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柏華 孫傳斐
世界格局作為國際體系的基本結構,決定著國際體系的主要內容,影響著國際體系的基本性質,也在很大程度上左右著國際體系未來的發展方向。對國際戰略研究而言,世界格局既是確定戰略目標、戰略手段等主要戰略過程的基本參照,也是戰略實施的主要操作環境和戰略評估的主要場域。因此,世界格局研究,在國際關系學界一直是一個經久不衰的重要話題。尤其是在中國國際政治和國際戰略研究領域,其所占據的地位更為特殊。2008年金融危機發生后,由于美國、歐洲、日本的發展一時受挫、中國、印度、巴西等新興經濟體國家迅速崛起,有關世界格局現狀的爭論又一次成為國內外學界關注的焦點,形成了多種觀點。本文通過對近五年來相關文獻的梳理和解讀,提煉出其中頗具代表性的六種觀點,即“單極”說、“一超多強”說、“多強一超”說、“多極化格局”說、“多極格局”說和“無極說”,以反映這些年來關于當今世界格局研究的基本面貌。
“單極”說的主要代表人物是羅伯特·卡普蘭(Robert Kaplan)、約瑟夫·奈、包道格(Douglas Paal)、約瑟夫·約費、喬舒亞·柯蘭齊克(Joshua Kurlantzick)、宋偉、劉豐等。他們分別從霸權作為一種體系、霸權具有的功能和所涉及的領域、美國人以往對本國霸權變動的認識史、軟實力與美國霸權的關系、金融危機對美國霸權的影響以及從綜合實力整體觀察美國霸權等六個不同的視角,強調金融危機對美國的影響有限,美國仍是當今世界唯一超級大國,堅持當今世界格局仍是單極格局,其它大國無法挑戰美國的霸權地位。
(1)霸權作為一種體系的衰落具有漸進性特征且能夠加以延緩:羅伯特·卡普蘭指出,盡管所有人都憎恨“霸權”這個字眼,但美國仍然是個霸權,能夠站在道德制高點上對全世界施加重大影響。伊拉克戰爭后的美國霸權也許會像印度叛亂后的英國霸權那樣發生變化,將比近年來形成的模式更為溫和而且克制。美國今后將建立同盟,而不是孤軍奮戰。美國的衰落將是一個漫長而有尊嚴的過程;在該過程中,它有時間將責任轉移給同盟國家以減輕本國負擔,進一步延緩衰落的速度。有鑒于此,美國支配全球事務的時代宣告終結的觀點有些夸大其辭。①Robert Kaplan,A Gentler Hegemony,The Washington Post,Oct 17,2009.
(2)霸權具有的功能和所涉及的領域:雖然霸權更替是國際政治中的一種周期現象,但其發生卻往往非常艱難和緩慢。這是因為霸權憑借著其對各領域資源的掌控,往往在國際體系中具有全面的比較優勢,并得到其他國家的支持。美國依靠霸權帶來的這些優勢,能夠有效地采取“霸權護持戰略”;其他國家則在相當長的時間內仍然難以獲得足以與美國“霸權紅利”匹敵的優勢。有鑒于此,約瑟夫·奈指出,“美國衰退論”并沒有切中要害。他認為,在現代社會,力量的分配會因情況而發生變化,但整個體系的根本性變化卻不易發生。當今世界格局與立體的國際象棋比賽有相似之處。棋盤最上方是軍事力量,美國處于唯一超級大國的地位;棋盤中間是經濟力量,多極化已經形成了十多年時間。美國、歐洲、日本和中國是主角,其他國家也提高了地位。綜合來看,其他國家的整體力量仍然不能與美國相提并論。21世紀美國的實力問題不是美國沒落的問題,而是最強大的國家得不到其他國家支持也不能實現目標的問題。②[美]約瑟夫·奈:《“美國衰退論”并沒有切中要害》,《參考消息》,2009年10月18日。
(3)“美國霸權衰落論”周期性出現但最終都未成為現實的歷史經驗:約瑟夫·約費認為,雖然每過10年在美國都會出現衰落的辯論,但美國并未衰落,它國很難取代美國成為世界領袖。上世紀50年代晚期約翰·肯尼迪的“導彈差距”;10年之后理查德·尼克松和亨利·基辛格為兩極世界唱挽歌;70年代末吉米·卡特的“萎靡講話”;80年代保羅·肯尼迪等學者的預言;90年代,衰落預言家們得以享受了一個創造性的間歇。在約費看來,布什時代結束和2008年金融危機發生以后有關美國衰落的預言,不過是歷史上一再出現的“美國衰落論”的回歸。這種說法忽視了美國所具有的危機應對能力。