”現象當然有其背后的深層次原因。*李文閣:《歷史唯物主義何以會成為一個問題》,《學術研究》,2011年第1期;鄒詩鵬:《歷史唯物主義研究何以復興》,“實踐與文本”網站,2010年3月29日;仰海峰:《重釋歷史唯物主義》,《光明日報》2010年1月5日,第11版。就現實實踐方面而言,隨著當代中國市場經濟的深入推進,諸多迫切的社會問題逐漸凸顯出來,比如貧富分化、城鄉發展不平衡、私有財產保護、教育公平、時代精神處境等問題,均需要從歷史唯物主義的高度對其做出相應反思。就理論本身而言,“歷史唯物主義研究熱”的出現直接表明:一方面,歷史唯物主義之于馬克思哲學的重要性,從馬克思哲學的實質內涵上來講,馬克思哲學就是歷史唯物主義,成熟時期的馬克思并沒有創造過歷史唯物主義之外的任何其它哲學學說*俞吾金:《論馬克思對德國古典哲學遺產的揚棄》,《中國社會科學》,2006年第2期。;另一方面亦表明,就馬克思哲學本質而言,如此重要的歷史唯物主義,我國學術界過去對它的研究盡管在某些相關問題上已經取得了大量可觀的研究成果,但一些深層次的問題尚待深入挖掘。同時,歷史唯物主義研究在切中和把握當代社會重大現實問題上做得還很不夠。
基于上述對既往歷史唯物主義研究狀況的總體判斷,大體而言,筆者認為我國學界在歷史唯物主義研究上存在的問題主要體現為如下幾個方面:
(一)研究主題上偏于宏大敘事,過分注重體系構建
相對于過去教科書時代,近年來的歷史唯物主義研究顯然已經有了很大進步。不過,就研究的主題而言,大都集中于一些在過去被反復討論且一直沒有定論的問題上,比如,在社會形態上馬克思到底是主張“五種形態說”還是“三種形態說”?歷史唯物主義基本內容的經典論述是在《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德意志意識形態》和《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中,還是在恩格斯的《路德維希費爾巴哈和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中?馬克思哲學的實質是辯證唯物主義、歷史唯物主義還是實踐唯物主義?這三者間又是什么關系?馬克思的歷史唯物主義到底是“哲學”還是“真正的實證科學”,抑或“實證的歷史科學”?又或者僅僅是關于“世界觀”的學問?等等。*關于這方面的爭論可參閱學者的如下成果: 段忠橋:《歷史唯物主義:“哲學”還是“真正的實證科學”——答俞吾金教授》,《學術月刊》,2010年第2期;段忠橋:《馬克思對歷史唯物主義的最初表述是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還是在〈德法年鑒〉》,《社會科學戰線》,2008年第3期;段忠橋:《質疑俞吾金教授關于“實踐唯物主義”的兩個說法》,《馬克思主義與現實》,2008年第6期;段忠橋:《什么是馬克思恩格斯創建的歷史唯物主義?——與孫正聿教授商榷》,《哲學研究》,2008年第1期;段忠橋:《馬克思提出過“五種社會形態理論”嗎?——答奚兆永教授》,《教學與研究》,2006年第6期;段忠橋:《馬克思從未提出過‘五種社會形態理論’——答趙家祥教授》,《中國人民大學學報》,2006年第5期;俞吾金:《歷史唯物主義是哲學而不是實證科學——兼答段忠橋教授》,《學術月刊》,2009年第10期;孫正聿:《歷史唯物主義與哲學基本問題——論馬克思主義的世界觀》,《哲學研究》,2010年第5期;孫正聿:《歷史的唯物主義與馬克思主義的新世界觀》,《哲學研究》,2007年第3期;孫正聿:《歷史唯物主義的真實意義》,《哲學研究》,2007年第9期。這些問題基本上是指向歷史唯物主義的定位的,至于歷史唯物主義的內在結構以及構成元素問題則尚待深入探究。實際上,后者才是歷史唯物主義的“實質性內容”。這個直接指向歷史唯物主義“實質”的內在結構和構成元素,不僅僅包括既往討論的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社會經濟形態、階級斗爭與人類解放等問題,更包括人(尤其是個人的發展和人類的解放問題)、主體、自由(尤其是個人的自由問題)以及民主和正義的問題;異化、物、商品以及資本邏輯的問題;實踐、價值、分工、市民社會以及時代精神處境的問題,等等。當然,過去學界對歷史唯物主義相關主題的討論也不同程度地涉及過這些問題,但空泛的談論方式,造成相關問題的實質性內涵仍處于遮蔽狀態中。這種狀況在“異化”和“主體”的問題上體現得最為明顯。