中國、印度、日本、俄羅斯等多極世界設想中的熱門國家,在幾十年內仍然會被國內事務牽制主要精力而無法與美國競爭;美國仍將依靠其強大的自我調適能力保持領先,比競爭對手更具有活力,甚至能以比過去遠遠低得多的成本塑造國際體系。③《約費認為美國并未衰落中國很難取代美成為世界領袖》,2009-10-16,http://www.cetin.net.cn/cetin2/servlet/cetin/action/HtmlDocumentAction?baseid=1&docno=399007,2013-12-05。基于歷史上美國衰落論共同的命運,包道格也通過公開宣稱“美國衰退論從來沒有正確過”,借以表明其對美國繼續維持自身霸權地位的信心。④包道格:《美國衰退論從來沒有正確過》,2013 -11 -18,http://business.sohu.com/20131118/n390357090.shtml,2014 -02 -26。
(4)軟實力與美國霸權關系:持此觀點的學者認為,軟實力是美國霸權的真正基礎,只要基礎穩固,其霸權地位就不會發生動搖。喬舒亞·柯蘭齊克指出,美國倡導的理念在全球都具有吸引力,而亞洲不行。在伊朗的反對派抗議活動中,示威者在發表聲明時引以為援的是美國,而不是中國和印度尼西亞,甚至也不是印度。只要伊朗、緬甸或烏克蘭等國的抗議者高呼的是美國總統的名字,而不是中國領導人或印度總理的名字,美國就依然是頭號大國。自二戰以來,美國一直是很多國家的民眾所敬仰的那個國家。即便在那些最糟糕的時刻,例如“9.11”事件后布什政府在關塔那摩灣建造監獄并聽任虐囚行為發生的那一時期,不管在哪個國家,我都很少碰到想移民中國、印度或者日本而不是美國的人。外國人也許希望在中國、印度或者印度尼西亞待上幾年,去感受這些國家的活力,但很少有人打算成為中國、印度或印度尼西亞公民。也許有一天,中國、印度尼西亞或印度將吸引大量移民,他們會像今天移民美國的人那樣到這些國家追尋夢想和開放性。但這種情況不會很快發生——可能在本世紀內都不會發生。①Joshua Kurlantzick,When will China lead the world?Don’t hold your breath,2010 -02 -07,http://www.boston.com/bostonglobe/ideas/articles/2010/02/07/dazzled_by_asia,2014 -03 -02.
(5)金融危機對美國霸權影響的有限性以及非負面性:宋偉認為,經受了國際金融危機的美國經濟有可能將變得更為強大,其單極地位在短期內仍將難以動搖。首先,無論是從綜合國力、競爭力、經濟恢復狀況這幾方面的情況來看,都得不出美國實力相對其他國家和地區已經衰落或者正在衰落的結論。到目前為止,美國自身的金融泡沫并未從根本上威脅到它的實體經濟,其他大國和組織(包括歐洲、中國、俄羅斯和日本)受到的沖擊反而可能更加嚴重。其次,國內政治經濟制度的先進性和國家能否掌握有利于自己的國際秩序是影響大國興衰的兩個根本要素。從國內政治經濟制度的角度來看,國際金融危機給予了美國奧巴馬政府對整個體制進行較大規模修正的機會,使得美國難以改變的政治和經濟體制可能經受住陣痛而得到改良。從國際秩序的角度來看,美國奧巴馬政府改變了小布什政府時期的單邊主義,重視國際機制來分擔負擔、獲取收益以及增強自己的軟實力,這些都避免了歷史上大國“過度負擔”的問題。最后,從中長期來看,美國的經濟發展擁有了良好的制度條件。這些都使得經受了國際金融危機沖擊之后的美國霸權可能變得更加強大,其單極地位在短期內難以動搖。②宋偉:《國際金融危機與美國的單極地位》,《世界經濟與政治》,2010年第5期。
(6)從綜合實力整體觀察美國霸權:劉豐認為,從綜合實力的角度看,當前的體系之所以能夠稱之為單極體系,主要是因為美國的綜合國力遠遠強于其后面的次等大國,不僅從經濟、軍事和科技等物質性權力對比上來衡量是如此,在政治影響力和軟權力等社會性權力方面,其他國家也難以與其抗衡。經濟數據表明,即使美國遭遇了2008-2009年經濟危機的沉重打擊,其在世界經濟中的絕對優勢地位也沒有受到動搖。在經濟危機背景下出現的“美國衰落論”更多源于美國學者的危機感和憂患意識,他們中的大多數并不認為美國實力衰落是一種不可逆轉的趨勢,而是要提醒美國決策者和民眾采取措施阻止美國衰落。③劉豐:《單極體系的影響與中國的戰略選擇》,《歐洲研究》,2011年第2期。
“一超多強”說的主要代表人物是秦亞青、甄炳禧、陶堅、李長久、王緝思、朱成虎等。他們分別從國際安全與世界格局的關系、國際秩序與世界格局的關系、金融危機與世界格局的關系、一超與諸強相互關系演化等多個視角出發,提出當今世界一超多強的基本格局未變,同時也認為世界力量對比正在向多極格局過渡的基本趨勢也未變。
(1)國際安全與世界格局關系:秦亞青認為,當今國際格局中一超多強基本格局未變,當今世界可以用一超三維多元來形容。三種力量的作用更加明顯。美國是唯一超級大國,中國、俄羅斯、日本、歐盟、印度等力量中心的綜合實力雖難與美相提并論,但都是世界格局中的重要力量。此外,在多強之中,歐盟和中國的作用有了比較明顯的上升。在基本格局未變的框架下,其他力量的對比也出現了新的態勢。世界力量對比向多極格局過渡的基本趨勢沒有變。④秦亞青:《世界格局、安全威脅與國際行為體》,《現代國際關系》,2008年第9期。
(2)國際秩序與世界格局:陶堅認為,正是由于冷戰的結束,使得美蘇(俄)兩個超級大國在力量結構完整性和全面性(綜合實力)方面的差距得以充分顯現,而這一差距在冷戰時期被軍事對峙所掩蓋,被結盟對立所彌補。自此之后,“一超多強”定格并延續至今。其間,傳統力量中心雖各有變化,新興力量崛起勢頭也頗為迅猛,但“一超”與“多強”之間在力量均衡性上的差距仍大。冷戰后時代乃至21世紀初的國際秩序變化,也深深地受制于此,同時又反過來固化著“一超多強”格局。從這層意義上看,21世紀國際秩序仍是20世紀國際秩序的延續。①陶堅:《觀察當前國際危機與國際體系轉型的幾個視角》,《現代國際關系》,2009年第4期。
(3)金融危機與世界格局關系:彭光謙認為,金融危機雖然重創美國,但其他國家遭受的打擊并不比美國輕,美國“一超”的地位依然沒有改變。②彭光謙:《全球金融危機對國際格局的影響》,《現代國際關系》,2009年第4期。李長久也認為,危機雖然削弱了美國的金融和經濟實力,但其他國家也未能幸免。反之,與其他大國比較,美國仍有較強的受壓和應變能力。因此,短期內美國仍將是世界唯一超級大國,“一超多強”格局不會發生根本變化。③李長久:《國際格局短期內不會發生根本性變化》,《現代國際關系》,2009年第4期。
(4)一超與諸強相互關系演化:朱成虎指出,當前的世界戰略格局仍是“一超多強”的格局。雖然,當前的世界各主要戰略力量之間關系日益復雜,權力分配日益分散,我們仍很難把這樣一個復雜的世界簡單地歸結為“單極”、“兩極”或“多極”中的某一類模式。兩極格局解體之后,世界出現了“一超多強”的態勢。事實上,這一態勢已經持續了20年,而且近期內仍然難以發生根本改變。因為,在可以預見的二、三十年甚至更長時間內,美國作為世界上最強勢國家的客觀事實不可能發生根本改變。④朱成虎:《關于當前世界戰略格局的幾點思考》,《世界經濟與政治》,2011年第2期。
“多強一超”說的主要代表是中國學者袁鵬,他通過對“一超”和“多強”在國際社會中作用和影響的歷史比較和現狀分析,明確指出當今世界格局應是“多強一超”格局,而非“一超多強”結構。
袁鵬認為,“一超多強”者,“一超”為尊,“多強”為用;“一超”多能主導國際事務,“多強”縱有掣肘之意,也難收牽制之效。而且,“多強”均將與“一超”的關系視作重中之重,處理同他國關系往往掂量美方反應。過去十多年美國所以能在中俄、歐俄、中日等大國間左右逢源、縱橫捭闔,除實力與影響力如日中天,也在于美看透大國上述心思之故。而如今,“多強”與“一超”的力量對比雖未質變,但布局已然生變,國際格局已顯露出“多強一超”特征。“多強一超”與“一超多強”看似簡單的次序顛倒,卻反映了自“9·11”(恐怖襲擊)至“9·15”(華爾街海嘯)以來國際政治的新現實。即美雖仍為“一超”,但實力與影響力與上世紀90年代巔峰期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語;“多強”在國際事務中的主導力明顯上升,美國行事不得不認真考慮“多強”反應;“多強”敢于公開挑戰美之霸權而令美無可奈何,俄強力應對“俄格沖突”、法德公開倡建“布雷頓森林體系Ⅱ”,均為其表現。⑤袁鵬:《國際體系轉型與中國的戰略選擇》,《現代國際關系》,2009年第4期。