過去教科書中對“異化”問題的探討基本上是沿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關于異化問題討論所得出的“結論”,其內容僅僅是照搬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對異化勞動內容的四個規定。而至于異化問題是資本主義的一種特殊現象還是現代性以降所有社會普遍存在的問題則未被深入論及;異化與馬克思后來批判的商品拜物教、貨幣拜物教和資本拜物教是什么關系,也尚需被系統地深化研究。正因為如此,學者們才會一再爭論“異化”范疇只是馬克思早期的一時主張,還是貫穿于馬克思思想始終的核心思想。*參見俞吾金和段忠橋兩位教授的爭論文章。俞吾金:《再論異化理論在馬克思哲學中的地位和作用》,《哲學研究》,2009年第12期;段忠橋:《馬克思的異化概念與歷史唯物主義——與俞吾金教授商榷》,《江海學刊》,2009年第3期。實際上,這種爭論一方面主要緣于對馬克思前后期思想缺乏整體性和有機性地理解,另一方面緣于沒有把“異化范疇”與“異化理論”區分開。這種理解和區分直接意味著,馬克思后期的作品中盡管很少使用“異化”這一范疇,但并不表明他先前關于“異化”的理論就不起作用了。
學界關于“主體”(主體性)問題的討論與此類同。不可否認,在此問題上學界已經取得了重要學術成果,*關于這方面的研究成果最近幾年比較有代表性的有:劉森林:《追尋主體》,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8年版;張一兵:《馬克思辯證法的主體向度》(第三版),武漢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王南湜、謝永康:《后主體性哲學的視域——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的當代闡釋》,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劉金萍:《主體形而上學批判與馬克思哲學主體性思想》,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9年版;俞吾金:《馬克思主體性概念的兩個維度》,《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2007年第2期;吳曉明:《論馬克思哲學中的主體性問題》,《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2005年第5期;賀來:《“主體性”觀念的價值內涵與社會發展的“價值排序”》,《吉林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11年第3期;賀來:《“主體性”觀念的反思與意識形態批判》,《馬克思主義與現實》,2007年第3期;賀來:《“主體性”批判的意義及其限度》,《江海學刊》,2011年第3期。不過,尚待深化之處也十分明顯。一方面,相當多的學者依然把馬克思所謂的主體(subject)直接指認為“人”,認為只有人才配充當主體,才有主體性。