在此基礎上,袁鵬進一步分析了世界格局發展方向和演變趨勢。他認為,未來國際體系的變遷更進一步支撐其“多強一超”的判斷。第一,美國絕對實力依然第一,相對實力則在下降,美國單極霸權時代可能一去不復返。美國仍是“一超”,但已難以“獨霸”。第二,兩極時代短期內不會來臨。盡管美國人提出、全世界炒作所謂G2,但其前提是美國當老大,中國當老二,而非將中國看作對等的一極。同時,客觀上中國與美國的實力差距仍然巨大,主觀上中國也不希望出現兩極局面。而其他列強更缺乏與美匹敵的綜合國力。第三,多極化進程明顯加速、多極化前景更加可期。G20機制化是重大標志性事件。如果說冷戰結束以來國際格局是“一超多強”,那么未來5到10年的格局更像是“多強一超’。⑥袁鵬:《國際體系變遷與中國的戰略選擇》,《現代國際關系》,2009年第11期。
“多極化格局”說的代表人物包括桑德施奈德(Eberhard Sandschneider)、錢文榮、郭宇立等、迪利普·希羅和尹承德等。他們分別從西方與新興工業化國家在制度和價值觀等領域的競爭趨勢、新興力量迅速崛起和相互依存關系空前深化的現實、決定世界格局的權力要素內容和分布發生重要變化的實質、各主要大國設置大使館數量的微觀層面、新興國家經濟實力的增強對國際政治主導權帶來的重大影響等多個角度出發,認為隨著國際力量對比向相對均衡化發展,新世紀國際關系的多極化格局特征日益明顯。當然,也有學者并不認同多極化格局。
(1)西方與新興工業國在制度和價值觀等領域競爭趨勢:德國學者桑德施奈德指出,世界形勢出現令西方不安的趨勢,西方價值觀在全球范圍已大大喪失吸引力。世界政治中新的二元性正顯露最初的輪廓。西方雖然接受了全球化及復雜性日益提高的事實,但仍然在以固有的思維模式加以回應。因此,西方必須作出改變。而對崛起中的新興工業國來說,對帝國或多極的討論只有在多邊主義看上去會更有效率時才成其為問題。這種討論幾乎是學術性的,因而沒有重大意義。在它們看來,單憑軍事標準計算實力的舊模式不再行之有效,世界早就是多極的。①《西方開始反思“西方”》,《人民日報》,2008年1月31日第3版。
(2)新興力量迅速崛起和相互依存關系空前深化:錢文榮認為,2008年重大國際事件頻出,一幅世界多極化的藍圖比以往任何時候更加清晰地展現在我們面前。新世紀的這個多極化格局凸現出一些與傳統的多極格局很不相同的特征:第一,國際力量對比向相對均衡化發展。“金磚四國”為代表的發展中國家的經濟實力在世界經濟總量中的比重顯著上升,發達國家的比重則相對下降,國際力量對比正朝著相對均衡化方向發展。第二,地緣政治中心從大西洋向太平洋轉移。第三,相互依存關系空前深化。經濟全球化加快了多極化的發展,同時也促進了國家間相互依存關系的深化。第四,力量中心多元化。國際組織迅速發展,強化了國際體系行為主體多元化的趨勢,尤其是非政府國際組織在國際事務中的作用愈益凸顯。②錢文榮:《大震蕩、大變革的一年》,《和平與發展》,2009年第1期。
(3)決定世界格局的權力要素內容和分布發生重要變化:郭宇立、林芯竹、楚樹龍等認為,進入21世紀以來,世界繼續發生深刻變化,世界權力被認為正在發生轉移。在世界格局中物質力量因素仍是最基本的,但其重要性正在下降。而非物質、非力量的因素在上升,未來的世界新秩序和國際格局不可能完全建立在物質力量分布、力量對比的基礎上,而會越來越建立在價值、觀念、規范、制度的分布與對比的基礎之上,建立在全球化、多極化、多邊化、多元化基礎之上。因此,國際關系格局不大可能出現“單極”或“兩極”結構,其原因就是現在和未來的國際格局不再完全由力量決定,而更多地由全球化、相互依賴的總體趨勢、潮流決定并受其制約,由價值、觀念、制度、治理決定并受其制約。力量因素仍在,依然是基本的、重要的,但力量本身的地位作用在下降,力量越來越受到非力量因素的制約和限制,即受全球化、相互依賴、觀念、價值、規范、制度的制約和限制。多極化也不再僅僅是力量分布和力量對比的多極化,而實際上是國際關系、國際事務、世界格局的多元化。既有力量分布的多極化,也有價值、觀念、規范、制度的多極化、多樣化,這也是世界上出現了G7、G8、G20、G70、G22、G2、G4 等那么多“G”的原因。國際關系多極化趨勢,世界的多元化,全球化、相互依賴,人類的文明進步,導致世界舞臺呈八仙過海、各顯其能的“百花齊放”景象,這是人類社會的民主與進步。③郭宇立、林芯竹、楚樹龍:《美國、中國的發展變化與世界格局》,《現代國際關系》,2009年第8期。
(4)從地緣政治學角度闡述了新興國家經濟實力的增強對國際政治主導權的影響。卡洛斯·佩雷拉·梅萊認為,二戰結束后國際政治發生了模式上的轉變,美國變成了最大的現代帝國和軍事上的超級大國。但這種單極化制度生命力短暫,在21世紀之初便畫上了句號。這是因為俄羅斯、一些拉美國家獲得了越來越重要的地位,如巴西、阿根廷和委內瑞拉。這些拉美國家與中國、俄羅斯和伊朗之間的重要關系似乎也具有了戰略價值,于是形成了新的多極化制度,其支柱是歐亞和南美。21世紀將是一個去中心化的世界,將出現若干個具有決定性的權力極。2001年,世界體系或模式分為以下4個層次:最高層——處絕對優勢地位的美國;自主——歐盟和日本;反抗——中國、印度和俄羅斯(它們有能力抵制全球化介入各自的領土,或者說,這些國家擁有內部自主權,外部自主權相對有限);依賴——其他國家。但是,到2010年,世界體系由以下方式被重新定義:最高層——已經失去絕對優勢的美國;自主——歐盟、日本、中國和俄羅斯;反抗——印度、南非、巴西;依賴一其他國家。①[西班牙]卡洛斯·佩雷拉·梅萊:《從單邊到多邊》,2010-09-15,http://cd.qq.com/a/20100915/002345.htm,2013-12-18.
針對“多極化格局”的說法,也有一些學者并不認同。俄羅斯學者伊諾澤姆采夫就認為,多極化是空想,國際社會重點是應著力建設不對抗的國際機制。在當下,對“多極”世界的渴求更像是一種情緒化而非合乎邏輯的想法。多極化在歷史上曾驚鴻一瞥,只是沒有形成“全球規模”而已,1618一1715年的歐洲可以稱為多極的。為了構筑穩定的多極化格局,歐洲經歷了百年的慘烈戰爭。多極化世界唯一一次變為現實是在20世紀30年代,但當時的國際關系也相當混亂。因此,首先,多極化世界只是一極化體制被摧毀后出現的一種過渡格局。其次,歷史上的多極化例子表明,這種體制并不牢固,它會(通過軍事或是非軍事手段)推動更穩定的兩極化體制的形成。其三,多極化世界并非靠若干國家努力就能建成的,而是在所有大玩家都有這一需求的情況下自然而然形成的。那種認為世界應該成為多極化的主張只能說是一種美好的愿望,而認為它會比單極世界更優越的想法,那更是一種空想。②[俄]弗拉季斯拉夫·伊諾澤姆采夫:《多極化世界的夢想——對“權力政策”的癡迷危險且不實用》,俄羅斯《獨立報》2008年9月18日,轉引自《參考資料》2008年10月20日第31頁。
2008年金融危機發生后,許多學者都認為,國際關系的多極格局已開始形成,其特征將會變得更加突出。但是,對于多極格局的作用與效果,學者們可以說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對此各有不同的理解。尼科諾夫、陳志敏、高祖貴、希羅等學者從金磚四國進一步發展對世界格局的影響、全球金融危機對國際體系的影響、多極將確保世界進入沒有霸權的競爭與合作時代、全球化、阿富汗戰爭和伊拉克戰爭等諸多因素對國際格局產生綜合的影響等角度,正面肯定多極格局,認為這將給世界帶來積極的作用。
(1)金磚四國進一步發展對世界格局影響:尼科諾夫認為世界將迎來真正的多極世界,因為金磚四國在一些利益和原則方面擁有明顯的共性,它們有能力一起建立新的世界經濟和政治體系,進而可能導致真正的多極世界出現。巴西、俄羅斯、印度和中國是一個理想的集團:其中集合了各種具有代表性的世界觀、世界問題及其解決途徑。金磚四國是當今世界的一個縮影,其活動為各方就世界問題達成一致并找到可接受的解決辦法提供了契機。雖然四國沒有“金磚四國”也能生存,但它們意識到,單槍匹馬沒有攜手同行好。所以,金磚四國站穩了腳跟,隨著它的發展,一個多極世界將要到來。③《俄報:“金磚四國”本是天然盟友》,《參考消息》,2009年6月21日。