另一方面,為了能夠自圓其說,他們又不得不把馬克思明明談到的“資本主體”、“主體,即社會”和“貨幣主體”等*參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223-224、230頁:“資本作為主體”,“作為整個運動主體的資本”,“資本作為通過一切階段的主體”,“社會既是這一巨大的總過程的主體”,“作為它的主體出現的只是個人,不過是處于相互關系中的個人”,“作為交換主體的個人”,“把社會當作一個單一的主體來考察,是對它作了不正確的考察,思辨式的考察”。直接拉回到“人”,認為馬克思盡管談到了這些,但“資本主體”、“社會主體”和“貨幣主體”等均只有立基于“人”之上才能得以理解。但實際上,馬克思完全是在多種不同意義上談論“主體”的。一方面,馬克思保留了“主體”的原始意涵,即主體就是“作為……下面的支撐者”、“奠基者”,或者是在一個命題或判斷中相對于謂語而言的“主語”或“主詞”,以及相對于屬性、偶性而言的“承擔者”或“實體”。另一方面,馬克思也繼承了近代哲學意義上的自足自立之能動性和行為者意義上的主體意涵。當然,馬克思并沒有僅僅滿足于近代哲學意義上的“我思”性主體,而是對其進行了創造性轉化:把原本是植根于意識內在性中的主體,轉變為感性實踐活動的踐行者和操作者。這也是馬克思所使用的“主體”一詞的最常見用法,但這一“最常見用法”無法抵消馬克思在其最原始意涵意義上使用它。因此,撇開第一個方面意義上的主體內涵(“作為……下面的支撐者”、“奠基者”),而只單純的強調第二個方面意義上的主體內涵(準確地說是對它的轉換,即把它轉換為自足自立之能動性和行為者),顯然會在馬克思所謂的“主體”問題之理解上出現嚴重的偏差和失誤。
要言之,目前國內學界在歷史唯物主義的研究上,就研究主題和論述風格而言,宏大敘事者居多,深入細致探究具體問題者較少,體系建構者較多,義理分析精細者較少。*有學者曾做出過類似的概括:“總體而言,國內的歷史唯物主義研究乃至整個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的特點是:宏觀層面的框架性建構有余,微觀層面的細節性分析不足;邏輯意義上的推論和演繹有余,立足于具體歷史事件和歷史過程的實證分析不足;思辨性闡釋有余,面向鮮活事例和問題的現實分析不足”。參見王峰明:《〈資本論〉與歷史唯物主義微觀基礎》,《馬克思主義研究》,2011年第11期。
(二)歷史唯物主義研究的批判性不足
本來,馬克思的歷史唯物主義是以批判性見長的,無論是批判資本主義的不自由和非人道現象,還是批評黑格爾哲學、青年黑格爾派以及蒲魯東思想等,乃至評判作為整個資本主義運行的總根據——資本邏輯,均是那么決然和徹底:“要對現存的一切進行無情的批判,所謂無情,意義有二,即這種批判不怕自己所作的結論,臨到觸犯當權者也不退縮”*《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416頁。,并且“批判已經不再是目的本身,而只是一種手段”*《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4頁。,它旨在“推翻那些使人成為受屈辱、被奴役、被遺棄和被蔑視的東西的一切關系”*《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10頁。,實現人類的真正解放。然而,中國當代的歷史唯物主義研究則弱化了馬克思哲學批判精神的“銳氣”和“鋒芒”。
需要首先指出,所謂“批判”意指“考辨”、“分析”和“劃界”——考察一種理論自身適用的范圍。*關于康德“批判哲學”意義上的“批判”之內涵,他在《純粹理性批判》中有過明確論述:“我們的時代是真正的批判時代,一切都必須經受批判。通常,宗教憑借其神圣性,而立法憑借其權威,想要逃脫批判。但這樣一來,它們就激起了對自身的正當的懷疑,并無法要求別人不加偽飾的敬重,理性只會把這種敬重給予那經受得住它的自由而公開的檢驗的事物。”“我所理解的純粹理性批判,不是對某些書或體系的批判,而是對一般理性能力的批判,是就一切可以獨立于任何經驗而追求的知識來說的,因而是對一般形而上學的可能性和不可能性進行裁決,對它的根源、范圍和界限加以規定,但這一切都是出自原則?!眳⒁娍档拢骸都兇饫硇耘小?,鄧曉芒譯、楊祖陶校,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一版序言第3-4頁。馬克思的批判理論本質上并不是一種觀念化的理論批判,而是一種旨在實現人類自由和解放的“社會批判理論”或“批判的社會理論”。*參見汪行福:《從哲學到批判的社會理論——對馬克思理論的后哲學解讀》,《哲學研究》,2008年第1期。這種社會批判理論當然包含著對顛倒的虛假意識之意識形態和宗教異化的批判,但其根本旨趣和主要內容則是,通過對現代性境遇下感性個人的異化生存境況的批判,以及對古典政治經濟學尤其是資本邏輯的批判,揭示資本自身內在具有的自我否定規律,從而從歷史性的視野說明資本主義制度在當下存在的不合理性,證成無產階級革命斗爭進而解放自己的合法性??梢姡鳛榕欣碚摰鸟R克思的歷史唯物主義,主要采取的是社會批判和實踐批判的形式,而非單純的理論批判。即使他在進行理論批判的進程中,其背后也蘊含著深厚的感性“現實關懷”——為實現真正的“人類解放”和“每個人的自由而全面發展”服務。
因此,這里的批判也就對應著兩個方面,一是就現實實踐和實際狀況而言的,即所謂現實性問題;二是就這種理論本身來說的,即所謂理論性自身的限度問題。就現實批判而言,歷史唯物主義研究存在的主要問題表現為缺乏對現實生活的直接介入能力。而就理論批判來說,又體現為兩個方面,一是對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自身的局限性認識而言的,一是就研究者對待歷史唯物主義的態度和研究方式來說的。就前一方面來說,我國學界對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自身的時代性認識不夠。在一定意義上,這顯然不利于對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自身的科學性和完整性的理解。要知道,馬克思當年闡釋的歷史唯物主義的時代處境主要是西方的歷史經驗(尤其是英、法、德資本主義工業文明的發展),揭示了19世紀西方資本主義的社會秩序和運演方式,但它是否能夠直接有效地說明當今多樣化的人類文化秩序則是有待認真思考的。*近幾年,已有部分學者倡導從“微觀視角”切入歷史唯物主義研究,但尚未充分展開并深入和落實下去。關于這方面的研究可參見: 衣俊卿:《論微觀政治哲學的研究范式》,《中國社會科學》,2006年第6期;王曉升:《權力關系視域中的社會圖景——歷史唯物主義的微觀解釋模型初探》,《中國人民大學學報》,2011年第3期;王峰明:《〈資本論〉與歷史唯物主義的微觀基礎——以馬克思的生產力理論為例》,《馬克思主義研究》,2011年第11期。任何一種理論由于受制于它的提出者自身的知識背景、考察論證角度、直觀或取樣范圍、出發點或目的等差異,都是有自身限度的。換句話說,它不是任何時間、任何地方都普遍適用的。作為一種理論樣態的歷史唯物主義亦是如此。中國的既往歷史、現今的實際狀況與馬克思當年面對的歐洲工業文明狀況盡管有某種類似之處,但畢竟不可直接對等。與19世紀歐洲資本主義狀況相比,當代中國有其自身特殊的存在論境域,歷史唯物主義只有真正做到通達并切中當今中國的社會現實,才能夠澄明并闡揚它的時代性和當代意義。因此,由馬克思開創的歷史唯物主義必須被中國化和時代化。