(2)全球金融危機對國際體系影響:陳志敏認為,2009年也許可以被視為多極體系被確認且多極伙伴世界嶄露頭角的一年。持續的全球金融危機加速了多極化的發展,新上任的美國奧巴馬政府則將布什政府后期的多邊主義策略提升為基本外交理念之一。美國主導的20國集團取代8國集團成為處理國際經濟和金融事務的主要機制。發展多伙伴關系一直是歐盟、中國和其他許多國家的主張。如今,有了美國這個頭號大國的加入,多伙伴世界成了多極世界里各主要行為體的共同外交方略。這意味著:多極體系由于多伙伴關系的存在而可能實現多極和平;原有的特殊伙伴關系的特殊性會有所下降,各種雙邊伙伴關系的合作水平會出現某種對稱化的發展趨勢;雙邊關系相對疏離的行為體將在外部壓力的驅使下提升相互合作水平,防止各自在多伙伴世界中處于不利地位。④陳志敏:《新多極伙伴世界中的中歐關系》,《歐洲研究》,2010年第1期。
(3)從世界秩序的視角提出多極將確保形成沒有霸權的競爭與合作的時代。希羅認為,美國、中國、歐盟、俄羅斯、印度和巴西成為全球重要參與者,它們之間的關系將決定著全球關系的未來。美國無可匹敵的霸權時代已經過去,新的世界格局正在形成。這些國家并沒有形成固定的聯盟,而是靈活的“合作與競爭”關系。多極的概念正是19世紀初拿破侖戰爭期間在歐洲誕生的。主要歐洲大國決心永遠不允許再出現另外一個拿破侖,由此出現均勢學說。這在歐洲持續了一個世紀,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戰開始前終止。現在,這一學說擴展到了全球,主要大國都在彼此合作和競爭,以確保沒有國家會成為惟一的超級大國。①[美]迪利普·希羅:《沒有霸權的新世界秩序:競爭與合作》,轉引自俞邃:《當今圍繞世界格局問題的爭議》,《當代世界》,2012年第8期。
(4)全球化、金融危機、“9·11”事件、阿富汗戰爭和伊拉克戰爭等諸多因素對國際格局產生綜合影響:高祖貴認為,2008年開始的全球金融危機及其引發的自上個世紀30年代以來最為嚴重的經濟危機,加上全球化條件的傳導、擴散和放大效應,使國際格局從力量對比到大國戰略調整,再到主要戰略力量彼此之間的關系,都發生重大的歷史性變化。進入21世紀,美國作為“獨超”,連續遭受“9·11”事件、阿富汗戰爭、伊拉克戰爭和金融危機的挫傷,綜合國力尤其是對國際體系的主導力受到削弱。歐盟和日本分別通過加強一體化建設和自我變革保持國際地位和影響力的相對穩定。中國、俄羅斯、印度和巴西等國在全球化和區域化進程中發揮優勢,增強實力,國際地位和影響力明顯提升。世界主要戰略力量的這種演變使得“一超多強”格局日益呈現出多極格局的特征。隨著新興大國繼續強勁崛起和發展中經濟體整體經濟增長速度遠超美國,未來世界力量對比態勢將進一步朝著不利于“一超”的方向發展,多極格局特征將變得更加突出。現在,認為世界多極格局逐漸形成的看法已成國際社會的主流觀點。②高祖貴:《后危機時代國際戰略形勢其發展趨勢》,《和平與發展》,2010年第2期;高祖貴:《國際戰略與安全環境發展的三大趨勢》,《國際問題研究》,2010年第4期。
(5)巴韋雷(2008)、沃洛金(2009)、米爾扎揚等(2011)、萊奧帕爾迪(2011)等學者則從俄羅斯與格魯吉亞沖突對世界格局的影響、西方主宰地位的終結將導致世界范圍宗教、歷史和政治等多種分歧、全球制度的缺失將導致全球性混亂、維持美國霸權現狀可以維護全球穩定、多極可能帶來的諸多不確定性等角度認為,多極格局將會給世界帶來動蕩和混亂。
美國學者豪沃思認為,俄格沖突表明,單極世界結束,真正冷戰后時代到來,標志著國際關系的一個新紀元開始了。這既不是回歸冷戰,也不是重新回到19世紀和大國平衡的傳統政治。國際關系出現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多極格局,其中的國際舞臺將由歷來都是更少數的、且歷來都更重要的統一體構成。它們中將有傳統大國,如中國、印度,也有類似歐盟、非盟和東盟的地區性組織。③[美]喬利恩·豪沃思:《單極世界已經結束》,法國《論壇報》2008年9月9日,轉引自《參考資料》2008年9月17日,第40頁。
法國學者巴韋雷認為,世界將擺脫西方的統治,從而變得更加不穩定,21世紀的世界格局將更為復雜,宗教、歷史和政治等諸多方面的分歧可能造成世界分裂,從而進入一個輪廓模糊、變幻不定的多極世界。隨著文化和價值觀沖突加劇,暴力在擴散并加劇。于是,世界出現了一種自16世紀以來未曾有過的格局,突出特點就是展現出一個十分混雜和不穩定的世界,它充滿了對西方壟斷人類歷史和價值觀的質疑。無論是民主的作用、開放的經濟、還是戰略,全球化都進入到未知世界。而各國、各個機構以及傳統的政治手段面對危機以及全球化造成的危險都顯得無能為力。④[法]尼古拉·巴韋雷:《危機使我們進入一個未知世界》,法國《費加羅報》2008年10月6日,轉引自《參考資料》,2008年11月4日,第35頁。
安德烈·沃洛金認為,目前出現了一種獨特的全球制度性真空,越來越多的地區性沖突和局部沖突(巴以沖突、印巴沖突、阿富汗和伊拉克的各種內部矛盾加劇等)已成為過渡時期特有的表現,多極新秩序的形成著實不易。一些政治學家把新的世界稱為“七中心”結構,指的是巴西、美國、西歐、俄羅斯、印度、中國和日本在新的全球力量布局中起主要作用,但要形成這種結構將取決于這些地緣政治力量對新世界架構的建立和發揮作用是否做好了準備。⑤[俄]安德烈·沃洛金:《世界新秩序:形成不易》,轉引自《參考資料》,2009年3月31日,第18頁。
俄羅斯學者格沃爾格·米爾扎揚等人認為,無論是好是壞,美國總歸能夠密切關注和調解世界上的所有沖突。如今美國由于內政原因放棄了世界警察的角色,但還沒有他國可以替代它。任何一個國家都沒有足夠的資源和政治影響來解決如此紛雜的地區問題。世界進入了期盼已久的多極時代。美國這一全球監督者的影響在世界各地都在減弱。各種國際政治力量期盼的繁榮時期沒有到來,取而代之的是我們將進入一個動蕩不安的時代。隨著美國人的離去,世界各地出現了國內動蕩,發生了爭奪地區領導權的斗爭。①[俄]格沃爾格·米爾扎揚等:《多極混亂》,轉引自《參考資料》,2011年1月24,第35頁。
意大利學者亞歷山德羅·萊奧帕爾迪也指出,21世紀伊始,各國之間在20世紀末期形成的力量關系出現了失衡。尤其是新的大國作為主角出現在全球舞臺上;中國、俄羅斯、印度和巴西等國崛起為西方霸權的真正威脅和替代者,但無論如何,現狀中明顯的不確定因素都將繼續存在,而明日大國必將在新多極環境的國際關系中承受這種不確定因素之苦。②《阿媒:多極化給拉美一體化帶來機遇》,2013 -04 -23,http://news.xinhuanet.com/cankao/2013 -04/23/c_132334031.htm,2014-03-01。
以“極”的多少作為區分世界格局的基本標志,是國際政治研究的重要傳統。以上五種學說無論是否使用了“極”的概念,大體上均未能超脫上述思維模式。不過,由于“極”概念和相應思維模式自身的缺陷,特別是金融危機后世界權勢分散化趨勢的增強,國際政治研究中“非極化”的趨勢不斷發展,一些學者提出了“無極化”的世界格局主張或判斷。
早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發生之前,美國學者尼爾·弗格森(Nail Ferguson)在著名的《外交》雜志發表《沒有強權的世界》一文,從美國立場出發認為美國霸權有衰落的危險,但隨之而來的并非多極格局的烏托邦,而將會出現一個重回國際無政府“黑暗年代”(A New Dark Age)夢魘的“無極化”時代。③Nail Ferguson,A world without power,Foreign Policy,2004,July/august,pp.32 -39.2008年年初,法國總統薩科齊在演講中宣稱“單極世界”已經結束,多極世界業已過世,世界已經進入“相對大國時代”。這種論斷與學界的“無極化”概念在基本內涵上是一致的。④《解讀薩科齊的“相對大國”論》,2008-01 -24,http://news.xinhuanet.com/world/2008 -01/24/content_7480495.htm,2014 -03 -01。金融危機發生后,在一些學者看來,“無極化”正在變為現實,不過他們當中的不少人開始從積極的角度來看待世界格局的這種演變趨勢。