就后一方面,即研究者對待歷史唯物主義的態度和研究方式來說,宏大敘事的方式造成梳理性論述有余、義理性分析不足的狀況。而且,既往的很多梳理工作也是在文本研究不充分的情況下進行的,結果是,相當多的研究要么是對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相關內容的曲解,要么是對其進行過度詮釋,并附加了一些馬克思原本沒有的東西。當然,作為歷史唯物主義理論創新必要條件之一,需要隨著時代境況的變化給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添加新的元素或養料,但這必須以對馬克思思想的精準把握和對社會現實的真切領悟為前提。這同時要求把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的原生形態和發展形態區分開來。*郝立新:《歷史唯物主義的理論本質和發展形態》,《中國社會科學》,2012年第3期。
(三)歷史唯物主義的研究主題存在與現實具體問題相脫節現象
與歷史唯物主義研究的批判性不足相對應,近些年來,學術界有一種共同的體認,即哲學尤其是馬克思主義哲學越來越被邊緣化,這種“被邊緣化”反過來一定意義上又造成馬克思主義哲學的自我放逐態勢。作為馬克思哲學之實質的歷史唯物主義顯然亦不能逃脫被邊緣化和自我放逐的狀況,這主要表現在,若干年來的歷史唯物主義研究基本上是學術圈內的專業人士在自說自話。并且,學院派學者們似乎也已經滿足于把自己局限于這種自我封閉的專業圈。如此一來,這樣的歷史唯物主義研究就純粹是一種理論上的論證和推演,或一種純理論游戲,而對當代中國發生的重大事件缺乏真正的介入意識和能力,也缺乏對其進行事后反思的能力。部分學者在追究造成這種哲學邊緣化和自我放逐的原因時,往往把它歸結為研究者們在學術性與現實性關系上沒有處理好。換句話說,一些研究者們只顧一頭鉆進故紙堆,從事所謂純理論研究或只顧從理論角度進行說明論證,結果忽視了對現實問題的直接關注,更沒有把理論與現實有效地結合起來。*“青年哲學論壇”部分成員:《被邊緣化還是自我放逐:關于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的學術性與現實性的對話》,《哲學研究》,2004年第1期;穆南珂:《喧囂與騷動: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中的“學術性”和“現實性”問題》,《哲學研究》,2004年第4期。筆者以為這種說辭未嘗沒有部分道理,但造成歷史唯物主義被邊緣化及其在現實問題面前失語的主導性原因恐怕不只如此。只要深入考察就會看到,當代中國學術界盡管總體上還說得過去,但也有相當多的學者只顧養尊處優,失去了把握問題的敏銳性和批判性反思問題的能力;另一些學者則長期出于個人私利和自我保護的考慮而逐漸失去了學術上的“良心”,從而對日常生活中發生的不人道、侵犯個體自由、污蔑個體人權的事件等,不是默不作聲,就是視而不見。按照這種方式研究出來的歷史唯物主義,已經失去了它原本具有的全部批判力和把握現實問題的實踐精神。
當然,當前中國的歷史唯物主義研究在直接介入重大社會現實問題上的能力不濟,可能更多地與學者們自身的理論學養不夠相關。理論學養的不足、基礎知識的不牢固,造成研究者們失去了撲捉敏感問題的能力。就此而言,強化歷史唯物主義研究的批判性特質就是一個包含著諸多元素的問題群,必須全方位著手才能真正做到凸顯歷史唯物主義的“批判性”。
此外,對歷史唯物主義自身包含的學術性向度挖掘得不夠,也是造成歷史唯物主義研究與具體現實問題脫節的原因之一。歷史唯物主義內在包含的此種學術性向度,一言以蔽之,即對社會現實的揭露或通達社會現實。馬克思的歷史唯物主義是通過與各種形式的主觀主義的斗爭和揭露現實處境而呈現或彰顯其學術性向度的,其中尤其包括對19世紀歐洲資本主義條件下異化狀況、拜物教現象、資本邏輯以及德意志的意識形態徹底地展開批判。在一定意義上,歷史唯物主義的學術性向度與其切中社會現實的力度是直接同一的。它的學術性向度是直接從對社會現實的把握中生發出來的,因此,一些學者以追求所謂純粹學術性的名義,把歷史唯物主義研究與當前中國的社會現實隔離開來,恰恰是對歷史唯物主義學術性向度的最大誤解。須知,“哲學學術的純粹自律性不過是現代性意識形態的幻覺”。*吳曉明:《哲學之思與社會現實——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當代意義》,武漢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230頁。歷史唯物主義研究必須對當前中國社會現實批判性地介入和把握,并在這一介入和把握的過程中提升其學術品位。
上文中對歷史唯物主義研究存在的問題的幾點指認,是就整體而言的。為深化認識,我們可以換個角度去思考這個問題,一旦如此,筆者發現當今中國的歷史唯物主義研究還存在著如下兩種傾向:一方面,存在著把歷史唯物主義實證化的傾向,另一方面,存在著把歷史唯物主義“歷史哲學”化和徹底形而上學化的傾向。并且,在作為“歷史科學”的歷史唯物主義與“歷史決定論”、“歷史目的論”以及“歷史相對主義”之間不做區分,從而造成對歷史唯物主義的“泛化”理解。*王新生:《馬克思哲學的歷史主義根基:遺忘與重建》,《吉林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09年第2期;王新生:《超越應當的邏輯——馬克思政治哲學的歷史主義方法》,《浙江社會科學》,2008年第1期;王南湜:《歷史唯物主義闡釋中的歷史目的論批判》,《社會科學》,2008年第12期;張文喜:《對歷史目的論之歷史唯物主義闡釋路向的批判》,《浙江社會科學》,2010年第6期。這實際上直接牽涉到對歷史唯物主義的理論定性問題。毋庸置疑,歷史唯物主義強調關注人的現實處境,要求從現實的歷史條件和歷史境域出發去理解一切問題,就此而言,歷史唯物主義是非常“實證”的;但就歷史唯物主義強調人的感性實踐活動自身具有的批判性和超越性,以及由此延伸出來的歷史唯物主義本身具有的批判性和超越性而言,它又是非?!罢軐W”的。歷史唯物主義兼有哲學的批判性和實證科學的實證性雙重特質,但不能由此把它“歷史哲學化”和“實證主義化”。*近年來,已有學者明確提出不能把歷史唯物主義研究實證主義化的觀點。參見邊立新:《不能把歷史唯物主義實證化》,《理論視野》,2010年第8期。
由此可見,由馬克思所創立的歷史唯物主義有其自身的理論特殊性和復雜性,結合這一理論特殊性和復雜性以及我國在歷史唯物主義研究上存在的主要不足,可以對未來的歷史唯物主義研究提出如下自我調整意見;
(一)在深化歷史唯物主義具體研究內容和彰顯其批判性上下足工夫。盡管我們習慣上認定歷史唯物主義內在地包含著以“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相互作用”、“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相互作用”這兩大原理為基礎的一整套自足的體系,但實際上馬克思本人不僅沒有為我們提供這樣一套現成的歷史唯物主義體系,甚至他連“歷史唯物主義”這個概念都沒有使用過。現行的歷史唯物主義原理體系,依然帶有過多的蘇聯教科書“抽象化強制”的嫌疑。當代歷史唯物主義研究要想取得實質性突破,就必須從根本上拋棄或預先擱置這套自足的“原理體系”,深入到對其具體內容的研究中去。比如,對私有財產的批判構成馬克思終身的核心主題之一,但私有財產批判與歷史唯物主義的確立到底是什么關系?作為社會批判理論的歷史唯物主義與近代自由主義和激進主義傳統又是什么關系?個人自由在歷史唯物主義中占據何種位置?道德理論(包括正義和民主等問題在內)有沒有溢出于歷史唯物主義之外?異化、物、商品、資本邏輯、實踐、價值、分工、市民社會以及時代精神處境的問題等,在歷史唯物主義中占有何種位置?又該如何理解它們?歷史唯物主義與社會現實有何本質關聯?歷史唯物主義是不是一種普遍適用的理論?它有沒有自身的限度或適用的邊界問題?發展歷史唯物主義的根據何在?又該如何發展它?這些問題,國外學者已多有研究和涉及,他們已取得的研究成果尚待我們認真吸收和消化,并把這些問題的研究實質性地深化和拓展下去。*包括哈貝馬斯的《重建歷史唯物主義》、吉登斯的《歷史唯物主義的當代批判:權力、財產和國家》、柯亨的《自我所有、自由和平等》、鮑德里亞的《生產之鏡》和《符號政治經濟學批判》、佩佛的《馬克思主義、道德和正義》、史蒂文·盧克斯的《馬克思主義與道德》等,均不同程度地處理過這些問題。