比如,俄羅斯學者茲洛賓認為,世界正在成為一個無極世界,而不是多極世界。這種世界格局之下不會再有影響力超群的力量中心,超級大國不復存在,地區國家的作用得到凸顯。在他看來,無極世界穩定性雖然不如單極和多極格局,并由此世界變得不可預測、風險會增加,但另一方面它比后者更加公正,因而導致重大的全球性沖突的根源會減少。⑤俄羅斯《消息報》:《世界正在走向無極世界?》,2009-06-02,http://news.xinhuanet.com/world/2009-06/02/content_11475105.htm,2014-03-01。對于世界格局非極化的國際政治后果,我國學者往往持一種謹慎樂觀的態度。比如,2012年中國社科院出版的國際形勢黃皮書指出,當今世界格局正在進入一個沒有“領導者”的時代,“碎片化”將成為其主要特征。世界格局將在權力的轉移和擴散中實現過度和轉型,權力從西方傳統強國向新興大國轉移,并擴散到其他地區力量中心。多邊外交、大國間的協調與合作將成為未來世界格局的主要特征。⑥李慎明、張宇燕主編:《國際形勢黃皮書》,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2年版。與“無極化”世界格局主張相關,還有一些學者從學理層面提出“非極化”的概念,更多關注世界格局邁向“極”缺失形態的動態過程及其價值。比如,劉建飛認為,把握當今世界格局發展態勢,需要超越傳統的多極化理論,引入“非極化”視角,并將“非極化”界定為“非極力量”增強導致大國地位相對下降的過程。⑦劉建飛、秦治來:《論世界格局“非極化”及其經濟基礎》,《國際政治研究》,2012年第4期。他還進一步指出,非極化的發展動力在某種程度上要強于多極化,對世界格局發展的影響更大。⑧劉建飛:《論世界格局中的“非極化”趨勢》,《現代國際關系》,2008年第4期。
通過上述對金融危機爆發以來有關當今世界格局研究的大量文獻解讀,可以發現,近年來國內外學界對當今世界格局的研究取得了較大進展,提出了一系列重要觀點,并取得了重要進展。這些成果的具體體現就是形成了極具代表性的六大“說”——“單極”說、“一超多強”說、“多強一超”說、“多極化格局”說、“多極格局”說和“無極說”。當然,圍繞著各自的立場,各方也進行了頗為激烈的學術爭論,發揚了國際關系學界百花齊放的優良傳統,豐富了對當今世界格局的研究和理解,提升了世界格局研究知識存量的質量,這些都是應該肯定的。但總體而言,目前有關當今世界格局的研究,仍存在如下主要不足:
其一,一些研究習慣于從個體主義的視角出發,以國別研究的方法來理解當前的世界格局,缺乏從國際體系的整體和全面的角度把握和理解世界格局,所以出現了“只見樹木,不見森林”的現象,既對當前世界格局的狀況難以全面把握,又無法較為客觀地預測世界格局的走向。
其二,一些研究仍然從近代物理學對“極”定義的傳統知識框架出發,較為固執地把當今世界豐富復雜的種種變化和發展套入“極”的框架中,忽視從“中心—影響力”的角度去理解當今世界格局的演化和蛻變。
其三,有的研究對權力內涵的理解過于簡單,對權力外延的認識過于狹隘,沒有充分引入這些年在權力要素研究中諸多知識增量,缺乏對權力要素的全面辯證把握。尤其是在“軟實力”概念的提出已逾20年,由“觀念”、“認同”、“學習”和“文化”等主要概念構成的建構主義登上國際關系理論舞臺也逾20年的背景下,對權力概念的理解似乎仍停留在近代大工業時代的語境中,導致其對當今世界格局的研究簡單、機械和僵化。
其四,有的研究未能足夠重視第三次工業革命、全球化、互聯網等一系列體系性重要因素對世界格局帶來的重大影響,未能充分估計這些新生的系統性因素可能對世界格局的革命性沖擊,從而在預測未來世界格局的發展及走向時,捉襟見肘,孤陋寡聞,甚至凸顯井底之蛙的困境。
其五,一些研究未能客觀評估金融危機對世界主要戰略力量及世界格局的多重影響。一方面有些學者大大低估金融危機對新興工業化國家的負面影響,另一方面又夸大金融危機對美國的負面影響,低估甚至無視美國應對危機的能力,由此更是在金融危機發生之初,大談美元霸權終結、美國霸權終結,一時使得國際關系研究與時評研究混為一談,難以區隔學者之“嚴謹”與評論員之“靈巧”的不同。