(二)在批判思辨歷史哲學和歷史唯物主義研究實證主義化傾向的過程中深化發展。歷史唯物主義既不是超歷史的“歷史哲學”,也不是實證主義意義上的經驗科學。與“歷史哲學”的“超歷史性”或“非歷史性”相比,歷史唯物主義的長處在于它時刻扎根于“社會現實”之中,并從社會現實中獲取自我更新的養料和批判性的力量。歷史唯物主義基于對歷史過程具體歷史性“物質內容”的把握,*馬爾庫塞:《歷史唯物主義現象學論稿》,李楊譯、張慶熊校,《當代國外馬克思主義評論》(9),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第387頁?;趯€人在資本主義條件下異化生存處境的把握,把“現實歷史”(realhistory)的維度真正地據為己有,或者說“深入到了歷史的本質性的一度中去”。就此而言,海德格爾的說法相當精確:“馬克思在體會到異化的時候深入到歷史的本質性的一度中去了,所以馬克思主義關于歷史的觀點比其余的歷史學優越。但因為胡塞爾沒有,據我看來薩特也沒有在存在中認識到歷史實物的本質性,所以現象學沒有存在主義也沒有達到這樣的一度中,在此一度中才有可能有資格和馬克思主義交談?!?孫周興主編:《海德格爾選集》(上),上海三聯書店1996年版,第383頁。在晚期的一次講座討論班中,海德格爾進而說道:當今的哲學只知道跟在知性科學的后面亦步亦趨,而根本不理解當今的社會現實,即“經濟發展以及這種發展所需要的架構”,而“馬克思主義懂得這[雙重]現實”。*海德格爾:《晚期海德格爾的三天討論班紀要》,丁耘譯,《哲學譯叢》,2001年第3期。與“實證主義”的經驗主義和科學主義相比,歷史唯物主義的優越性在于它自身具有的徹底批判性和激進革命行動傳統。并且,歷史唯物主義的批判性并不只在于其理論自身的批判性,更在于它對感性實踐活動的批判性時刻保持著充分的自覺,并把自身深深地扎根于這一感性實踐活動中,以此保養自己的充分批判性之動力。歷史唯物主義的批判性既是理論的批判性,又是實踐的批判性,是建基于感性實踐活動之上的理論批判和實踐批判的統一。這也直接意味著歷史唯物主義只要脫離社會實踐過程,它就會失去自身的批判性功能,既往的歷史唯物主義研究就是一個很好的例證。因此,未來的歷史唯物主義研究要想保持十足的批判性功能就必須堅持從當今中國的“社會現實”中“生發”出自己的研究主題,并以直接面對和批判當今中國的社會現實為第一要務。
(三)在批判性地堅持既往研究成果的基礎上進一步深化和發展,尤其要強化歷史唯物主義把握和介入當今社會現實的能力。歷史唯物主義在把握歷史具體性上具有自身的優勢,并在既往的研究中取得了豐碩的成果。但歷史唯物主義不能僅僅滿足于既有的理論資源和所取得的理論成果,歷史唯物主義要堅持,更要發展,要在堅持中發展,并在發展中做到更好地堅持。歷史唯物主義不是固定的教條,而是行動的指南,“行動”和“實踐”之處境的改變必然要求對歷史唯物主義的內容做出相應的調整和修正。對歷史唯物主義做出相應的調整和修正,并不就意味著遁入修正主義的泥潭,此處所謂的“調整”和“修正”說到底是揚棄意義上的“發展”,是批判意義上的“繼承”。如何“調整”和“修正”?又如何批判性地“發展”?歷史唯物主義的研究必須直接關聯于它在當下的社會存在論基礎,即當今中國的“社會現實”。*吳曉明:《作為歷史科學方法論的唯物主義》,《中國社會科學》,2008年第1期;吳曉明:《馬克思主義哲學與通達社會現實》,《中國社會科學》,2007年第5期。由此,歷史唯物主義研究必須以“通達社會現實”為基準,在破解主觀主義迷霧和偏見的過程中,把研究的主題做實到現實的具體問題中去。歷史唯物主義必須在對現實問題的應答和解決中與時俱進,當今中國的歷史唯物主義研究要以解決當下中國的重大社會現實問題為使命。*可參見衣俊卿:《歷史唯物主義與當代社會歷史現實》,《中國社會科學》,2011年第3期;衣俊卿:《馬克思主義研究必須直面人類重大問題》,《黨建》,2012年第1期;陳先達:《馬克思主義哲學關注現實的方式》,《中國社會科學》,2008年第6期;陳先達:《哲學中的問題與問題中的哲學》,《中國社會科學》,2006年第2期。歷史唯物主義研究既要發揮解釋世界的功能,但更應該旨在去推動改變世界。因此,在未來歷史唯物主義研究上,必須始終突出其自身內在包含的“激進行動”和“改變世界”的傳統。*《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57頁。
(四)在深化研究中實現歷史唯物主義研究范式的轉換。落實到具體研究范式上,我認為歷史唯物主義研究迫切需要實現如下幾個方面的研究范式轉換:首先,要從先前的“原理闡釋”和“文獻考據”的范式,向“以解決現實問題為主導”并“整合”前兩種范式的研究路徑方向深化,同時在這一過程中進一步加強對唯物史觀的“思想史論證”環節。強化“唯物史觀”直接介入社會現實的功能,加強以唯物史觀分析和解決當今社會中重大社會現實問題的力度。其次,要從“宏觀唯物史觀”走向“微觀唯物史觀”,從對唯物史觀的“宏觀式”理解深入到對它的“微觀式”解讀。*在這方面,已有學者做了一些工作,但顯然尚待進一步強化和深入。參見衣俊卿:《論微觀政治哲學的研究范式》,《中國社會科學》,2006年第5期;衣俊卿:《思入生活細微之處的哲學》,《哲學分析》,2012年第4期;王曉升:《權力關系視域中的社會圖景——歷史唯物主義的微觀解釋模型初探》,《中國人民大學學報》,2011年第3期。同時,歷史唯物主義在研究對象上,要從過去主要強調對宏觀人類歷史形態演進、社會結構以及階級斗爭為路徑的人類解放等問題的研究,轉變為同時兼顧并主要著手對現時代個人的精神處境、公平正義、市民社會史、個人的生存境遇和價值觀念的變化等問題的研究。再次,要從先前的對唯物史觀的“政治哲學”或“哲學人類學”之“生產邏輯”詮釋模式,推進到“政治經濟學批判”或“經濟哲學”的解讀模式,并通過后者進一步深化前一種模式對唯物史觀的解讀。強化唯物史觀的深層建構與“資本邏輯批判”之間內在關系的理解。*仰海峰教授近年來對這兩種詮釋模式的差別進行了深入探討。相關研究論文有:《政治經濟學批判中的歷史唯物主義》,《中國社會科學》,2010年第1期;《歷史唯物主義的雙重邏輯》,《哲學研究》,2010年第11期;《歷史唯物主義的政治經濟學解讀》,《學習與探索》,2011年第6期;《〈政治經濟學批判〉中的資本邏輯批判與歷史唯物主義的建構》,《江海學刊》,2009年第2期。同時,唯物史觀當下一個首要的任務是,它應在證成“中國道路”和“中國模式”之合法性上發揮自己的重要功能?!?/p>
(責任編輯:陳建明)
2013-12-10
張守奎,復旦大學哲學博士后,深圳大學社會科學院講師,主要研究方向為馬克思主義哲學和西方實踐哲學。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編號:12&ZD106)、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編號:13CZX008)和“中國博士后科學基金第53批面上資助研究項目”(編號:2013M531130)的階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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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7-9092(2014)02-0066-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